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轟隆隆的雷聲幾乎沒個停的時候，一聲趕著一聲，陰沈沈的天空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積蓄已久的大雨終於傾盆而下，嘩啦啦地砸了下來。

方以澤晦暗不明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掌中的黑金唐刀狹長的刀身上，他站在原地一動也沒動，耳朵卻微微一動，將離他們不算遠的一間宿舍裏的動靜悉數收下，混著明明很近，卻又遙遠得如同隔世的雨聲一起朝他湧來。

弱獸面對強大敵人時的掙紮和哀鳴漸漸弱了下去，隨之湧來的，除了黏膩的水聲，低低的哭聲，還有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低沈喘息。

木板床咯吱咯吱的聲響落在他的耳朵裏，像是數萬只蟲子在他的肌膚上細而緩地爬過，有種沒來由的鉆心蝕骨的疼。

原來這就是血緣的強大力量嗎？任你平常再看不慣他，到了這種時候，還是會忍不住地替他疼上一疼嗎？

方以澤微微合上眼，沈沈地出了口氣。

一個人究竟要偏執癲狂到什麽程度，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呢？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這樣的情感，他可能永遠都體會不到。

兩情相悅的歡喜，一廂情願的苦澀，這些讓人喜也讓人憂的因果，最後都釀成了一杯天地同悲的苦釀。

人生於天地之間，又有多少是自己真正能夠掌控的呢？情/欲、愛憎、善惡，這些本就沒有辦法明碼標價的東西，在雜糅了其他的欲求之後，又有幾分真正純粹的呢？

“是我對不起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樓梯間裏那三個幫兇的幻影消失得一幹二凈，久到窗外的大雨勢頭漸小，方以澤忽然聽到方永柏澀澀開口。

“我從來都不知道他在學校裏有過這樣的事情。他漸漸大了，也不會什麽事都和我講，我平常也忙，還要照顧你們兄妹三個，就更顧不上他了，初中的時候還能一周去看他一兩次，等他上了高一，我將近一個月都在忙，他就生了我的氣，偷偷找老師辦了住宿手續。我後來知道了，也只是來學校看過他一兩次，甚至私心裏也覺得男孩子吃些苦沒什麽不好，你和阿清不也是野草似的長大了麽。”方永柏像是陡然蒼老了好幾歲，整個人都楞楞怔怔的，慢慢回憶起來，語氣裏卻滿是苦澀。

方以澤睜開眼靜靜地看他，沒有說話。

“我只知道他有一個從初二就一起玩的朋友，叫牧誠，家裏也有些軍方的背景，甚至也知道他們一起考上了本部的高中！那幾年生意不好做，我想著他在這裏有個帶點軍方背景的朋友也好。”方永柏的聲音越發低了下去，帶著說不出來的後悔自省，“可是從來沒想過，為什麽從高一寒假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在我面前提過牧誠！”

方以澤看著他，心裏沒來由地浮起一個荒唐至極的念頭，忽然很想問：你是真的不知道嗎？

就像是為了驗證他的猜想似的，公寓、雨聲、陰沈沈的天色都在這一瞬間消失，方以澤看著面前兩室一廳的精裝公寓，四下環顧了一回，看到客廳的茶幾上還散落著沒做完的測評卷，心裏便明白了幾分，這裏約莫就是方永柏給方白單獨買下的小公寓了。

方永柏一時間也有些呆楞，他的目光微微一動，落到了緊閉著的主臥的門前，像是想起了什麽。

方以澤一直在旁邊看著他，覷了一眼他此時的神色，更是肯定了自己的推測，上前幾步，毫不遲疑地伸手推開了門！

出乎他意料的是，主臥裏並非只有方白一個人，還有坐在床邊的方永柏，當然是多年前的方永柏。

這間主臥不算小，落地窗的窗簾嚴嚴實實地合著，卻仍有細碎的陽光透進來，襯得只開了一盞床頭燈而顯得有些昏暗的房間亮了不少。

床上的方白正在沈沈地睡著，時而夢囈幾句，突然像是感覺到了什麽，猛地睜開了眼，映入眼簾的便是方永柏正替他掖被角的動作。

“爸爸……”方白猛地攥緊了被子，輕輕開口，卻幾乎發不出半點聲音，聲帶都有幾分啞了。

方永柏沖他擺了擺手，端過床頭櫃上一杯剛剛溫好的水，一手扶著方白坐了起來，然後把水杯遞到了他的嘴邊。

方白似乎是咬了下嘴唇，強忍住了喉間湧起的不適，這才把水都慢慢地喝完了。

“你……”方永柏等他喝完了，重新躺回被窩裏，這才謹慎著措辭，慢慢地說，“前天晚上你給我打了電話，說你在學校公寓……”

方白猛地蜷進被窩裏，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方永柏，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記憶瞬間如洪水般洩閘而出，他在一瞬間就想起了曾經發生過什麽——

牧誠的勢在必得，他的倉皇逃竄，以及那一場不啻於噩夢的夢魘，還有之後他掙紮著給方永柏打了電話，卻在兩天後的現在才看到了人的伶仃無依。

“爸爸……”方白蜷在被窩裏，忽然忍不住地哭了出來，黑葡萄似的眼珠裏頓時就蓄滿了淚珠，悄然而下的眼淚流過他的鼻翼、臉側，繼而沒入了他的鎖骨，“你為什麽沒有來，為什麽沒有……”

方永柏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方白的頭發，卻像是顧忌著什麽停下了手，“你打電話的時候，爸爸還在日本談生意，就讓你也認識的李叔叔去接你，我以為……”

“以為我只是無理取鬧，沒有什麽要緊事，對嗎？”方白靜靜地看著他，眼皮動也不動，漠漠地問。

牧誠或許別的都錯了，可是有一句話沒準是對的，在他這位父親眼裏，他可能就是一個無足輕重，只有閑來無事時才拿來逗趣的一個小玩意兒而已。

那一瞬間，方白的心底像是被久遠的記憶輕輕觸動，他想起因為意外而葬身火海的母親，想起不仁不義的舅父舅母，想起那些流落福利院的孤苦歲月，也想起他和牧誠曾經和諧親密的種種，以及這位總是不能及時趕到的父親。

他疲倦地閉上眼，心想：人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呢？

方永柏看著不發一言的方白，垂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沈沈地說：“把那個人的名字說出來，爸爸替你收拾他。”

收拾什麽？方白連眼睛睜都沒睜，譏笑著說：“他叔叔一腳踩下去整個華北地區都能震一震，槍桿子說話硬氣的很，怎麽收拾？”

方永柏的喉嚨無聲地滾動了一下，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人總是在面對與自己旗鼓相當甚至比自己弱小的同類時才會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可以上天入地也可以披荊斬棘，但是人生天地間，總有成為螻蟻，無能為力的時候。

人生如寄，什麽才是天道？

方白見方永柏半晌都沒有動靜，把臉埋到枕頭裏，倦倦地想：他不說話了啊……真的辦不到嗎？

“阿白，”又過了好長時間，方永柏才猶豫著輕聲開口，“這件事，你暫且先忍一忍，總有……總有機會的。”

“忍什麽？”方白陡然睜開眼，舌尖被他咬破了，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連帶著他本來清雋的眉眼都像是帶了一股煞氣，“忍著惡心繼續在這個學校裏念書，還是對這件事情視若無睹，還不能對他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排斥？”

方白咄咄逼人，眼神亮得出奇的同時也冷得如同冰碴，方永柏頭一次不敢直視自己瘦瘦弱弱的小兒子，片刻後才頹然道：“對不起……是爸爸對不起你。”

方白冷笑了一聲，定定地看了方永柏一會兒，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一手攬住了方永柏的脖頸，不等他反應過來，整個人就挨了過去，輕而溫柔地說：“我怎麽會怪您！要不是這件事，我還不知道原來男人和男人之間也可以像男女一樣……”

一樣什麽？

方永柏的眉心一跳，方白的溫熱氣息撲在他的頸上，讓他沒來由地起了一陣惡寒，還沒等他明白過來，方白就放開了手，冷漠而又譏誚地笑起來：“您不會以為我想親您吧？天理倫常，父子亂/倫，這種罪名我可擔待不起！”

方永柏臉上的血色霎時間就褪了個幹幹凈凈！他愕然地看著方白，像是頭一次聽到自己的小兒子說出這種話，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意外。

方以澤站在主臥門口，一臉震驚地看著臥室裏的動靜，忍不住側頭去看此時正站在他身邊的，魂靈狀態的方永柏，內心深處實在是覺得天雷滾滾。

方永柏臉上的血色也和房間裏的那個他差不多，都褪了個幹幹凈凈！

“後面……又發生了什麽？”方以澤覺得這次的三重夢境實在是驚險奇絕，如果不是他親身入夢，他怎麽也沒料到方白身上會有這麽一樁事！

方永柏臉色慘白地看著臥室裏的那對父子，內心深處的某個隱秘角落被悄然觸動，多年前的記憶在時光長河裏逆流而上，再次浮現在了他的腦海裏——

當時聽完方白一番冷漠譏嘲後的他，做了什麽呢？

他久久地凝視著方白，看得久了，竟也能從方白清雋的眉眼間依稀看出幾分年輕時的葉芝的影子。

這可真是奇怪。他想，我和小芝的三個孩子裏，也只有阿瀾和小芝長得像極了，可是阿白和小芝並沒有什麽親緣關系，怎麽會長得也有幾分相似呢？

這樣的念頭一起，他忽然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先是指尖微微發顫，再是內心都跟著顫了起來。

恰在此時，方永柏腦海中的影像與面前的情形詭異地重合，幾乎不帶一絲一毫的差錯，再次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他看著方白，目光游移，從方白秀美的額頭，再到明亮的眼睛，最後定定地落在了方白將將有了些血色，還有幾處破皮的嘴唇上。

方白對於危險的察覺像是終於被牧誠激發出來了似的，迎視著方永柏的目光，他警覺地偏了偏頭，少年人的氣力卻還是太小了，方永柏忽地伸出手，扳過他的臉，低下頭，鬼迷心竅般地，在他的唇角輕輕地落了個吻。

下一秒，存在於他的腦海中的影像轟然退去，臥室裏多年前的那個方永柏也一臉驚疑倉皇地站了起來，像是完全沒有預料到自己會做出這樣的事！與此同時，站在門口的方永柏踉踉蹌蹌地往後退了幾步，伸手捂住了臉！

方以澤活動了一下手腕，猶覺得剛才打過去的那一巴掌不夠狠，目光沈沈地看著方永柏，冷聲罵道：“禽獸不如！”

#####雖然昨天有高能預警沒錯，但這還真是好大一盆狗血……ps，明天雙更，分別在中午12點還有雷打不動的晚上八點半，快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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