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澤嘴上說的“大忙人”當然是顧謹。雖然是大年初一，顧謹也的確很忙。

越野車從高速上下來時剛過下午三點，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顧謹坐在後面的車座上，頗有些不耐地扯了扯大衣的領口，最後索性解開了大衣的扣子，直接把大衣脫了下來，扔到了一邊。

“會長，剛才的痕跡已經消除幹凈了，您不用擔心，”前面副駕駛的靠背旁忽然歪出一個一頭黃毛的小年輕，看年紀約莫十七八歲，神色卻是一本正經的很，“不過最近確實很奇怪，不管是市區，還是所轄的各區縣，都有不同程度的半妖出沒，也不知道是怎麽了！流年不利，咱這兒是犯太歲了麽！”

“瞎扯！”顧謹輕嗤一聲，往窗外望了一眼，正好看到路旁的藍田縣地標，眸眼不覺瞇了瞇，沈聲問道，“藍田縣這邊怎麽樣了？”

黃毛搖了搖頭，繼續匯報：“從過完臘月二十三的小年開始，同一天裏，先是西安市區的秦都區，再是未央區，分別出現了異化程度不同的半妖；之後，臨潼區，雁塔區的半妖在還沒有動作前就被當地的降妖師擒獲；前天，長安區的大學城裏也發生了一起半妖傷人未遂事件；再接著，就是我們今天上午親自去處理的，下屬的楊陵縣城裏半妖挾持政/府人員，準備強行進入縣/政/府的動亂。這段時間周邊區縣發生的事不少，不過藍田縣還好，暫時沒有出現什麽問題。”

前面駕駛位上正在開車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孩兒，一頭挑染的銀色短發很是亮眼，面容清麗，卻自帶一股肅殺之氣，甫一開口，音調便清清冷冷如落盤的珠玉：“話可不能說太滿，往常安安分分待著的半妖一下子都開始作亂，一看就是有預謀的，藍田縣怎麽可能一直太平？”

黃毛擡頭看了顧謹一眼，見顧謹沒出聲，心知這位頂頭上司應該也是讚同旁邊這位鐵娘子的看法的，忍不住嘆了口氣，又伸手掏了掏耳朵：“我媽早上剛煮好的大肉餃子，我還沒來得及吃呢，就被會長一個電話給喊出來了！一直忙活到現在，還沒顧得上正經吃一頓飯呢！”

“行了行了，”顧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淡淡地說，“不就是一頓飯麽！大年初一的，請你們吃就是。這不正好到藍田縣了嗎，我們先沿著主城區轉一回，巡查一遍以防有漏網的半妖，然後咱們就找地方吃飯，前兩年我來過這裏一次，有家涮肉館的味兒還不錯，價格實惠，分量也足，小蘇你先開車，咱們等會兒就去！”

蘇隱擡手撩了下額前的銀色碎發，一貫清冷的音調裏也難得地帶上了一絲調侃：“會長您又不是窮的吃土了，就請我們吃涮肉啊，還價格優惠，分量也足，這得是優惠到什麽程度，才能得了您的青眼啊？”

見西北降妖師分會裏有名的雷厲風行的鐵娘子都開了口，一旁的黃毛也趕緊隨聲附和：“是啊是啊，明明年前您請兩個副會長吃飯，擺的酒是在市區的五星級大酒店裏，鮑魚海參魚翅猴腦，吃完飯了還請他們去茶莊喝茶，喝的還是那裏一等一的好茶！簡直是高端大氣上檔次！我們兩個大過年的還苦哈哈地跟您出來辦差，就是一頓涮肉的待遇？這也太不公平了吧！”

顧謹饒有興致地挑一挑眉，漫不經心地問：“我請他們吃飯，那是為了感謝他們在老會長的葬禮上對我的支持，還的是一份不能欠的人情，好歹是個面子工程，當然不能含糊！以前跟你們倆一塊兒吃飯，哪頓是擺在五星級酒店了？路邊攤、燒烤，臊子面，羊肉泡饃都一起吃過了，現在跟我這兒說，想去吃五星級酒店的大餐了？來，說說，你倆想選哪個啊？”

黃毛和蘇隱都不是傻子，聽顧謹這麽一說，當然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把你們當自己人了，這才沒怎麽客氣，真要客氣的，那得是必須要還人情、還不能得罪的大人物了！

話都說到這兒了，黃毛也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了下鼻子，嘿嘿笑了兩聲：“我們好像也沒得選啊！”

“的確沒得選，”蘇隱在一旁涼涼地說，“除非咱倆是不想在會長手下混了，不然只能裝孫子，太陽就算是圓的，咱倆也得承認是方的！”

“蘇隱女神說的對！必須無條件支持！”黃毛笑嘻嘻的，朝著顧謹一拱手，然後轉頭去看道路兩旁，說話間他們已經開進了藍田縣的主城區，和大多數北方小城一樣，藍田縣的道路也是四平八穩，開闊的很，街道兩邊的商鋪大多數都歇了業，只有零星的幾家開了門。

“哎，頭兒，萬一你說的那家涮肉館沒開門怎麽辦啊？”黃毛撓了撓頭，又有些期待地去看顧謹，“交情歸交情嘛，咱幾個知根知底的，請一頓五星級酒店也沒什麽的嘛！”

顧謹伸手過去彈了下他的腦門，輕輕瞇起眼睛：“嘴皮子功夫這麽厲害，怎麽總不給我抓個頂厲害的妖怪回來？”

“人家還是二等降妖師嘛，小弱雞一枚……”黃毛撇了撇嘴，嘟嘴賣萌簡直信手拈來，“再說了，咱這裏好歹是十二朝古都，厲害的妖怪是多，但是能人也多啊，隨隨便便來一個降妖師不就給解決了嗎？哪裏還輪得到我喲！就連會長你自個兒，在沒有接任之前，不也是特等降妖師嗎？”

蘇隱在一旁忍不住罵道：“你這個榆木腦袋裏都裝了些什麽玩意兒！凈是漿糊了吧？老娘辛辛苦苦幹了不少年，年前剛升了一等降妖師，你才十七八歲呢，就不把二等降妖師當回事了啊？要不是看你小子根骨還不錯，會長哪會費心思地帶你出來混資歷？”

顧謹擡了擡手，示意蘇隱安靜些，等蘇隱氣哼哼地不說話了，這才無奈地說：“別聽你蘇隱姐埋怨，該幹什麽就幹什麽。西北降妖師分會裏勾心鬥角的事不少，我身邊暫時也沒個特別得力的人，你們兩個好好幹就是了。說起來，我在十歲那年被老會長親自拐著當了實習降妖師，別人都說我資質好、入會早，你也不算晚，小學剛畢業就進來了，一來就是四等降妖師，這幾年的業績也可以，年前給你提二等，當然也是覺得你夠資格。”

黃毛本來就被這兩尊大神吆來喝去的習慣了，加上性格開朗外向，壓根沒在意剛才蘇隱的埋汰，但是人都喜歡聽好話，聽到顧謹這麽說，更是喜笑顏開，象征性地給自己鼓了鼓掌，自我吹噓道：“原來我這麽棒啊！”

蘇隱挑了下眉，剛想說些什麽，眼角餘光往街角一瞥，臉色突然冷了下來，猛地來了一個急剎車，下意識地喊了一聲：“會長！”

“嗯？”顧謹正跟黃毛隨口聊著，聽到蘇隱突然這麽一喊，便轉頭朝她看去，順著蘇隱的目光往外一看，眉峰頓時狠狠地攢了起來：“車禍？”

話一出口，顧謹隨即就否定了這個推測，幾步開外，一輛出租車七拐八扭地停在了馬路牙子上，駕駛臺前的擋風玻璃已經七零八碎地裂了不少裂痕，車身卻完好無損，車裏更是空無一人！

哪會有這麽詭異的車禍現場？

顧謹來不及多想，跟前面的二人一揮手，帶頭下了車，幾步就走到這輛出租車前細細地看起來，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蘇隱平常雖然會時不時地罵上黃毛兩句，但心裏還是把他當自己人的，就隨口問了黃毛一聲：“來，跟姐姐說一說，你怎麽看？”

黃毛沒說話，只朝著顧謹努了努嘴，意思明顯的很——咱頭兒估計是有什麽發現了，等他開口就行！

果不其然，顧謹俯身在出租車後座仔仔細細地看了一回，直起身後，神色就緩了下來，淡淡地說：“這裏前不久剛剛出現過半妖，應該是一只帶有狼妖血統、變異過的半妖！在這只半妖出現的同時，有降妖師與其打鬥過，甚至……當時在場的，應該還有另外一個人。”

蘇隱和黃毛都期待地看著顧謹，正想聽他再詳細分析一下，孰料顧謹一轉頭，看了他們好一會兒，臉上忽然浮現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緣分還真是妙不可言啊。”

蘇隱和黃毛都怔楞了一下，面面相覷，不知道顧謹為什麽會這麽說。

“頭兒，詳細解釋解釋唄？”黃毛咽了下口水，厚著臉皮笑嘻嘻地問。

顧謹跟他們擺了下手，隨口說：“小蘇繼續開車，你們慢慢跟著，我先去會會老朋友。”說罷，顧謹就擡腿朝前面走去，黃毛和蘇隱彼此對看了一眼，見自家會長沒幾步就走得遠了，趕忙奔回越野車裏，開車追了過去。

在藍田縣裏發現半妖，已經是一件很麻煩的事了，顧謹邊走邊想，方以澤怎麽也會出現在這裏？他已經見過那只帶有狼妖血統的、變異過的半妖了嗎？

這會兒正是大年初一的下午，前幾天西安各區縣剛剛下過雪，天氣太冷，雪也沒來得及徹底融化，不算太刺眼的陽光映在道路兩旁低矮房檐的殘存積雪上，隱隱有種白茫茫的反光。

作為西北降妖師分會裏唯一的一個特等降妖師，現任的分會長，顧謹自然不是吃素的，一身降妖驅魔的本事之外也有著極其敏感的感官。方以澤的氣息本也沒什麽特殊，但顧謹在剛才的“車禍”現場看了一回，憑借敏銳的嗅覺，心裏就大致有了個追蹤的方向，方以澤他們所在地方不算遠，只隔了一條街，走上三五分鐘的路就能到。

果不其然，顧謹不緊不慢地轉過一個路口，剛擡頭去看人行道上紅綠燈的變化，就瞧見不遠處的一家咖啡館大門被人從裏面推開，兩個男人從裏面走了出來。暖融融的陽光正好，透過稀疏的枝椏灑下來，落到他們的身上，一時間竟有種意外的和諧。

顧謹瞧著紅綠燈變化，擡腿朝那邊走過去的同時，嘴角也略略上挑，露出個帶了些許促狹意味的笑來——

總聽方以澤提起他家的小鳳凰，這回可不就是見著真人了嗎？

不得不說，美人兒就是美人兒，隨隨便便的一個角度看過去，都是極為賞心悅目的！

“我跟季禾臨時有點事，晚上就不回去吃飯了，你和老頭子吃吧，”方以澤一邊推開咖啡館的大門一邊打電話，有些無奈地說，“大哥你就先受下委屈啊，等我們辦完事了肯定及時回去，明天大年初二，還是按往常的慣例去外公家嗎？”

方以清似乎是在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方以澤連連點頭，一個勁兒地應了下來。方以清的電話是在他們剛要離開咖啡館的時候響起來的。看到手機來電，方以澤先是楞了一下，接著才想起來大年初一的家庭聚餐缺了不少人，方以清打電話過來估計是問這個，趕忙就接了起來。誰曾想東煌娛樂的總裁啰嗦起來也沒個完，方以澤只能邊接電話邊跟季禾比了個口型，讓他先等一下。

季禾也沒在意，幾步就下了臺階，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笑吟吟地站在路旁的梧桐樹下等方以澤。這通電話的時間好像有點長，季禾正漫無邊際地在腦子裏想著，身後忽然響起一道略帶調侃的男聲：“是季禾嗎？”

季禾聞聲轉頭，迎上的就是顧謹帶了幾分玩味的深邃目光，不覺皺了下眉，下意識地問：“白虎？”

顧謹倒是楞了一下，想起來季禾的另一層身份來了——上古神鳥，天生鳳凰，既然和朱雀一起混了那麽多年，自然是應該認識四聖獸中的其他三個的！

那麽，也就是說，數百年前的白虎和現在的自己，其實皮相還是一樣的嗎？

#####是的，顧謹終於帶著他的手下出場了！感冒感得頭暈腦脹，希望這兩天的更新不是在胡言亂語啊哈哈……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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