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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卷雲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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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卷雲04

首場講座就像一顆擲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持續一陣,而後漸漸平息。

時間一晃來到九月底。

今年的國慶連上中秋連放八天,而高三年級的假期照例縮水,第六天就要提前返校。

難得有可以自由安排的時間,微信朋友圈裏,有同學跟父母短途出游,有同學去看了電影……而秦絨選擇悶頭覆習,把開學以來各科知識點全部過了一遍。

放假的第五天,終於到了她給自己劃定的休息日。

無人打擾睡到天光大亮,又在床上賴著刷了會兒手機。臨近十一點,她才爬起來穿衣洗漱,準備自己和爺爺的午飯。

秦恭文不通廚藝,是那種炒雞蛋都會炒出一盤黑炭的程度。多數時候,兩人都會在各自的學校食堂解決一日三餐,如果遇上放假休息,則由秦絨全權掌勺。

秦絨系上圍裙,將分成小份的炒菜肉切成薄片,又用醬油、蛋清、澱粉腌制入味。

切好配菜,起鍋燒油。不一會兒,一道柿子椒炒肉和一道蒜黃炒雞蛋新鮮出鍋。

為了照顧爺爺的口味和健康,她慣常采用低鹽少油的做法。

剛把菜端上餐桌,還沒來得及喊爺爺出來吃飯,就聽見入戶門的方向一陣響動,有人正在插鑰匙開門。

是爺爺嗎?但是他什麽時候出去的?

秦絨站在原地沒動,疑惑地等待著。

大門打開,是一對中年夫妻。女人留著利落的短發,知性風的裝束顯得成熟而有魅力;男人的鬢角則有些花白,貼身的白短袖外,套了件棕黑色的行政夾克。

“爸、媽!”秦絨驚喜地迎上去,想和媽媽擁抱,卻顧及手上還沾著油,局促地在圍裙上抹了把手。

“您們過來也不早說?我好多炒兩個菜。”

秦絨的父母熱衷經商,在秦絨上小學時,就遠赴經濟發達的港口城市——阜海,進行創業。

熬過最初一段奔波勞碌的苦日子,公司越做越大,而夫妻兩人也越來越忙,長期與家失聯,只有重要節日才偶爾回來看望秦爺爺和女兒。

由於相處時間有限,秦絨更加珍惜一家人罕有的團聚時光。

“沒事,我和你爸不留太久。這幾天一直在坪南開會,今天會議結束得早,就說過來看看。一會兒還得趕飛機回阜海。”

柳清蕊笑盈盈地說著,仔細把秦絨打量一遍,“絨絨又長高了。”

看著妻女熱絡互動,秦索也從公文包裏掏出兩本厚厚的練習冊:“前陣子和朋友小聚,他是外省省考的出題老師,帶過很多厲害的學生。我特意管他要了兩本習題,你沒事可以看看。”

秦絨的視線掃過封面上的“理科綜合”和“理科數學”,笑容一僵,但轉瞬又融化開。

“謝謝爸。”她接過,沒有多說什麽。

秦索看見桌上賣相極佳的兩道菜,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夾了兩口:“這是絨絨自己炒的菜吧?味道有點淡,多放點鹽就好了。”

“嗯,下次我多放點。”秦絨沒有解釋,只是順著他的話說。

柳清蕊擡手看了眼表,“絨絨,爺爺在嗎?我們找他有事商量。”

“應該在呢。”秦絨說著,穿過走廊,敲了敲秦恭文臥室的門。

“爺爺,我爸媽回來了。”

屋裏這才傳來一陣遲緩的腳步聲。

秦恭文的神情比平時更加嚴肅,帶著幾分不怒自威。他的目光越過秦絨,掃向門口的兩人,嘴唇不悅地抿緊。

空氣無端變得壓抑。

秦絨維持著乖巧的笑容,試圖調節氣氛:“您們有什麽事坐下慢慢說,爺爺,我扶您……”

她向秦恭文伸出手,卻被對方避開。他一言不發,與她擦身而過,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

秦絨的眼角抽跳了下。對方不配合,她也沒辦法,只得默默站在一旁。

“對了絨絨,媽上次落在你這的文件還留著嗎?可以幫我找一下嗎?”柳清蕊朝女兒眨眨眼。

春節的時候,柳清蕊確實落下過一份文件。但秦絨已經幫她掃描了全本的電子版,柳清蕊也收到了,之後一直都沒再提。

現在說起,大概也不是真要拿回紙質版,只是找個借口讓她不要插手接下來的事。

秦絨微微皺眉,半晌,長嘆了口氣。

“還留著,我幫您拿。”

說罷,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輕輕闔上屋門。

杵在原地發了會兒呆,直到床上的手機“嗡嗡”震了兩下,秦絨才回過神。

抱著練習冊的胳膊有些發酸,她把練習冊放到書桌旁的矮櫃上——不常翻動,卻也能隨時看到的地方。

俯身撈起手機,點亮屏幕,發現是陶穗發來的消息。

【陶穗:絨絨!你今天是不是休息?要出來玩嗎?】

【秦絨:晚點看看情況,我現在還沒吃飯呢。】

【陶穗:?你不是兩個小時前就去做飯了嗎?】

她兩手端著手機,大拇指懸空摩擦了幾下,決定如實相告。

【秦絨:剛做好飯,我爸媽忽然回來了。】

屏幕頂部“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來回變了幾次,許久才蹦出新消息。

【陶穗:那他們跟你爺爺……】

後面的話,陶穗沒有說。

秦絨放下手機,仰躺在床上,望著漆皮隱隱開裂的天花板。

周圍十分安靜,襯得客廳的聲音越發明顯,令人難以忽略。她屏息凝神,從模糊的話音中,依稀分辨出字句來。

先是柳清蕊好聲好氣地開場:“爸,您教完這個學年的課,就別跟學校續合同了,搬到阜海,和我們一起住吧。”

“不可能。”秦恭文毫不留情地拒絕。

柳清蕊沒被秦爺爺的態度影響,繼續勸道:“坪南市這幾年發展得不行,除了教育水平領先,其他的都跟不上。不像阜海,經濟發達,配套設施也更完善。”

“而且明年絨絨也上大學了,不用您再操心……”

“我都說多少次了,我不會離開坪南,更不會離開坪大!我這半輩子都是在坪大過的,學生、朋友也都在坪大——在這邊,至少還有人能跟我說說話,你們自己都不回阜海的家,讓我去守著棟空房子?”

“瞧您說的……”

秦恭文語速極快,“你們生意人就是有這個臭毛病,只看到對自己有利的物質條件,其餘的一概不管,心裏更是沒有一點情懷。”

好意相勸卻被數落一頓,秦索心裏也不爽,冷哼了聲:“沒有物質條件怎麽養您這麽高雅的情懷?說句不中聽的,您留在坪南,之後萬一有點什麽嚴重的病,都沒醫院能給您治病。”

秦恭文也來了氣:“沒醫院能治就不治!你小子就知道氣我——咱家往上三代都是學者,當初給你起這個名兒,本意是鞭策你求索真知,踏踏實實。結果你呢?表面上答應得好好的,背地裏卻去從了商!”

“您為什麽就那麽看不起經商的?既沒坑蒙拐騙,也沒偷稅漏稅,憑自己本事掙錢,有什麽見不得光?”秦索上前一步,卻被柳清蕊拉住。

秦恭文驀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指著大門:“走,你們都給我走。反正一年到頭也不回來幾次,你們權當沒有這個家,也好過回來氣我!”

半晌,無人再說話。所有的聲音,都隨著入戶門撞上的巨大響聲歸入沈寂。

光是旁聽,秦絨就覺得被抽幹了全身的力氣。

手機又震了震,這次是柳清蕊。

她只字不提剛才的爭吵,只是如例行公事般,詢問她最近學習順不順利。

【秦絨:還順利的。】

【媽媽:那就好。】

橙黃色的轉賬條彈出來,整整五萬塊。即使扣除學費、飯費、學雜費這些必要支出,剩餘的數額依舊龐大。

【秦絨:媽,不用了,上次給的還有富裕呢。】

【媽媽:你收著吧,我跟你爸忙,平時沒時間陪你。你不收,媽媽總覺得愧疚。】

把這句話反覆讀了幾遍,她拉回轉賬條,默默點下收款按鈕。

【秦絨:那什麽時候能再見到您和爸爸?】

這個問題似乎難以回答,對面沈默許久。

【媽媽:要是絨絨上學期的期末考年級前三,我和爸爸就帶絨絨去迪士尼樂園過生日,好不好?】

秦絨回了個小兔子比“OK”的表情。

她翻了個身,急促地劃著朋友圈,點開每一張同學和他們父母出游的合照。

差著年齡的三代人,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幸福的笑容。

都說父母對孩子的愛最無條件,可為什麽到了她這兒卻不是這樣?

爺爺對父親的關懷,需要以父親做學者為基礎。

而父母對她的關懷,則要以她的考試成績為基礎。

就好像,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桿秤。唯有對方的付出達到了自己的要求,才會短暫地打開敞開大門,為對方送上名為“溫情”的珍貴果實。

擔心爺爺一個人生悶氣對身體不好,秦絨推開屋門,回到客廳。

秦恭文也正煩躁,伸手從茶幾下面的擱架抽出報紙,使勁抖開,引得本就脆弱的紙頁一陣響。

門口又有人敲門,秦絨以為是爸媽去而覆返。擔心再讓爺爺生氣,她小心詢問了句:“要開門嗎?”

秦恭文剛想回答“不開”,忽然想起什麽,臨時改口:“去吧。”

“估計是時行雲。我邀請他進了我的研究小組,說好今天讓他匯報進度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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