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這是林婕第一次踏進降妖師協會帝都總會，也就是國安九處的大門。

這個位於什剎海附近的四合院沒有她想象中那麽森嚴有序，回廊下開敗了的秋海棠，爛漫盛放的紅梅，屋檐下搖晃著的兩盞紅燈籠，甚至於遠處檐脊上的薄薄積雪，都給了她一種這裏不過是一處尋常人家的錯覺。

然而甫一見到傳說中的鶴老匆匆走過來，只是迎面看了一眼方以澤後就變得駭然的臉色，林婕才有種大夢初醒的恍惚：原來這裏真的是在人神鬼三界中都赫赫有名的國安九處啊！

邵國忠和蘇隱跟在鶴老的身後，見到伏在顧謹的背上，半點知覺都沒有的方以澤時，邵國忠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直接出了聲：“鶴老，阿澤他……”

鶴老一見到四人的情形便大致猜出發生了什麽，心裏也暗暗驚愕，擺一擺手，就讓邵國忠把方以澤從顧謹的背上接了過來，一路匆匆地折了回去，朝回廊的盡頭而去。

顧謹來不及擦拭鬢角的血跡，幾個跨步就跟了上去，沈聲問：“你要如何做？”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回廊的盡頭，粉白墻體上繪著一幅水墨畫，畫上的背景是一間小小的茶室，一扇繪著松鶴延年的屏風，畫的則是品茗執棋、焚香撫琴的文人風雅事，落筆淺淡，墨色悠遠，盡顯安寧閑散之意。

如果方以澤還醒著，或者季禾的眼睛完好，他們很快就能辨認出，這正是那幅他們曾經見過，也進入過的畫！

鶴老在這幅畫前站定，伸手往前一抹，墻上便憑空多了一面推拉的木門，他轉頭看了一眼邵國忠，擡腳便跨了進去。

“幾位請。”邵國忠自然知道鶴老沒有說別的，就是默許他們一同進入的意思，便恭敬道，隨即也走了進去。

顧謹皺了皺眉，雖然不知道鶴老在搞什麽名堂，但是這個茶室一看就不同尋常，便也招呼了蘇隱，又看了一眼扶著季禾的林婕，示意他們跟上。

繪在粉白墻上的茶室是靜態的，即使品茗執棋、焚香撫琴的情景再富有美感，也沒有鮮活的生命力，而他們甫一進入這間仿佛隔開在另一個次元的茶室後，一切的感覺都變了。

所有的事物仿佛在一瞬間都活了。香爐裏有裊裊升起的煙霧，茶案上的一小盅茶還有觸手的餘溫，屏風上的松鶴延年活靈活現，甚至於茶室裏的溫暖燭光也給人一種難得的舒適感。

蘇隱雖然隱隱感覺到事情的不簡單，但還是沒忍住四下打量了一會兒。相比較而言，鶴老，邵國忠，顧謹乃至於林婕都是一臉的嚴肅沈重。

季禾從在公寓的電梯前喊了那一聲“以澤”，卻沒有人回答開始就變得怔怔的，直到聞見了一絲淡淡的，有些熟悉的檀香味道，才驟然醒過了神。

“鶴老？”季禾的眼神仍然是一片空茫，卻能感覺到這個茶室裏所有人的呼吸，不禁偏了偏頭，朝著鶴老的方向看了過去。

他雖然看不見，卻能感覺得到——這裏就是他們曾經進入過的那幅畫中的茶室！

“鳳凰大人。”

鶴老沒有回頭，看著邵國忠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把方以澤在屏風後的一張軟榻上放了下來，隨即便俯身去察看方以澤的情況，聽到季禾的聲音，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

季禾能聞到空氣裏越來越重的血腥氣，對於這絲血腥氣來自於誰更是清楚無比，他定了定神，伸手拍了拍一直扶著他的林婕，低聲說：“扶我過去。”

林婕楞了一楞，下意識地擡頭看向顧謹。

顧謹正好轉過頭看季禾，與林婕四目相對，沖她輕輕點了下頭。

他們站的地方離軟榻不遠，季禾幾步便走了過去，索性在軟榻前半跪了下來，摸索著去碰方以澤的手，抓到了之後便緊緊地攥住了。

“他現在……情況怎麽樣？”季禾能感覺到鶴老就在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輕輕地問。

鶴老收回壓在方以澤眼皮上的手，盯著方以澤開始變得灰敗的臉色看了好一會兒，聲音緊了緊，這才發出一聲嘆息：“朱雀的神魂與白虎、玄武的都不同，他的神魂一部分散落人間，收在我這裏，一部分隱於四方二十八星宿之中，在昨天晚上的那場星象中已經融入了他自己的神識當中，還有極小的一部分，留在你的身上。”

季禾的手指顫了顫，把額頭抵在軟榻邊緣，聲音極低地說：“那就把我身上的這一小部分神魂拿去，給他補全了！”

“沒有這麽簡單，”鶴老的臉色也有些沈重，“我剛才想說的，其實是在你們剛才遭受攻擊時，朱雀的神魂並不完整，正因為如此，他的法術被封禁，甚至於基礎的作為降妖師的力量也發揮不了。而他眼下的這個情況，就是神魂不完整造成的後果。”

“什麽後果？”顧謹冷聲問。

鶴老輕輕閉了閉眼：“魂魄受損，神智不明。這個‘魂魄’，指的不僅僅是他作為朱雀的神魂，還有他這一世作為‘方以澤’的三魂六魄。”

顧謹驀然色變，季禾一直抓著方以澤的手的手掌力道驟然加大，卻在微微地發起抖來。

“怎麽解決？”顧謹定了定神。

如果沒有解決辦法，鶴老也不至於雖然焦急憂心，但還隱隱透露出些許從容不迫的意味了。

果不其然，鶴老擡眼看向茶室中的兩盞紅燈籠，目光微微一閃，聲音沈沈的：“續魂燈。朱雀當初化三界善靈，集數萬魂靈的心田的一簇心火，化為長明燈芯，又以自身的朱雀火煉化了女媧補天時剩下的一小塊五彩石，制成燈罩。此為續魂燈。可補三界的任一殘魂，也可以感化天地怨靈。”

續魂燈？

顧謹眉心一跳。當年的朱雀一向喜歡折騰一些神神鬼鬼的小玩意兒，像脫胎於陰司的“定命盤”就是其中之一，但是續魂燈，他卻沒有聽說過。

“我知道。”季禾的聲音已經有些啞了，仿佛強壓著情緒才能說出話來，“這是我們當年下了昆侖山，在華夏四方游歷時，朱雀因為目睹山河瘡痍，一時有些感懷，才化出來的，平時就放在我們在杭州買下的小院裏。但是沒過多久，黃巢兵變，引魔族攻進長安，四聖獸約定在長安城聚首，我們來不及回去，在杭州的靈隱寺外就直接拐去了長安。”

之後的事情就不用季禾再多說了，不說是他這個當事人，就連沒有親眼目睹朱雀封印鳳凰的白虎，對這些事也是略知一二了。

“正如鳳凰大人所說，續魂燈的確是朱雀大人親手化出來的。”鶴老嘆了口氣，“後來朱雀大人以朱雀火點化我，命我成立降妖師協會，護人間一方周全，同時也和我提起了續魂燈，說是被他遺落在杭州，希望我在日後去取回來。但是我當時因為四聖獸在舍神魂，定四方的過程中出了意外，就在長安多逗留了一些時日，收集了朱雀與白虎散落在長安的部分神魂。之後再趕去杭州時，已經過去了幾十年了。”

“然後呢？”林婕像是被他的敘述吸引，不由繼續問道。

鶴老緩緩擡起手，掌心現出一抹柔和的瑩白光暈，接著這縷光暈盤旋而起，落在了不遠處的兩盞紅燈籠上——

在這縷光暈的作用下，它們很快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起來，兩方交纏，最後化成了一只不過巴掌大小，八角玲瓏，燈罩仿佛琉璃般無瑕，裏面卻黯淡無物的紅色燈盞。

他只勾了一下小指，這只燈盞便被他穩穩地托在了掌心上。

鶴老微微垂下眼，看著掌心上的琉璃燈盞，神色有些悵惘：“這就是續魂燈。但是當時我去得太晚，續魂燈的燈芯早已在天地滋養下生出了靈智，已經自行出走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

沒有了燈芯的續魂燈，什麽都不是。不說是補三界的任一殘魂，感化天地怨靈，就連當個照明的工具，也沒有什麽好處。

“燈芯呢？”顧謹先是一喜，又被鶴老的話砸了個透心涼，整個人手指都攥得“哢哢”作響，臉色難看至極。

一旁沒有說話的邵國忠輕輕嘆了口氣：“鶴老找了燈芯許多年，直到二十多年前，在東部沿海地區發現了它的蹤影，但是再趕過去時，發現燈芯已經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融入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體內，鶴老想著續魂燈多年沒有用過，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的，就給那孩子在降妖師協會裏記了個名，打算等到了那孩子百年之後的臨終之際，再去取回燈芯，萬萬沒想到，一時的疏忽竟然造成了現在的危機。”

季禾忽然出聲，仿佛切金斷玉般決絕：“既然知道燈芯在哪裏，還在這裏廢話什麽？去取回來啊！你們做不了決定下不了決心，那就我來！”

說到最後，季禾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低低的，卻帶了一股子哀哀的可憐，林婕楞楞地看著他，她似乎從來沒有在季禾的身上看到這樣的一面。

關心則亂嗎？

顧謹也對鶴老的遲疑感到不耐，冷聲道：“取了燈芯又不會傷及性命，已經知道燈芯在誰的身上了，還耽誤什麽？你們既然在降妖師協會記了他的名字，說，他叫什麽？現在是什麽情況？我去取回來！”

鶴老像是想到了什麽，不由朝季禾的方向看了一眼，旋即正色道：“這個人，鳳凰大人也是認識的，叫周舟。”

#####消失了辣麽長時間的小助理終於要以救世主的全新姿態出現了！真是老懷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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