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謹還陷在足有千百年的記憶裏無法抽身，對於老人的到來和離去似乎一無所覺，方以澤和季禾卻看得清清楚楚。

對於老人的身份，方以澤和季禾僅僅只是彼此對視了一眼，就讀出了對方眼中無聲的答案——是老會長！

那麽之前所困擾顧謹的，老會長的魂魄究竟在哪裏的問題，也終於有了答案。可能是不放心顧謹，也可能是為了替顧謹解開封印在這幅山水畫裏的白虎印，老人一直沒有離開，從始至終都待在這間辦公室裏，與顧謹朝夕相處，見到他雷厲風行的處事手腕，也見到他為了曾經的老師日夜懸心，夜不能寐。

然而白虎印解開之日，就是老會長消失之時。這一消失，便是再不入輪回，永遠地消逝在天地之間。消失與消逝，歸根到底都是一樣的意義，中文的博大精深也正在於此，無非是暫時與永恒的區別。

一想到這兒，就連見慣了生死的二人都有些欷歔，方以澤伸手按在季禾季禾的肩上，湊近了輕聲問：“等會兒顧謹清醒過來了，我們要把這件事告訴他嗎？”

季禾微微垂下眼，靜靜地想了好一會兒，還是開口道：“還是說吧，顧謹不僅僅是降妖師，還是已經開了印的聖獸白虎，無論怎麽樣，他都有權利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知道。”顧謹的聲音沈沈的，更有一絲不易覺察的顫抖著的痛苦，他緩緩站起身，眸眼深處似乎有一抹一閃而逝的瑩白亮光，旋即恢覆平靜，仍是墨黑的眼瞳，“我都知道。”

“怎麽會沒有任何感覺呢？”顧謹苦笑了一聲，伸手按上剛才老會長的手指觸碰過的眉心，低眉斂目，靜靜地說，“當時我的記憶很混亂，正痛苦糾結地歸攏著這些記憶時，就從這裏開始，突然多了一股暖流，瞬間貫穿全身，就算我再顧不上睜眼，我也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老師剛剛來過，現在已經走了，是嗎？”

方以澤雙手抱肩，與季禾一同靠著辦公桌站著，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面前的顧謹。

如果說在解開白虎印之前，作為西北降妖師分會唯一的一個特等降妖師，有著過人的天資，不凡的身手，再加上出色的外表，顧謹已經是人中龍鳳，而解開封印之後的顧謹，更像是經過了歲月沈澱，蕭蕭肅肅，有著一身平和之氣的君子。

西極白虎，鎮守華夏之西，主殺伐，向來是神話傳說中的戰神，然而無論是神仙還是普通人，從來都不是單一的片面的形象。一個人的性格構成，必然是覆雜而又立體的。正如此時的顧謹，既有聖獸白虎的殺伐果決，同時也有著對於老師難舍的孺慕之情。

季禾無聲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已經走了。”至於這個“走了”，究竟是轉世輪回去了，還是真正的消逝在了天地之間，就看顧謹怎麽理解了。

顧謹怔怔地站了好一會兒，忽然轉過身去，朝窗邊走了兩步，擡手打開了窗戶。

窗外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已經入夜了。凜冽的夜風撲面而來，吹得他的大衣衣擺都隨風飄蕩起來。他伸手揉了揉剛才已經亂掉的頭發，清秀斯文的臉上漸漸浮現一抹堅定之色，沈聲說：“我不會讓他失望的！”

此情此景，方以澤和季禾也很難不受到觸動，盡管方以澤一邊感動一邊在心裏煞風景地想著，哎喲，這情景好像是熱血動漫裏要去拯救世界的中二少年在放狠話啊！

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多想，就被季禾伸手掐了下腰，示意他認真一點，於是只能呵呵地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鼻子，端正了神色問顧謹：“現在感覺怎麽樣？”

“不算好，也不算壞，但是好歹是一個全乎人了，”顧謹轉過頭，沖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又側頭去看季禾，“這次欠你一個人情，日後如有要求，白虎必鼎力相助！”

喲呵，這是在嘲諷只有我不是全乎人了嗎？不就是多了個身份嗎？沒準什麽時候我也解開了啊！方以澤無聲地磨了磨牙，深深地覺得解開了封印的顧謹一點都不可愛了！算了，本來這個人和可愛也沾不上邊！

季禾頗有些好笑地看了方以澤一眼，跟顧謹擺了擺手：“白虎大哥不用這麽客氣，您這麽一說，反而讓我有些不好意思。本來您和朱雀哥哥一樣，都是我的兄長，哪有什麽欠不欠人情的！”

方以澤伸手摟了摟季禾的肩，一臉的語重心長：“不行啊寶貝兒，我是我，白虎是白虎，他既然說了欠你人情，那就讓他好好地欠著，反正不要白不要嘛！”

顧謹本來心情還挺覆雜的，瞧著方以澤想要強行扳回一局的架勢，實在是忍不住了，撲哧一聲就笑了出來，伸手指了指方以澤，夷然嘲道：“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宛若一個智障啊你知道嗎？”

智障就智障吧！我樂意，行了吧？方以澤沖顧謹翻了個白眼，也懶得再耍嘴皮子了，終於想起來要幹正經事了，端正了神色問他：“你說找我們有事，是說之前碰到的半妖嗎？”說著，方以澤就伸手在大衣口袋裏掏了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赤色卷軸，隨手就扔給了顧謹。

顧謹伸手接過，將卷軸在面前攤開，定睛看了看上面的一只儼然已經氣絕身亡的半妖，頓時無言以對，伸手戳了戳光滑平整的卷軸表面，挑了下嘴角：“方大降妖師，我實在是很想問問，您是怎麽把這只死掉的半妖給塞進卷軸裏去的啊？”

作為降妖師，降妖驅魔後他們最常用的就是用來收納妖魔鬼怪、魑魅魍魎的各種卷軸，不同分會、不同等級的降妖師所用的卷軸當然也不同，就像他和方以澤，因為他們的等級是一樣的，都是特等降妖師，因而他們所用的卷軸就沒什麽不同，只是因為個人所使用的降妖法器不一樣而稍有顏色上的差別，他用白色的卷軸，方以澤的則是赤色的。

但是不管什麽樣的卷軸，唯一能夠通行的法則就是只收活著的妖怪！妖魔鬼怪被降妖師降服後，或者自願或者被動地會被收入卷軸，之後三魂六魄被縛，便無法再感知外界的動靜變化。

因而顧謹就萬分好奇，眼瞅著這只異化了的、擁有著狼族血統的半妖已經死透了，還是咬破喉嚨自殺的，方以澤到底是怎麽把它給塞進卷軸裏去的？

“親，你說我現在還不是全乎人，忘了我身邊還有個鳳凰了嗎？”方以澤瞇了瞇眼，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顧謹，終於有種扳回一城的快感，“我家小鳳凰隨隨便便用個法術，把它給變小了再變薄了，再把卷軸給改一改，這不就把它給塞進去了嗎？”

顧謹睜了睜眼，這樣居然也可以？他側頭去看季禾，季禾沖他攤了下手，表示自己也很無可奈何，他們在清理痕跡時也發現了這個問題，為了不讓普通人察覺，不這麽辦，似乎也沒有什麽別的好辦法了！

顧謹也不是會在這方面多琢磨的人，他彈了彈手指，指尖上頓時閃現一團瑩白如雪的光暈！這光暈落在面前的卷軸上，頓時四散開來，光暈起了又散，等到光暈消失，一只已經死透了涼透了的半妖就癱在了辦公室的地毯上！

顧謹擡腳踢了踢這只半點都不再動彈的半妖，一臉的嫌惡：“你們說的沒錯，的確是一只異化過的帶著狼妖血統的半妖，這手臂連帶手背上的毛，還有鋒利的牙齒，都可以算做鐵證了。但是你們之前也說過，他從市區的火車站那邊載上你們，一路開車往藍田縣去，一直都沒有異狀，怎麽會突然就異化了呢？”

“不太清楚，”方以澤伸手摸著下巴，一臉若有所思地問，“你再仔細說說，西安這邊最近都發生了什麽？”

顧謹端正了神色，又重新和他們講了一遍之前蘇隱已經匯報過的情況：“從過完臘月二十三的小年開始，同一天裏，先是西安市區的秦都區，再是未央區，分別出現了異化程度不同的半妖；之後，臨潼區，雁塔區的半妖在還沒有動作前就被當地的降妖師擒獲；前天，長安區的大學城裏也發生了一起半妖傷人未遂事件；再接著，今天上午，西安下屬的楊陵縣城裏出現數十只半妖挾持政/府人員，企圖強行進入縣/政/府，在當地造成了一定的動亂。今天下午在藍田縣裏，你們碰到的應該也是這一類。因為這些事件發生的相對頻繁，又都在西安市內，我們內部就統一將這次斬殺半妖的行動稱為‘長安行動’。”

三個人都不是傻子，一齊看著面前這只已經死絕了的半妖，都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剛才在火鍋店裏，甫一提出“人為制造半妖”後，他們的心情都已經變得沈重起來，來到顧謹的辦公室後，因為被“老會長的魂魄歸屬”打了個岔，顧謹又順帶解了白虎印，他們這才稍稍地把半妖的事推後了。

然而現在一切都擺在了臺面上，避無可避之後，這個問題便真正地變得棘手了起來！

“不能再等著鶴老那邊給信息了！”過了半晌，方以澤終於沈聲開口，“人為制造半妖從來都是悖逆倫常之事，如果再不管，不定將來會亂成什麽樣子！西北降妖師分會這邊已經出現不少次了，不管怎麽說，也該報給帝都總會那邊知道了！年前江浙分會出現的內鬥，或許也和這件事情有關！”

顧謹皺了皺眉，聲音裏也帶上了幾分沈重：“鶴老既然是數百年前由你一手點化，應該不會對你太藏私，他們到底想要什麽，想做什麽，怎麽也該讓人知道了！不然再這麽敵在暗我在明地下去，還不知道多少人會異化成半妖！”

“溫月明呢？”季禾蹙了蹙眉，想起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聽說過溫月明的消息了，連帶著也想起了另外一個人，開口問道，“還有他身邊的那個男人，就是以澤你之前說過的，國安九處的副處長燕九嗎？”

顧謹眉峰一攢，神色頗有幾分震驚：“你們在說什麽？”

方以澤這才想起他以前雖然和顧謹分析過溫月明，但是並沒有和顧謹說過燕九的事，整理了一下思緒，慢慢地說：“你之前在杭州不是碰見過一次溫月明嗎？他身邊的那個男人就是燕九，我後來有一次夜探國安九處，見到過鶴老、邵叔和燕九在爭吵，聽到邵叔稱呼燕九為‘燕副處’，燕九應該就是國安九處的另一個副處長了！但是更讓人意外的，則是燕九在離開時，化成了一只小巧的燕子！如果不出我所料，燕九應該是一只燕子精！”

聞言，顧謹倒是哂笑一聲，不無譏嘲道：“還真是有點意思了！降妖師協會負責的就是降妖驅魔、衛護一方治安，反而我們現任的最高領導鶴老是一只鶴精，一個副處長也是燕子精，這是想要做什麽呢？”

季禾想了想，心裏隱隱地有了個想法，輕聲說：“鶴老和邵叔對燕九的態度其實也能說明不少問題了，燕九應該不是單純地站在鶴老這一邊的！他消失那麽多年，時不時地回來一次，一來便是和鶴老談條件，他們之間或許達成過什麽協議……至於這個協議究竟和半妖有沒有關系，還是要慢慢地調查了才能下結論！”

季禾這麽一說，方以澤也不禁暗暗懷疑起來，琢磨著這次回去後怎麽也要從鶴老的嘴裏挖出點東西來，嘴上便道：“溫月明現在應該還在橫店拍戲，也不知道燕九現在在哪裏。”

顧謹擺了擺手，示意無妨：“以前不太方便，現在我既然已經解開了白虎印，以後行事就方便很多。燕九只要在這邊一出現，我一定會盡快報給你們知道。但是我覺得他來這裏的可能性不大，畢竟他和溫月明既然是情侶關系，應該就不會離得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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