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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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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1)

所謂的悍影被解決後,就被拉去亂葬崗埋了,行走的隱患沒了,朝廷暗中松了一口氣,行街上又開始恢覆平日的熱鬧,這一場風波便這樣過去了。很快二月來到,飛雪融化,李元夕因遇刺重傷未好,宣明帝便趁機把人留在京華,美名其曰養病。

靜王府門外,李元夕頭上戴著藏青鑲玉抹額,身上還是穿著冬衣,她臉色憔悴,眼窩也因失眠而微微凹陷,一旁周挽霜攙扶著她的手臂,陪著她站在石梯上,身邊的奴婢來來回回地裝載行李。

“守川,春日將至,猛獸毒蛇多發,你趕路時千萬要當心,莫讓那些畜生傷了你的身子。”

要走的人是靜王周桓,原本周桓打算留下來陪著她養病,但李元夕說什麽也不肯同意,他只好作罷,但他總歸有些不放心,“真的不用我陪你養病嗎?”

“不用,聖上給了恩典,讓我留下,可沒說讓你留下。你要是留在京城,廣陵那邊的子民和政務怎麽辦?”李元夕握住周桓的手,安慰道:“我相信聖上不會對我這個小女子如何的,你不一樣,藩王離京久了,總歸不好。再說了,我還有霜兒陪著。”

李元夕擔憂他留久了會招來殺身之禍,這個他明白,於是他回握住李元夕的手,思索了片刻,道:“其實我也想過卸甲歸田,與你成雙成對地雲游四方,但我還是放心不下北臨,若有朝一日北臨統一天下,我定辭官歸鄉,然後去你想去的地方。”

一個曾手握玄霄重兵,坑殺四萬南族俘虜,又被宣明帝忌憚至今的驍勇男人,當初說不要兵權就不要兵權,一個人跑回廣陵封地,兢兢業業地守著那一畝三分地,沒有任何要起兵造反的意思。

如今,他說想卸甲歸田,是對李元夕最為深情的承諾。就像當年他答應淑妃,在她死後就把周挽霜收養在自己的膝下。

李元夕清楚周桓說到做到,也明白這份承諾的貴重,只是那“統一”代價太大,讓她失了故鄉,亡了國。她知道面前這個長相周正的男人,說的話已經是思慮很周全了。

李元夕聽罷,忽然笑了下,她上前為周桓整理衣領,低聲說好。

周桓在李元夕的臉頰落下一吻,高興道:“那等你養好傷後,我親自來接你。”

二人溫情片刻,周桓就上了馬車,李元夕目送著馬車離去,由周挽霜攙扶著回府。

*

禮部敲定完所有的細節,拉著趙忠孝演練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到時候出了什麽差錯,遭殃的只會是他們。

排到第二十遍時,趙忠孝覺得走到骨頭都要散架了,嗓子也啞完了,頭一次產生了懷疑人生的感覺,禮部那幫老臣子還要他繼續來走流程。真是遭罪啊!趙忠孝想著,皇帝交給他這份差事可真不好幹,這幾日折騰下來,他快累給半死半活,再來一遍怕要癱在這裏了。

趙忠孝打定主意,絕不肯再走一遍,他慢吞吞地喝了口潤喉茶,看禮部尚書在指揮其他的人員,便放下茶杯,貼著墻壁向外走去。

禮部尚書姚歆自然註意到了趙忠孝的小動作,他把工作交給身旁的侍郎,轉身追上了趙忠孝,笑瞇瞇道:“大人,您這是要去哪啊?”

趙忠孝把手收在袖子裏,道:“茶喝多了,去方便方便。”

“誒,如廁可不在這邊。”姚歆指了指右手側的方向,“這邊才是去如廁的方向,大人可是忙糊塗了?老臣正好也想方便方便,大人要是不介意的話,不如一起同去,可以有個伴吶。”

趙忠孝看著姚歆誠懇的態度,嘴角抽了抽,拒絕道:“解手這種私人的事情,還是一個人單獨去好些,你莫要跟來,省得熏著你。”

姚歆微笑著,把趙忠孝請到角落裏頭,邊說邊卷起袖子,“好哇!趙忠孝,剛剛在外頭我可是給了機會你的,誰叫你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待會別怪我動手,讓你面上掛彩!”

“老姚,你我同窗二十年,你可真的要打我?哇,你也不瞧瞧,這幾日我被你折磨得吃不飽,睡不好,看看,你看這兒。”趙忠孝指著自己微凹的臉頰,“我都瘦了許多,你莫要折騰我了好吧?”

姚歆抓住了他的手臂,哼了一聲,“放屁,你也不瞧瞧婚期是什麽時候,都這種緊要關頭了,你還想偷懶?看我怎麽收拾你!”

“欸欸欸——老姚,住手住手,我的骨頭要斷了!”

求饒不成,趙忠孝也加入其中,你推我搡,好一會,兩人終於累了,撐著的欄桿各自歇息。

“姚歆,你是怕搞砸這樁婚事麽?”趙忠孝歇息了會,忽然問道。

“聖上對這樁婚事有多看重,明眼人都看在裏頭。”姚歆放下袖子,撫平衣料上的折皺,“如今聖上好不容易盼到定王成親,又晉封一等親王,前些日子聖上私下宣召我,要我好好操辦。你也知道,聖上對定王太過偏愛,按照如今這種形式,只怕要越過嫡子。”

宣明帝的態度就明晃晃地擺在那裏,看得清一清二楚。六年前,林挽雪自請去邊疆戍守,多次打仗命懸一線,然而宣明帝收到消息後也無動於衷,任由他自生自滅。

這六年,宣明帝一次也沒有召林挽雪回京華,就好像忘記有這個皇子了,部分朝臣便認為林挽雪如同淑妃失寵那般,不得聖心了,便掉頭找其他的皇子。然極少人知道六年裏頭,宣明帝一直同林挽雪有聯系。直到西夏被攻破,林挽雪再次回京授封,那另尋明主的人才後知後覺。

趙忠孝心裏頭跟個明鏡似的,自然明白姚歆的言外之意,他撣去身上的灰塵,心道定王的身份已經貴過嫡子了。

“老趙,定王的婚事若是出了差錯,不是你我能擔待起的。”

“......”

並不是很想回去。

姚歆摸著胡子,“再來兩次,我就不為難你,不然你就得跟我耗到他們大婚。”

趙忠孝攏袖,“就兩次,可不能忽悠我。”

姚歆笑道:“行。”

*

定王府裏頭,林挽雪早早去了赤燕軍營地,大概要忙到黃昏才回來,白皓凝正躺在美人榻,借著窗邊透進來的光線讀著手上《三字經》。

“曰士農,曰工商。此四民,國之良...有蟲魚,有鳥獸。此動物,能飛走。稻梁....什麽?”

白皓凝放下書,叫來候在外頭的姚念。

“王妃又何吩咐?”

“你可識字?”

“從前念過書,所以識得。”

白皓凝詫異道:“你既然念過書,倒是可以去外頭做個尋常掌櫃、教書先生,再不濟可以做個抓刀人,日子可能幸苦了些,但也樂得自在,怎麽來府上做奴婢了?”

在北臨,流行的是“女子無才便是德”,婦道人家就應該相夫教子,賣弄什麽文筆墨水,這是封建社會下,大部男子的共同觀點。

然而這只是男人歸加在女人身上的想法,仍有部分的女子並不順從這個“規矩”,她們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來反抗這個時代的“規矩”,用血、用魂、用永不低頭的精神與誓死不從的行動來表明自己的決心和不屈的靈魂,如武德年代的如府,如老侯爺的女兒如鳳,抗旨不嫁,只為實現自己從軍報國的抱負,頂著滿城讀書人的唾罵的壓力,她卸下紅妝,披上戰袍,帶領將士沖鋒殺敵,最後魂歸黃土,贏得天下人的讚譽。

正因為有此先例,如今的北臨才沒像從前那般壓迫女性地位,她們可以讀書認字,尋找一份簡單的工作來養家糊口,但也僅限農工商,士這一路途卻沒能向女性開放。

姚念道:“世道艱難,人人有難言的苦衷。”

白皓凝明白她不願講,只好挪開話題,他把書伸到姚念面前,指著“菽”字,問這讀怎麽讀,姚念便答道這是“菽”字,生長似草,簡單來說是大豆。

她看了一眼,往下念道:“稻粱菽,麥黍稷。此六谷,人所食。”她接過白皓凝給的書,“......曰喜怒,曰哀懼,愛惡欲,七情俱——婢子逾界,還望王妃恕罪。”

“你很厲害。”白皓起攔住她下跪,欽佩地看著她,求助道:“我最近在學習讀書認字,時常遇見一些難以認得的字,它認識我,而我不認識它。飛清有要務在身,不能時刻替我解惑,姚念姑娘,你既然識字,可否能伸以援手?”

“王妃但講無妨。”

“去書桌那。”白皓凝穿好鞋子,坐到書案前,他從桌上拿出一張新的宣紙,抓著不熟練的毛筆,蘸了點墨,歪歪扭扭地寫下一個字。白皓凝每寫一個字,姚念便跟著念出那個字。

“相融。”

“平衡。”

“衰。”

“盛。”

白皓凝寫完這六個字,便停下了筆,姚念沒明白他停下來的舉動,有點疑惑看著他,“王妃沒別的要問了麽?”

“沒了。”白皓凝心虛地摸了下鼻子,“暫時就這點問題了。”

“那婢子就先行告退了。”姚念福身準備離開,就聽見白皓凝喊住了她,眼前是他愧疚的表情,耳邊傳來的是他的道歉。

“小山莊那次我對不住你,讓你平白扣了兩個月的工錢——話本是我強迫你念的,罪也是你背的,我實在是很抱歉。”白皓凝從懷中拿出一支寶石金簪,雙手遞給姚念:“這個金簪子給你,好抵上你被克扣的工錢,也算是我的一點賠罪。”

白皓凝原本是不知道,只是在逛王府的時候碰見不遠處的奴婢們討論姚念時聽到的。他那時挺愧疚的,因為他為了達到目的,把無關的人拉近來,害得旁人受罰。

這事早已過去一個月了,如今被他這麽一提起,反叫姚念楞了下,你說她怨吧,其實她是不怎麽怨的,說不怨吧,又顯得太假,只能說有小小的失落。不過她來定王府做工並不是沖著銀兩來的,而是奔著白皓凝此人來的。所以被罰銀兩,她倒沒什麽太大波動,只要不是把她調走就好了。

姚念把金簪推了回去,“婢子沒有埋怨您,王妃,說句心底話,婢子很喜歡您,您很單純,看到您總會讓我想起了自己的弟弟,若他還在世的話,大抵也同您差不多高了,所以這支金簪您還是留著吧。”

她看著白皓凝靈動且幹凈的眼睛,“王妃,請您記得一件事,就是無論什麽時候,婢子永遠效忠於您。所以王妃你不必過於自責。”

*

燭火把面前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白皓凝濕著頭發,執筆在紙上默寫。

“陰者,女子也。陽者,男子也。若陰陽相融,即為天地平衡......陰盛陽衰,陽盛陰衰......陰陽......大......也。”

一段話,他念得磕絆,寫得也磕絆,中間還跳過了許多。

白皓凝寫完他會的字,吹了下紙上的墨水,便把筆放回筆架,拿起那張紙仔細看了起來,但他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個什麽所以然來,反讓他一頭霧水,“劉與義到底想說什麽,這段話是個什麽意思?難道跟醫有關?”

他想不出來,正苦惱時,忽然記起劉與義給的信,便撂下紙張,繞過穿衣鏡,走向放置小玩意的小櫃子。白皓凝把小櫃子擡起來,從櫃子底下拿出信。

信封沒受過潮,仍然如新,他拆開了信封,從裏頭拿出,剛要打開細讀時,門外一陣動靜,接著有人走了進來。聽到聲響,白皓凝把沒來得及看的信揉成一團,慌亂地丟入了最近的一個青色瓷瓶裏,待整理好臉上的表情,就興沖沖地走出內室。

“飛清!”

白皓凝笑到一半,忽然凝固住,無他,林挽雪正駐足在案幾旁,手上拿著的是他剛寫完不久的紙張。

他忘了還有這東西的存在——白皓凝戰戰兢兢地挪到林挽雪身邊,觀察著林挽雪的表情。

一無所知的林挽雪拿著那張紙誇讚道:“阿凝字不錯,有長進了。”

幸好沒有發現什麽。

“飛清。”

“嗯?”

“怎麽今天這麽晚才回來呀”

“父皇臨時召我入宮,故而耽擱了一些時間——阿凝頭發怎麽不擦幹頭發?都把衣服打濕了。”

林挽雪拉著他坐下,拿著帕子替他搓了搓,“夜裏涼,頭發要及時擦幹,不然日後會生病的。”

“哦,下次記住了”

林挽雪聽出他的敷衍,無奈道:“阿凝,你敷衍人的時候總是這副表情——我母妃年少時也不喜歡擦幹頭發,但時間久了,便患上了頭疾,每發作一次,常常是疼痛難忍。

“我幼時也曾替母妃尋過許多法子,但都於事無補——或許母妃那場大病也有這個的原因。”

待在王府快四個月,白皓凝還是頭一次聽到林挽雪提及自己的母親,只是提了一嘴,氣氛就變得些許哀傷。他想,大抵是因為淑妃早逝,往事傷心。

然斯人已逝,再說什麽也無用,白皓凝只能握住他的手,給予些安慰。

林挽雪揚唇一笑,似是在安慰自己又是在安慰白皓凝,“都過去很久了,已經沒什麽了。”

“飛清,我還在。”白皓凝忽然道。

林挽雪停下手上的動作,帕子落地,掌心的的頭發被體溫捂得溫熱,因為白皓凝的這句話,他呼吸亂了幾分——即使是一樣的承諾,但只要從白皓凝嘴裏說出來,林挽雪無論聽多少次,他都會心神搖晃,略略失神。

霎那,榻上衣裳翻飛,兩人對影成雙,飄落在地的紙張靜靜地躺著,偶爾揮落的汗水沾在上面,暈染出一片墨色,然而也沒有人去理會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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