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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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先生又來找何醫生了?”“嗯,他在嗎?”“早上看見他進來了,應該在的。”

澤川手裏提著蛋卷,快步走向何暮的醫務室。路上遇見了上次讓何暮換藥的小宋警官從開水房走出來。

“嗯?江先生?”“哦,是你。”

那家夥元氣十足,看起來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江先生先坐吧,醫療組被叫去開會了還沒出來呢。”“這樣啊。”

澤川邊回應邊和他一起坐下。

“你和我坐這不算曠班?”“放心,我還算傷員。”

宋警告的性格很是外向,他主動和澤川聊起來,話題漸漸跑到了何暮和秦鴆身上。

“聽資歷老一些的人說,秦鴆之前是何暮的前輩,是他領著何暮成為隊醫的。”

“什麽叫‘之前’?”

“我是一年前才進來的新兵。聽說在我來之前,秦鴆由於母親生病消失過一段時間,後來以一個新的名字重新回來的。”宋警官壓低聲音,“他以前不叫秦鴆的。”

“那叫什麽?”

“我不知道。”他聳聳肩,“大家都不願意說。”

“為什麽?”

“嗯……你看誰敢?他回來之後就變了個人似得,可怕的要命,可怕到會以消毒的名義往你傷口上撒鹽、以換藥的借口把繃帶和黏連的皮膚一起扯下來這樣。而我們這個職業最容易受傷了,磕磕碰碰的逃不過。何醫生不是常駐人員老是請假,我們就不得不找他了。”

宋警官縮了一下脖子,像是想起來什麽可怕的記憶:“沒人敢得罪他啊。他上頭有人,投訴了也沒用,這只會讓他變本加厲。更何況……”

“更何況什麽?”

“他是因為母親去世才變成這樣的,我們其實也可憐他,不想和他起沖突……”

“小宋!你接開水接哪去了!”

宋警官趕緊起身,眉頭團成一堆:“哎呀這個隊長……我還是傷員啊!”

他抱起開水瓶跑開,向澤川揮揮手:“我走了!”

其實從進門的那一刻,何暮的身體就躁動起來。但他估摸自己應該還沒有到發病的時候。

“下周有培訓,你們誰去?”

組長擡頭看向面前的兩人。兩個人臉上都帶著冷漠,一副關我屁事的樣子。

組長將目光移向何暮。

“何暮,我問你,上一次的培訓你為什麽不去?”

“沒空。”何暮答的很不耐煩。

“沒空?”組長的手指戳在桌面,“我看你就是懶!年級輕輕的卻整天不務正業,不是遲到早退就是在崗位上偷懶摸魚。我看你疏忽怠慢的很啊!”

旁邊的秦鴆嘲笑的輕哼一句。

組長回轉目光看向秦鴆:“你笑什麽?你也一樣!你惡劣的態度已經被投訴了好幾次了!你是醫生,你是來救死扶傷的,不是來折磨人,不是來搞你的惡趣味的!”

救死扶傷……何暮的太陽穴跳了一下,他皺眉,將愈發劇烈的不適壓制下去。

還好,自己穿的是長袖。

組長的怒氣已經徹底被激發,他起身指著兩人:“你們兩個正是不讓人省心!”

“說吧,你們誰去!”

沈默。

組長擡手指著秦鴆:“你去!”

“我?”秦鴆扯出一個滲人的微笑,“你覺得這合理嗎?”

“那……那何暮,你去。”

何暮撇開腦袋:“怎麽又是我?”

“你們倆都不去!那怎麽辦!”組長憤怒地坐下,“你倆今天給不出答案就別出去!”

“哦,”秦鴆滿臉無所謂,“那就不出去了。”

他看向正在微微顫抖的何暮,拉長聲音:“都別出去了唄。”

他偏過頭時撲過來的清香對於何暮來說格外刺鼻。

這是水仙花。

何暮終於意識到了,但已經晚了,異變已經在他身體中悄然發生。那股力量正在聚集,從腳底而上,即將沖破意志的束縛。

“我……”何暮艱難咽下口水,“我去。”

“哦?”秦鴆挑挑眉,將一切盡收眼底,“你可別又像上次一樣臨陣脫逃。”

“……我不會的。”何暮的聲音逐漸沙啞,他感覺胸口要被擠碎了。

“這才像話!”組長滿意地站起身,“那我和你說一下具體的安排……”

何暮已經聽不清了,他呆滯地看著那張嘴一開一合。

“何暮,你在聽嗎?”

當秦鴆的那只手觸碰到自己的同時,灼燒感便引燃了整片荒原。

何暮最後的理智告訴他,他必須要逃走。

澤川的思緒被鐵門摔開的聲音拉回現實。他轉過頭看見那個身影踉蹌著撲到墻壁上,艱難地挪動著雙腿往醫務室走去。

“何暮!”他急忙起身追上,但有人先他一步抓住了何暮的手臂。

秦鴆奪過何暮手中的藥劑,順勢將他抵在了墻上。

澤川看著秦鴆轉過頭對門口的組長解釋:“他早上不吃早飯,應該是低血糖了。讓我來就行。”

組長的話卡在喉嚨裏,他表情覆雜地看向秦鴆暗含威脅的微笑,無奈地關上門默許了。

何暮的掙紮軟弱無力,他還是被架到了肩上。秦鴆的手看似輕柔地捂住何暮的口鼻片刻,何暮就徹底沒了動靜。

這分明是一場謀殺!澤川環顧四周,卻看不到任何反對的目光,所有人都畏懼地躲開,沒有人願意站出來。

秦鴆早已註意到了澤川,他瞇起眼睛,得意而邪魅地勾起嘴角。

他贏了。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醫務室門口,他現在只要進去……

“秦鴆!”

澤川已經趕上來,他的手死死拽住何暮耷拉著的右手手腕。

“放開他!”

秦鴆歪頭反問:“憑什麽?你知道怎麽救他嗎?”

“我雖然不知道怎麽救他,”澤川向前一步靠近何暮,“但我知道你要殺了他。”

“對!”秦鴆大笑起來,“我就是要殺了他!”

“你……”澤川被他的囂張震撼。這裏是公安局!

“江澤川,我看出來了,你和他可真是不一般。可你知不知道你的這個朋友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

“你在胡說什麽……”

“我是在為民除害!”秦鴆甩出手術刀對準澤川,“你可不要攔著我幹好事哦。”

他的眼睛裏是對殺戮的渴望:“我不介意再處理一個幫兇。”

這是一個瘋子!澤川的理智告訴他,他必須要先保護好自己。而何暮,那不過是一個來自深淵的殺人犯。

他死不足惜。

“好……”他松開手退開一步,將雙手舉起,“我知道了……”

“這才對嘛。”秦鴆慢慢放下刀。他估計澤川是不敢來了,便回頭開門。

就是現在!澤川猛地撲上去撞開兩人,抱起何暮就要跑。秦鴆嘴裏罵了一句,他抓住澤川的肩,抄刀就要捅下去。可刀卻在空中被奇怪的力量斬斷,最後沒什麽傷害的落下。澤川擡腿用力的給了他一腳,撞開何暮醫務室的門躲了進去。

鎖上門,澤川抱著何暮跌坐在地上。他掏出手機看向那一條未知信息:

我教你的都忘了?下次不要冒險,這種跨緯度的攻擊我做不到幾次。

澤川知道這是他的姐姐,他的好姐姐。

歪在澤川肩上的何暮發出一個氣若游絲的鼻音,澤川輕拍他的臉,叫他的名字。

“何暮,你怎麽了?”

“嗯……嗯,藥……”

“什麽藥?在哪裏?”

何暮的眼睛一翻,再次沒了動靜,任憑澤川怎麽呼喚都沒有反應。澤川著急地翻開他的衣領去摸他脈搏,目光卻落在了那些不可能屬於人類的鱗片上。

那些黑色的、泛著光澤的蛇鱗從何暮的身體向外蔓延開來,密密麻麻練成一大片。澤川不可置信地拉開何暮的袖子,終於相信自己沒有眼花。

那些東西,是從皮膚裏長出來的。

澤川想要拉起他的手,可他的四肢卻綿軟的像是沒有骨骼一般。

他的身體好冷。

“藥……”

現在不是多想的時候。澤川俯身貼近何暮:“在哪?”

“上……桌……右邊……”何暮的聲音混亂不堪,那更像是蛇的吐息。澤川看著他嘔出一口血來。

“什麽?”

“桌上右邊冰櫃第二格的試管架上。針筒在左手邊的盒子裏隨便拆一個。”姐姐及時翻譯,澤川急忙起身拿出那只奇怪的藥劑,將藥劑註入針筒。

他聽見身後的躁動,他回頭看著何暮的身體怪異地扭曲著,他的身體滲出更多的血。澤川看著他痛苦地爬過來,向自己嘶吼。

澤川克制住恐懼和惡心,他拉起何暮的身體,壓制著他的躁動,將針管紮進去。

懷裏的怪物淒厲地慘叫一聲,他張開嘴撲向澤川,鋒利的牙齒對準了澤川的脖頸。

“何暮!”

何暮掙紮的力量逐漸消失,他縮成一團無力的靠在了澤川的懷裏,閉上眼昏睡過去。澤川擡手摸到自己的脖子。

那裏沒有什麽巨大的傷口。

何暮在他的呼喚中收起了牙齒。

他只是落下了一個溫柔的吻。

好冷……好冷……

何暮感覺自己已經墜入了無底的冷泉,窒息和寒冷麻痹著他的神經。他終於抓住了最後一束光,被光線拉上岸。

他蜷縮在岸邊,努力恢覆著溫度和意志。

好冷……

他向那光靠了靠,光回應他,為他蓋上自己的外衣。

他還是很冷,他的內臟好像凍壞了。

他抽抽鼻子,聞嗅著光的味道,那種活力帶動著他。

他想看看光的樣子。

夕陽的昏黃被窗框切得零零碎碎,但它還是毫無保留地灑下來,灑進房間,灑在他和他的身上。

一切都是暖暖的。他也是。

他的臉上是金色的,他抱著自己的手臂是暖黃的。他看向自己,湛藍的瞳孔是天空的畫布,那裏折射著一天中那顆恒星給予的最後溫度。

他托著自己,讓自己能夠沐浴在光下。

何暮懷疑自己已經死了。但自己是上不了天堂的啊?

“何暮。”

他叫了他。

“你醒了。”

何暮看向光源,全身一震。

是他……是他……

為什麽是他!!!

何暮的臉色難看的要死,澤川從頹唐中看出了恐懼。

“為什麽……是你?”

“嗯?”澤川沒有想到他會說這句話,“我……怎麽了?”

“為什麽……是……你。”何暮的語氣沙啞而顫抖,他絕望地問出那個必然的問題。

“你都……看見了?”

澤川沈默片刻,目光看向何暮的領口。

“你是指,那些鱗片?”

澤川的目光再次看向何暮,何暮覺得那是一種審視。

“你到底怎麽了?”

完了,全完了。何暮的心再次變得冰冷,他掙開澤川的懷抱,艱難地爬出陽光。他躲進桌下的角落,縮成一團。

澤川起身走到桌前蹲下,他需要一個答案。

“何暮,告訴我怎麽了。為什麽秦鴆要殺你?為什麽你會變成那個樣子?為什麽你還會有應對的藥劑……他不是一時興起給你下毒的,這是你自己身體的問題。你是知道自己會這樣的……對吧?”

“你和姐姐的交易就是藥劑的配方吧。”

“你的身體一直很冷,你也一直很怕冷。我知道你一直帶著隱形眼鏡。還有那些鱗片……你剛剛的樣子……”

怪物……澤川咽下這個詞。

“何暮,你……不是人類,對吧?”

何暮的身體在暗處劇烈地顫抖,他低頭,將臉埋進撐起的膝蓋間。

“你覺得……我……不是……嗎?”

悲哀的質問。

“我……我只是……”

“江澤川……你為什麽要來……”

他磨牙的聲音夾雜著憤怒。

“你為什麽要來!”

澤川看著他擡頭,看見那口中的獠牙。

“滾啊!滾啊!”

他虛弱的聲音卻是那麽歇斯底裏。

“滾啊!我不要再看見你!”

“我讓你滾啊!!!!!!”

澤川由震驚變為無奈,他起身走向門口,迅速地開門,帶上。

即將消失的陽光還是那麽灑著。只是這一次,只有滿地的混亂和一件失去主人的外衣。

光,消失了。

“姐。”“嗯。”“我好難受。。。”

回到家的澤川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他倒在沙發上,帶著不屬於他的血跡,呆滯而疲憊。

“姐。”

“嗯。”

“你是不是什麽都知道?”

房間裏沒有開燈,今夜的月也消失不見。

“澤川,你要怪罪我嗎?”

“……不,不是。”澤川輕嘆一口氣,“我只是想知道我怎麽了……他怎麽了……”

“姐,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原則但是,”他用手背捂住眼睛,“我好難受。”

寂靜,今天的樓下甚至沒有遛狗的大媽在聊天。

“澤川,那我和你說說他吧。”

“這是編號3749的檢查報告。”實驗員A將一份報告遞給實驗員B,“他是這五十個實驗品中兼容度最高的。”

“很好……很好……把他帶出來。”

那時的何暮還只是個什麽也不懂的孩童。他只知道自己的母親一邊哭一邊把他交到另一個人手上,他看著那人給他了一顆看起來很好吃的糖果,要帶他走。

他吃下了那顆糖後睡了一覺,醒來就到了一個破破爛爛而昏暗潮濕的地方。那裏還有很多其他孩子,他們有些在哭鬧,搞得房間裏雞飛狗跳。他很不喜歡這裏的環境,他找了個角落坐下,安靜的等待。

他沒有等到媽媽,他等來了一個白大褂,他說要和他走。

他不傻,他知道自己的媽媽不會來了。他站起來,走向白大褂。

他回頭看向那些孩子,他不知道大部分的他們會因為無用而被再次賣掉,少部分則會被抱走,進行另一個實驗。

但他們的終點是一致的:他們都會痛苦的死去。

被帶走的何暮接下來將會變成一個物品。他會被擺上手術臺,被解剖、重組;他會被扔進巨大的培養池,被無數的管道捅傳身體;他會被擺上展臺,對那些電擊、抽打做出反應。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些痛苦。

實驗很順利,按照計劃,接下來只要催化他的異變,他就會成為世界上第一個可以在蛇和人兩種形態間自由切換的人造產物。再加以利用,他便可以成為一個優秀武器。

他們將何暮放進巨大的玻璃缸中,將氣態的催化劑註入缸中。他們觀賞著自己的作品,看著他逐漸變異。

但一切都停在了最後一步,他變成了一只非人非蛇的怪物。不論他們在怎麽催化,何暮的身體都不能再產生什麽變化。他們氣急敗壞,將全部的催化劑都打了進去。

怪物奄奄一息地倒在了地上,不在有任何反應。

實驗失敗了。

為了減少虧損,他們給怪物打了些抑制劑讓他變回了接近人的樣子。他們拖著瀕死的何暮來到黑市的人口市場,希望把他買了。

何暮知道自己要死了。他不傻,他知道沒人回買他的。他會就這麽死在籠子裏,腐爛的屍體被當成垃圾一般丟進暗河裏,最後被老鼠們吃掉。

或許也沒有人願意吃他。

他閉眼,感受呼吸的衰退。

“你好。”

他的鼻尖被伸進籠子的一只血腥味十足的手指觸碰,他迷迷糊糊地看過去。

那個看起來不太聰明的家夥挑了一下肩上垂落的長發,眨眨眼。他的身後,那個威嚴的男人正掏出貨幣遞給商販。

他活了下來。

他的體質不好,這註定他成不了一個優秀的近戰選手。但他很聰明,很有眼力勁。思考再三,黑老決定讓他出去上學。

何暮需要成為一個能夠偽裝的刺客,或是一個好的槍手。

於是何暮一邊上學一邊學槍學殺人,他還必須隱藏自己來自深淵並且不是正常人類的身份。這對於他並不容易。

更何況他很聰明。

他很快就接受了正確的價值觀,他知道了傷人是不對的。他見過了外界太多的美好,他開始厭惡深淵的黑暗和血腥。

這個願望徹底被激活是在他越級上了初中的時候。

教他殺人的師傅破天荒的願意給他獎勵,而獎勵就是一只撿來的小奶貓。

那個暑假他們很開心。他和默一起躺在燈光昏暗的地下室的小床上,撫摸著小貓的毛發,聊一聊外面的彩虹、糖果、樂園。這對他而言是一種幸福。

但開學了,他要和這一切做個告別了。

師傅強迫他舉起槍,要他在默和小貓中選一個殺掉。他驚恐地想要逃走,結局便是被一巴掌抽回來。

“不然都得死!”

他抽抽泣泣,他舉起槍。

“嘭!”

那天晚上,他拉起默的手,眼神堅定的發出邀請。

那天晚上,兩個孩子在最後的路口被攔住,默為了保護暮被打成重傷,而他的異變發作倒地昏厥。

兩個孩子都沒能看見那天的月亮。

他醒來,他認了命。

他知道自己已經是個死人了,因為他的命不在自己手裏。

他是個怪物,是個殺人的怪物。

他就這麽長大了。

房子,是他用獎學金買的,但房產證上卻是另一個人的名字。他每月的工資必須全數上交,經過上級的規劃後的一部分才會重新回到他的手上。

嚴格的管控,高壓的工作,他還要忍受那些曾經愛過的人。某一段時間的他幾乎接近崩潰,想要一了百了。

但沒有了他,默會怎麽樣?他們會不會變本加厲?他放心不下。

他只能……這樣了……

他只能是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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