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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卷雲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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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卷雲14

噴霧覆上皮膚,先是一陣舒適的涼意,而後逐漸轉變為燒灼的酥麻。

時行雲在洗手間的隔間裏等待片刻,直到背部的藥物基本吸收,才將半褪下的上衣重新穿好。

整理好衣著,他打開門鎖,離開洗手間。

秦絨靠在通道入口處的墻邊等待著,見他出來,第一時間站直身體。

“感覺好點了嗎?”

藥物不會這麽快起效,話到嘴邊,又怕引得小姑娘擔心。他停頓片刻,微微點了下頭:“好多了。”

秦絨略微松了口氣:“那太好了。”

兩人的位置正處在圖書館第七層,這一層陳列的是各個領域的經典著作。書架旁邊,有人端著書擰眉沈思,有人拿出本子隨手記錄,入耳皆是紙張翻動的聲音。

時行雲走在前面,偶爾垂眸掃一眼手機中的書單;秦絨跟隨他身後,下意識放輕腳步,不敢破壞安靜的氛圍。

他似乎常來這層,對書籍的陳列駕輕就熟,沒過多久便找到了所有需要的資料,去服務臺登記借閱。

條形碼依次掃過,發出“滴滴”聲響,如同分別前的倒計時。

她忽然不太想這麽快就和他說再見。

可他受了傷,應該回去好好休息才對。

她猶豫再三,還是選擇開口:“時學長一會兒是直接回學校嗎?”

“資料比較多,要先進行篩選,我去樓上過完資料再走。”時行雲接過登記好的書籍,向工作人員道了聲謝。

她眼睛一亮:“我正好也想在這裏刷會兒題——之前班裏幾個同學周末常來市圖寫作業,都說這裏環境好,效率很高。”

他側目看她。

秦絨今天是輕裝上陣,沒背書包,手機鑰匙都揣在兜裏,顯然一開始並沒有準備在市圖刷題,而是中途改變了決定。

時行雲的目光太透徹,完全洞察她的心思。他短促地皺了下眉,“你和秦教授說的什麽時候回家?”

“……中午。”秦絨的聲音小了些。

“要不要提前準備做飯?”

沒想到他還記得這件事,秦絨一楞,如實回答道:“不用,今天爺爺和朋友聚餐,我自己吃昨晚剩的就行。”

他沈吟片刻,終於松口:“現在十點一刻,十一點半的時候,我送你回去。”

“那樣太麻煩你了,我可以自己坐公交的。”

“秦絨,我回坪大,和你家是同一方向,只是多拐一個路口。”他邁步朝樓上走。

她張了張嘴,沒再出聲。

私心想和他多呆一會兒,又怕不合禮節,小心試探著“可以”的邊界。而他就比她坦蕩得多,將一切情況掌握在手,以最快速度尋找到最優解。

單憑這點,已經讓秦絨十分欽佩。

閱覽室內雖然允許輕聲細語,但大多數人都在專註看書,房間靜到落針可聞。兩人考慮片刻,沒有進去,反而選擇了另一邊氣氛更加輕松的咖啡廳。

秦絨不喜苦,點了杯酸甜口味的莓果茶,時行雲則挑了拿鐵。抿過一口,他便將咖啡推遠,從包裏拿出紙筆,又翻開剛借來的資料書。

剛準備投入其中,就聽見小姑娘說:“那個……可以借我一支筆嗎?”

他們的位置是四人座,秦絨和他坐斜對面。她兩只胳膊橫架在桌面上,手指無意識地磨蹭著,上身微微前傾,神情局促。

他沒有多問,從包裏的小隔層又抽出一根備用的簽字筆,而把先前自己手裏的遞給秦絨:“這支更好用些。”

秦絨趕緊接過。

筆桿是優雅的霧白色,筆芯還剩三分之一。手握的部分緊湊排列著防滑條,還殘存有他指尖的溫度。

她翻開練習冊,在第一頁輕輕地、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勢順暢,應該是常被他使用,完全沒有閑置許久的那種阻滯感。

如包老師所說,這本習題考察的知識點並不難,重點在於解法靈活。她專心做了幾道,有對有錯,又參照著習題冊最後的答案部分一一改正。

兩頁題做下來,竟覺得比月考卷子還要費神。

下一道題是二十分的大題,一共四小問。秦絨第二問做到一半就做不下去,後幾問更沒思路。

她放下筆,小幅度地拉伸身體,打算稍作休息。

爺爺秦恭文是一個不喜歡“意外”的人,更習慣於進行周詳的準備之後再去著手做某件事,一旦既定的計劃被打亂,必須花很多精力才能讓事情回到正軌,心情更是急轉直下。

因此,在爺爺面前,秦絨一向按部就班、循規蹈矩,即使有什麽想法,也會默默壓下,不會表露出來。

像今天這樣,原本計劃買完練習冊就回家,臨時又改為和他一起“自習”——如此缺乏考慮、隨心而定的事,她此前從不敢做。

可是在時行雲面前……

她悄悄看去。

上次在會議室時,她便發覺他有轉筆的習慣,此時亦是如此。備用簽字筆在他手指間靈巧回旋,有好幾次險些掉落,只需輕輕一碰,便再次回到他的掌控。

而他始終坐姿端正,仔細地瀏覽資料,似乎根本沒發現自己無意之間化解了指尖的險情。

秦絨還在走神,完全沒想到他會在此時擡眼,精準捕獲她偷偷摸摸的視線。

“在看什麽?”他眉尾微挑,旋轉的筆翻了個花,安穩地落回掌心裏。

“我……有道大題不會解。”她有些心虛。

以為他會讓自己專心看題,沒想到時行雲卻問:“哪一題?”

秦絨把練習冊由橫向改為豎向,指了指題目。

文字的方向不正,看起來有些困難。時行雲索性把練習冊拉到自己面前,向她示意:“過來。”

“噢……”

她坐到和時行雲同側的空椅子上。

他身上有一種幹凈好聞的氣息,很淡,只有靠得足夠近才能聞見。先前她顧及他的傷情,只覺得這氣息有些特別,卻沒來得及想到該如何形容。

現在她想到了。

是煮沸後又冷卻的涼白開,是秋夜遺落在葉片上的薄霜,是第一滴凍結成冰的山泉水。

不足以動人心魄,卻足以令她難忘。

時行雲只看了一遍題目,立即掌握要領。他用一條短橫線劃出秦絨錯誤的步驟:“你的函數式沒有錯,只需要運用定理,以另一個方式表示這一項,最後兩個解不出來的部分就可以抵消。”

他一邊說,一邊把正確的運算步驟寫在旁邊。由於位置有些擠,他只能縮短間距,緊緊靠著她的字。

兩支筆同為黑色,但備用的那支稍微偏向暗綠色,明顯將兩人的字跡分開。

第二問的結果瞬間算出,時行雲在式子最後標註上“1”,又追回她第一問的答案標上“2”,接著將兩個式子聯立。

這回不用他說,秦絨自己也看出來:“這個用解方程就可以了。”

時行雲點頭,“後面幾題,類似的思路,只有轉換表達方式時,所用到的定理不同。”

他把習題冊推回給她,她耐心讀完後面幾題,瞬間了悟:“原來如此,我一直沒想到可以替換。”

說著,趕緊在關鍵步驟前標了個五角星。

“沒關系,等你做的題多了,自然而然會有題感。”

時行雲扣上筆帽,將桌上的東西收進包裏,“時間差不多,我們該走了。”

“好。”秦絨點點頭,也把自己的練習冊裝進結賬時附贈的袋子,心底升起一絲滿足的喜悅。

為攻克難題,也為這段意料之外的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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