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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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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戲

陰暗,潮濕。這裏籠罩著死亡的陰影,屍體的腐臭彌漫在任何一個血腥的角落。

狹小的鐵籠裏,滿身血垢的少年已經放棄了掙紮。手腕上被勒出的痕跡依然明顯,但那痛苦已經被背上的鞭痕掩蓋。少年額前的發梢滴落下水牢裏帶出的水,鐵銹味盈滿鼻腔和虛弱的肺部。他的一只手無力地搭在青紫的小腹上,但這對於由內而外陣痛沒有任何的緩解。

他在這個牢籠裏縮了很久,直到那些黑色的鱗片從皮膚表層退去。現在,他們可以再次肆無忌憚地折磨他了。

鐵門打開,走廊的光線慢慢落在少年的身體上,但少年的臉依舊藏在黑暗中,他依舊睡著。

“餵,起床。”

一個人往他腦袋邊上的籠子踢了一腳,少年卻依舊睡著。那人不滿地嘖一句,直接將籠子踢翻。

少年的身體也隨著籠子被動地翻過來,他的眼皮擡了擡,沒有出聲。

“輕點,你下手太重了。”一個人推開粗暴的男人,“我來。”

籠子被打開,他像一具屍體一樣倒在地上。一只手將他托起,拉到懷裏,何暮艱難地擡眼看向他。

是秦鴆。

何暮的身體被他抱起,走出了牢房,何暮看著那些光源從頭頂閃過,恍惚中知道了他的來意。

他要死了……

秦鴆將他抱進了一個房間,將他綁在一個椅子上。何暮擡起頭看向面前的投影儀,淒慘苦澀地笑了。

“笑什麽?”秦鴆站在他身前,擡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俯身靠近他,“很開心?”

他擡手抹去他嘴角的血,笑起:“不疼的,堅持一下啊。”

他的溫柔,是何暮最懷念的東西。他今天的一顰一笑都仿佛原來的那個他。盡管何暮知道他是故意的,但眼角的淚還是不爭氣的掉下來。

“秦蒼卿。”他哆嗦著唇喊出那個不敢再喊的名字。

悠悠音調回響,來自天邊,也來自地獄。

秦鴆搖搖頭,擦去何暮的淚。

“秦蒼卿已經死了。”

他擡頭看向四周,似乎帶著懷念。

“他死在了這裏。”

他的目光再次投下,只是這一次變得狠毒。

“他死在你面前。”

一把槍抵在何暮的額前,絕望而無情。何暮無力地垂下頭,那段塵封的記憶不得已再次蘇醒。

他不得不再次面對這個場面,只是這一次,角色反轉。

為什麽……為什麽……

何暮的身體發抖,他哽咽著擡頭看向那對冷漠的眼睛。

“殺了我吧……”

“為什麽?”秦鴆的目光裏沒有半點同情,他只是在重覆,重覆當年他對自己說的話,“我不能殺你。”

“秦蒼卿……我求你……我不想殺人……”

“吼,你也會求我啊。”秦鴆冷哼,“我當年也是這麽求你的。”

何暮已經絕望了,他癱軟在椅子上,痛苦承受著內心的煎熬。

“哼,呵呵。”秦鴆的的槍口很穩,它始終抵在何暮的額前。

“那些事,我都記得,我從來沒有忘記。”

“我恨你何暮,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

“‘你為什麽不開槍?’這個問題我一直在想,我每天都在想。只要你開槍,你就不會痛苦,我也不會痛苦。”

“現在,我成了你。”

“我以為這樣我就會找到答案的,但是,沒有。”

“我只是更恨你了。”

“我想殺了你,我不想再看見你。”

“但我不會的。”

他收起槍口。

“我要讓你也體驗一下自我消解的感覺。”

她在想什麽?

她在想那些孩子。

他們本身是活的。但現在,他們已經死了。

她確信,自己愛過他們。

可也是自己,殺了他們。

是自己殺了他們。

是自己。

自我,這是一個奇妙的詞匯。她比誰都要了解“自我”,卻也是最不了解自我的人。

在她誕生的時候,那些陌生的記憶就已經告訴她,追隨著更有經驗的前輩是目前最理智的選擇。於是她這麽做了,她消解自我成為了自己的替身。

可這平靜的三年裏,她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學到。

直到前輩的判斷突然與自己出現差異。

她最開始選擇了相信前輩,摒棄自己的思想。但日益跳脫的行為讓她驚訝和不解。

她第一次選擇了懷疑。她說,我們應該救下白林山。

為什麽?她想說,你是錯的,但她沒有。於是她說,這是“善良”,這是“仁慈”。

好,那你去吧,讓我看看你所謂的“善良”和“仁慈”。

但當林山逃出忘憂所,她看見林山眼裏的厭惡與堅定時,她怕了。

自己是不是錯了?

前輩嘲笑著她,她只好再一次放棄了思考。

但現在,一切都明了了。前輩就是要殺了他們,沒有為什麽,好像這讓它愉悅一般。它戲耍他們,目睹他人的痛苦卻樂此不疲。

她怕了,可現在她已經無路可逃。她的朋友在勸說她,她的前輩在威脅她,她想要保護的人在懷疑她。

她只能繼續了。

不……她不能繼續了……

他們已經死了……

他們已經死了啊!!!!!!!

“暮夕。”

這是少女的名字,是無數個她的名字。可她從來沒有這麽接受過這個名字,就像她現在不願意成為傀儡一樣。

可現在她不得不看向呼喚自己的人,自己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夠了。”黎日的眼裏閃過冷漠,“既然你已經做了那麽多,那麽放棄所謂的自我意識吧。”

夠了?少女啞然失笑。說這句話的明明應該是自己。

她看向抵在脖間的、如水晶般透徹的長刀,接受了她背叛的事實。她也擡起手,將手指抵在了黎日的額前。

“你……不要這樣,我不想傷害你。”黎日註視著她決絕地目光,突然害怕起來。她不是怕死,她只是想要嚇嚇她,可她卻徹底選擇了敵對。

“嗯,是,你不想傷害我,”少女勾唇,她從未笑得如此釋然,如此不加思索,“可你要殺了他們!”

“暮夕……”

“我已經完成了任務,你們為什麽還要殺了德林特斯。”

“完成任務?”調協者的聲音帶著鄙夷地輕笑,回蕩在封閉漆黑的空間裏,“好吧,如果你覺得那三個控制之外的個體存在不會對你的身份有影響的話,我也不好說什麽。”

“不過,我也沒有弄死他啊?他只是受了點,”那個聲源移動到少女的面前,譏諷地挑動少女的神經,“小傷罷了。”

少女冷笑,這個聲音想要激怒自己,她不是不知道。她不再註意沒有實質攻擊力的調協者,轉而看向黎日。

“你不要聽它的,黎日。”少女的另一只手擡起抓住了那刀刃,她稍稍用力,刀刃便切入傷口,剔透的刀身吸收著血液逐步變得猩紅,更加透亮。

“不要這樣……”黎日的眼裏寫滿不忍,“不要傷害自己。”

“黎日。”少女不動聲色地繼續加大手中的力度,“回來,我知道這不是你本意的。”

“不……不……回來的應該是你。如果你願意當一個傀儡、一個替身,我也就不需要去選擇。。。”

“黎日……”少女打斷她的辯解,目光變得暗淡,“我看出來了。”

“你愛的不是我,是它。”她閉眼,“你只是需要一個□□,對吧?”

“暮夕……”

“你們要打就開始吧。”她重新擡眼,目光堅定,“我不會再讓他們受傷了。”

距離東窗事發已經有一周了。

店長沒有在出現過。黎日總是在忙,理事部的日常工作和追擊少女任務的壓力很大,她總是很晚回來,身上帶著不知道誰的血。林山唯一得到的消息是少女躲進了忘憂所。

調協者沒有回應過大家。

何暮也沒有消息,似乎是深淵的人從單方面解除了他在公安局的工作,他再也沒有出現過,宛如人間蒸發。

德林特斯雖然沒有死,但也沒有在出現過,他已經被接回了自己的國家。

林山兜著不安地無時無刻看著默,他怕他一睡就不會再醒,怕他也突然消失。

他不得不又開始吃藥,按著胸口不停的咳嗽。

陳秘書擔憂:“您還是回去休息吧。”

“不可以,現在他們很容易乘虛而入,我還不能回去。”

“可是您……”

“我沒有事。”

陳秘書輕嘆著下去帶上了門。林山走進隔壁的房間,撲進默默的懷裏。

“抱。”

默乖巧地把他壓住,這幾天他也一直緊繃神經,害怕有人會對林山圖謀不軌。不過現在,暫時松開手中的刀柄吧。

“你在想什麽?”林山捏捏他的臉,他總是可以看出他的心事。

“嗯……”默垂下好看的睫毛,他已經被林山養成大美男了,只是最近長期的警戒搞得他有些累,“沒什麽……只是……”

“何暮會不會……死了?”

片刻沈默後,林山搖頭。

“不,我有感覺,他還活著。”

“是嗎,那就好。”

門外,林山的手機鈴聲響起。林山剛剛沒有把手機拿進來,而是放在了辦公桌上。

“我去接電話,等我一下。”

默爬起,讓林山出去。

手機,就在那,就在眼前。林山快步靠近它,卻在最後幾步停下。

他看向屏幕,看向那個來電人,背脊發涼。他伸出的手僵在了空中。

白色的宋體字赫然是那兩個字:“何暮”

“林山!”

隨著背後推力一同而來的,是落地窗破碎和子彈打在墻上的聲音。默沖過來抱住林山借勢一滾,兩人一同躲過奪命的子彈翻到了辦公桌後。

那一瞬間,他看見了,對面的影子。

他將林山的身體壓下去,壓在自己身下。

第二槍來的很快,似乎帶著計謀失敗的憤怒。子彈打穿桌上的電腦,打進了隱藏在掩體後的人影。

溫熱的液體噴在了林山肩上、脖頸上。他聽見默嗚咽著,身體便向前倒去,軟綿綿地掛在了林山肩上。

他的長發垂下,掩住了駭人的傷口,掩住他的失焦的瞳孔。

“默!”

還有第三槍……第四槍……

接下來,就是自己了。

“你們……在幹什麽?”

澤川呆楞地看著那些警員搬走那個醫務室的東西,半響才能吐出一個問題。

“他還沒有走,你們為什麽要搬走他的東西……”

之前和他聊天的宋警官把他拉出來解釋道:“有人幫他辦了離職手續。”

“什麽……意思?”

“澤川,已經一周了。一周都沒有找到下落,大概就是……”

“不會回來了。”

澤川的胸口一顫,他努力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沒有死的……他會回來的……”

宋警官擡手拍拍澤川的肩,像是寬慰:“朋友,你要看開點。”

“你們不能這麽草率!”澤川甩開他的手,“他還活著!”

“你們不能拿走他的東西!”

他是如此失態,如此的無法冷靜。他的突然爆發嚇到大家,所有人都開始上下審視他,像是要重新認識他一樣。

“江、澤、川。”

譏諷的聲音幸災樂禍,澤川回頭看向好久不見的秦鴆。

“你想知道他在哪嗎?”

澤川死死地盯著他嘴角的笑容,怒火中燒。

“跪下來求我,我就告訴你啊。”

這是澤川第二次為何暮飆車了。

他來到目的地,摔門下車,不顧保安的阻攔直接闖進去。他焦急地在電梯口踱步,不停的看時間。

他想打電話給林山,但對方正在通話中。他心中一涼,知道殺戮已經開始了。

頂樓,頂樓……來得及嗎?

但已經管不了了。不論結果,他都要一試。

下電梯,沖上樓梯,天臺的門就在眼前。澤川用力撲上去,撞開它。

“何暮!”

那個趴在邊緣的身影一震,即將扳動扳機的手指停下。

他回頭看向向自己奔來的澤川,反手掏出□□,毫不猶豫地開槍。

子彈擦著澤川的頭皮而過,打在了身後的墻面上。

澤川楞在了原地,註視著那雙陌生的眼睛。

是殺氣。

“滾。”何暮的眼裏沒有任何動搖,他拿槍的手不抖,直直的對準澤川的腦袋。

“何暮,我……”澤川向前一步。

子彈飛出打進他的左肩,澤川踉蹌著後退幾步,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疼,好疼。不是假的。

“滾。”何暮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不要讓我再說一遍。”

“何暮……不要這樣,好不好?”澤川捂住巨大的創口,咬著牙堅持著。

“嘭。”右小腿。

澤川跪在地上咬牙看向何暮。何暮卻只是冷漠地轉過頭,重新瞄準自己的主要目標。

“何暮……不要做傻事……”澤川艱難地起身靠近他,伸手去抓他,掰他的槍口。

“嘖。”

何暮撇向澤川,擡手用槍柄狠狠地砸在他臉上。澤川向後倒在地上,卻依然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你……”何暮咬牙切齒地放棄了繼續任務,他在澤川身前蹲下,擡起□□抵在他的額前。

“煩不煩?”

澤川擡起還能動的右手挽住何暮的腰,將他拉向自己。

“不要去……殺人。”

“哦。”何暮抓住他不安分地右手,“那就先弄死你唄。”

他擡擡槍口,好像下一秒就會開槍,但他沒有。他死死地盯著澤川的眼睛,似乎有些疑惑。

“我見過你嗎?”

澤川抓緊機會:“是的,你見過我,你是我的朋友,只是你……”

“朋友?哼。”何暮不屑地輕笑,“我不可能有朋友。”

“何暮……”

他的話被何暮的拳頭打斷。澤川躺在地上,失血已經奪走了他大量的力氣。他無助地看向對面林山的辦公室,看著那破碎的玻璃窗。

如果結局註定如此……

那我只能……

做一個罪人了。

“別和我打感情牌,沒用。”何暮憤憤地啐了他一口,“我會殺了你的,礙事的家夥。”

他重新趴回崗位:“等我先完事……”

側面猛地一擊,澤川用盡全身的力氣壓上何暮的身體,將他撞下了平臺。他抱住他,用力翻下去。

翻下這高樓。

何暮怎麽也想不到這家夥會如此不要命,他拼命伸手想要抓住邊緣,但澤川抱緊了他,他根本掙脫不開。

他閉上眼睛。

“別怕。”

那一瞬間,他居然不想要他死。他護住澤川的頭,倚在他的肩上。

“嗯。”

槍聲停了。林山不確定這是為什麽,但他確定,默要死了。

默的腦袋就在他的肩上,但,只是在那掛著。

林山的身體冰冷而僵硬,仿佛那一槍打中的是自己一樣。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不在跳了,自己的呼吸也已經停止了。

林山的大腦一片空白,他只想坐在這,坐在默的懷裏。

死了。

他死了。

自己也死了。

好安靜。

耳後輕微的吞咽聲重新喚醒了林山,他打了個寒戰,瞬間清醒過來。

“默!”

他還活著!

林山捏著他的臉讓他湊近自己的脖頸。

“咬我!快!”

默已經沒有了意識,但他的身體還是猶豫了一下。最後,本能的食欲和求生欲迫使這具屍體張開嘴,咬穿血管。

這一次比任何一次的玩笑都要痛,林山卻很高興。他擡手扶住默的腦袋,摁緊。

面前的大門被打開,陳秘書訓著聲音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她看向面前的兩人,開幕雷擊。

“關上門,別讓其他人看見!”

陳秘書趕緊關上門。她面對兩人,不知道該表現出什麽樣的表情。

“您……這怎麽了?”

“有人襲擊。”

“額。是您背後這位嗎?”

“不,不是,他救了我。”

默咬合的力度加大,手上發力抱緊了林山。林山□□了一句,感覺自己要被榨幹了。

“去,去那邊……拿一包,血包……”

陳秘書趕緊跑過去拿來。林山想讓默換一個咬,但默卻死死抱著他,就是不松口。

“好吧,你吃吧……”林山閉眼緩和了一下眩暈,再次看向陳秘書。

“聯系……理事部……”

“嗯,好的。”

“這裏的事情……不要讓……任何人……”

“嗯,不會讓他們知道的。”

“好……好……”林山最後看了眼埋頭進食的默,頭一歪暈過去。

“白總!”陳秘書想去將林山拉出來,可手還沒摸到林山,默就擡頭沖他發出了恐嚇般的叫聲。陳秘書只好作罷,躲到一邊。

默的雙腿收攏夾緊林山,他像野獸般舔舐這林山的傷口,閉眼倚在了他的肩上。

他們就這麽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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