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這裏的一切都很順利，你在那裏專心休養就好。”

蘇隱昏昏沈沈地睜開眼時，觸目所及就是一片黑暗，空氣裏隱約有著泥土的腥氣，她忍不住皺了皺眉，就聽到不遠處響起一道帶著些微笑意的聲音。

這聲音說不上熟悉，但也不算太陌生——這不就是闖入她家，並把她打昏了帶走的男人麽？

他是在打電話嗎？蘇隱又睜了睜眼，眼前仍舊黑沈沈的不見五指，她心裏沒怎麽慌亂，多年降妖驅魔的經歷讓她清晰無比地意識到，她現在只能靠自己，必須要冷靜下來！

“背上的傷現在怎麽樣了？好多了？”她的意識漸漸清醒過來，聽到身邊的男人聲音雖然溫柔，卻隱約帶了幾分氣惱，像是在和一個相熟的人打電話起了爭執，“龍有珠，才能稱為青龍。我既然已經把龍珠給了你，無論如何，你就是青龍！”

青龍？蘇隱的眼瞳深處忽然亮起一道光來，她抿了下嘴唇，努力回憶起前不久顧謹和她隨口聊起的事來，猛地一驚，青龍好像是四聖獸之一？

青龍、白虎、朱雀和玄武，天之四靈，四大聖獸，不是早就銷聲匿跡了嗎？怎麽會突然冒出一個青龍來？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旁邊的男人就掛了電話，然後只見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簇細細的火焰，下一瞬，一股淡淡的煙草味道就在蘇隱的鼻端彌漫開來。

借著這點火光以及降妖師超乎常人的目力，蘇隱終於看清了自己身處何方——四周盡是無聲侍立著的兵馬俑，有人執長槍，也有人駕戰車，有人面容平和，也有人怒目而視。

蘇隱的心頭頓時一緊，這裏她簡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分明就是秦始皇陵兵馬俑！這裏有著為秦始皇陪葬的無數兵馬俑，數千年來不知道生出過多少怨靈，但凡是西北降妖師分會的降妖師，都多多少少地來過這裏！

為什麽會是秦始皇陵兵馬俑？他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蘇隱稍稍偏一偏頭，就撞上了一張幾乎近在咫尺的臉，香煙的火光明明滅滅，男人的臉也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他懶懶散散地抽了口煙，挨近蘇隱，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寸餘，男人微微啟唇，吐了個煙圈，淡淡的煙草味道就撲到了蘇隱的面前。

蘇隱厭惡地轉過頭，沒去理會男人一臉的戲謔。她掙紮著想動，身體卻幾乎不聽使喚，整個人都軟軟地癱在地上，壓根動彈不得！

“不問問我帶你來這裏做什麽嗎？”男人又抽了口煙，懶懶地吐了個煙圈，妖冶秀美的面容上掠過一絲莫測的笑意，“秦始皇陵兵馬俑啊，蘇小姐沒少來過吧？”

“你究竟要做什麽？”蘇隱定了定神，盡量平靜地開口問道。

男人的面容分明猶如女子般秀美，放聲大笑時卻還透出幾分低沈，不至於讓人模糊了性別：“蘇小姐聽說過半妖嗎？不是人與妖結合而生下的天生半妖，而是通過服用藥劑和某種手段，人為制造的半妖。”

蘇隱眉心一跳，頓時想起了昨天晚上在那家火鍋店裏，顧謹和帝都總會的特等降妖師方以澤，還有季禾聊起來的事！

“這段時間西安各區縣的半妖事件都是你幹的？”蘇隱冷冷地問。

男人撫掌而笑，將抽完的煙頭隨手扔到了地上，用腳踩了踩，直到火光徹底熄滅了，這才淡淡地說：“不過是個試驗，想看看西北降妖師分會的防守靠不靠譜罷了。”

蘇隱大怒：“人為制造半妖有逆於天道倫常，你說這只是一個試驗，殊不知有多少人為此搭上了命！”

“成大事者，豈可拘於小節？”男人擡了擡手，掌心頓時浮現一抹青色光暈，堪堪照亮了他們的這方空間。

蘇隱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麽，男人也沒有再看她，大踏步走過她身邊，走到了一個手持長槍，正朝著前方怒目而視的兵馬俑面前，這才回頭看了蘇隱一眼。

“蘇小姐想不想試一試，自己可以在兵馬俑和人形狀態之間自由切換的滋味？”男人眸眼一擡，莞爾笑問。

蘇隱的後背頓時一涼，銀色碎發擋在了額前，她有些看不太清男人此時的表情，只覺得他問出的話就像是螞蟻爬過腳腕，刺得人一陣陣的發麻，連帶著眼前都開始暈眩起來。

“不……”蘇隱喃喃道，“我一點都不想。”

男人伸手撫上兵馬俑端正的面部，從緊咬著的下頜再到高挺的鼻梁，撫過眉眼，最後落在了他寬闊周正的額頭上，絲毫不在意自己的手上沾了不少的灰土，夷然嘲道：“睡了這麽多年，不打算醒過來看一看如今的世道嗎？”

蘇隱愕然睜大了眼，下一秒，就見男人面前本來靜止著沒有動靜的兵馬俑忽然劇烈地顫動了起來，像是有人要從裏面掙出來似的！

“你要做什麽！”蘇隱咬了咬嘴唇，手指緊緊握住，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手心，她看到面前的兵馬俑更為劇烈地顫動著，就連手中握著的長槍都開始抖動起來，心頭一驚，聲音也不由變了調子。

男人沒有答話，只是擡了擡手，掌心的青色光暈便猶如吉光片羽般在這一方晦暗的空間裏片片撒落，落在這尊兵馬俑的周身，蘇隱的眼神再不好，也清楚無比地看到了這尊兵馬俑的身上驟然發生了變化——

兵馬俑本來褐黃的膚色在青色光暈的作用下漸漸變淺變淡，最後居然變成了正常的亞洲男人多見的小麥色皮膚，隱隱有第三人的心跳聲開始在這方空間裏回蕩，他的身上本穿著一件泥制的盔甲，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身上的盔甲已經變了樣子，銀紅色的纓帽，黑亮的甲胄，就連他手中握著的長槍也嶄新得如同剛剛鍛造而成！

蘇隱倒吸了一口涼氣，聽到自己不受控制正在狂跳的心跳，也看到這尊本來正沖著前方怒目而視的兵馬俑動了動喉嚨，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兵馬俑，活了？

蘇隱睜大了眼，震驚地看著面前的男人。他究竟是什麽人？怎麽能這麽做！

不待蘇隱驚訝完，“大變活人”的能人倏然轉過身，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這麽震驚啊？看來顧謹是沒有在蘇小姐面前表演過這般絕技了？”

蘇隱緊握成拳的手悄無聲息地背到了身後，她冷冷地看著男人：“你在我面前接二連三地提起顧謹，究竟是什麽用意？”

男人擡了擡手，將手牢牢地按在了兵馬俑的頭部，指尖閃過一道絢爛的青色流光，遠比之前的光暈要亮眼的多，下一瞬，本來只是發出嘆息的兵馬俑便動了動身子，手中握著的長槍也換了個方向，直直地指向了蘇隱！

長槍是秦朝人在作戰時常用的冷兵器，長度基本都在七米左右，甚至還有九米多長的長槍或長矛，而面前的這柄長槍少說也有七米半了，被這尊突然活了的兵馬俑用長槍直直地指著，矛頭離自己的咽喉不過寸餘，蘇隱不覺悚然一驚，幾乎能預料到自己被一槍穿喉，鮮血噴湧而出的慘狀！

身犯險境，幾乎性命攸關，蘇隱反而冷靜下來了，她咬了下牙，聲音已經穩定了不少：“你費盡心思從我家把我帶走，難道只是為了把我帶到這裏，讓我看到你是怎麽大變活人的嗎？應該不止吧！三番五次地提起顧謹，你和顧謹有什麽過節不成！”

男人納罕地看她，半晌忽然輕笑著搖了搖頭：“總算還是孺子可教，不是太笨。我和顧謹倒是沒什麽過節……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

“什麽道？”蘇隱下意識地問，旋即便想起了剛才男人提到的半妖試驗，“明明就是邪魔歪道，還想要別人和你一起？凈做白日夢了！”

男人挑了挑眉，往蘇隱的方向走了幾步，俯下了身看她，光線太過昏暗，兩個人離得這麽近，蘇隱也看不太清男人臉上的表情，只是單純地覺得男人的眼神就像是冷冰冰的蛇，讓她有點不適應，沒來由地泛起了一陣惡心。

“是啊，都說我是邪魔歪道，”男人低聲絮語，聲音裏卻帶著一絲毫不懷疑的堅定，“你經歷過那場動亂嗎？‘打倒牛鬼蛇神’的口號壓倒了一切，當時但凡是懷疑過上頭那位的人，不是被歸成‘黑五類’，就是被紅/衛/兵批鬥，最後斯文掃地，名聲全毀，稍微想不開一點的，幾乎都成了頤和園昆明湖裏的枉死鬼！無論是知識分子，還是開國元勳，還有我們這些所謂的降妖驅魔，衛護一方治安的降妖師，都被打壓得擡不起頭來！那種陷入盲目的狂熱的崇拜的時期……簡直就是噩夢！可是後來呢？動亂結束了，國家的秩序重新建立了，我們也重新得到了上頭的重視，但是被他們一手摧毀的信仰呢？信仰不是一個具象的東西，它只有一個抽象的概念，但是在無數人的眼裏，它遠遠要比生命重要！”

無邊無際的黑暗裏，男人的眼瞳亮得出奇，就像是絢爛的銀河傾倒，全數落在了他的瞳孔深處。蘇隱楞楞地聽他說著，接觸到男人的幽深目光，忽然頓住了。

盡管這是性命攸關的危險時刻，她還是忍不住地被男人漂亮的眼睛，乃至秀美如女子的面容吸引住了，她怔怔地問：“你的信仰是什麽？”

男人短促地笑了一聲，再擡眼看她時，漂亮的眼睛微微彎起，像是笑了似的：“很多人都相信人性本善，都堅信當年的動亂不會再發生……可我不一樣。歷史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不是嗎？推翻了那些我們曾經以為不公的，取得了我們所認為的偉大勝利之後呢？勝利者最後都會變成統治者，他們在既定的社會裏生存，就不得不遵循既定的規則。哪怕這規則會讓無數民眾離心，會讓他們遭受罵名，他們都會這麽做。為什麽呢？很簡單，多數的民眾不會看到統治者在遵守規則的過程中讓某些人付出的犧牲代價，他們看到的從來都是花團錦簇歌舞升平，他們只需要一個答案。而在這個過程中，那些本來沒有錯，卻被統治者摧毀了信仰的人，又該怎麽辦呢？信仰是一個很玄妙也很抽象的概念，它不像食物，我們可以時時刻刻地品嘗到，更不像是空氣裏的氧氣，我們可以隨時隨地地感受到。它根植於某些人的血脈和骨髓裏，就像我，相信太陽底下無新事，也相信人性本惡，更相信無論你富裕還是貧窮，無論你睿智還是無知，歸根到底，在統治者的眼裏，你和動物園裏供人參觀玩笑的猴子也沒有什麽兩樣。”

蘇隱張了張嘴，下意識地想要反駁，視線與男人的目光相觸的瞬間，忽然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她低了低頭，恰好看到咽喉前淬亮的長槍矛頭。

“你是誰？”蘇隱遲疑了一下，仍舊這麽問出了口，心裏卻像是有了答案，喃喃自語道，“你看起來也不過二十多歲，怎麽會經歷那場動亂……”

男人的目光變得愈發幽深起來，他擡了下手，隔開了橫在蘇隱咽喉前的淬亮槍頭，旋即將手按在了蘇隱的下巴上，迫使她擡頭，沖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仿佛盛開在陰司黃泉路上的彼岸花，妖冶而又危險：“我叫燕九。燕子的燕，九月的九。我從帝都總會來，你也可以叫我燕副處。”

#####我可能真的在搞事情了啊餵！燕九的心路歷程大概就是這麽的……喪心病狂？攤手……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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