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情感，不只是當初的白素無法理解，就連方以澤和季禾，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夜裏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下來，雨後的空氣裏多了些濕潤淩冽的味道，白素擡手撩起垂在額前的碎發，清麗宛然的臉上隱隱有一絲遺憾：“白蛇最後徹底瘋了，忘記了自己想要殉情的事，也忘了自己還有個兒子的事。好在許士林的確是個孝子，雖然官越做越大，但也沒有忘本，一直悉心照顧著已經瘋掉的白蛇，直到數十年之後，白蛇垂垂老矣，最後化為一抔黃土。”

而在這樣的數十年光陰裏，白素見到了無數的癡男怨女，感受了人世間的悲歡離合，終於隱約明白起來，白蛇對許仙的感情，也不過就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真實寫照。

雨既然已經停了，白素就把那把破舊的油紙傘收了起來，低聲解釋道：“白蛇死後，許士林和他的妻子並不是很清楚這把傘的由來，就任這把傘在倉庫裏積了灰，許家在之後一百多年裏出了不少的大官，也沒人在乎過這把傘。直到後來，朝廷傾覆，許家的榮耀也在一夜之間化為塵土，這把傘才僥幸到了我的手裏。之後的這幾百年裏，我就一直帶著這把傘，想著沒準什麽時候就能碰到許仙或者白蛇的轉世，遇上了，半真半假地聊幾句過往，將傘送還給他們，也算是了了我的心願。”

方以澤輕輕挑了下眉，狀若不經意地說：“入陰司後，世人都要在奈何橋上喝一回孟婆湯，你既然已經是一只有過數百年道行的傘魅，不會不知道這個。就算你碰到了他們，他們也不會記得前生的事了。”

“這個我知道。”白蛇的神情也有些無可奈何，低低地說，“所以我也沒有抱多大的希望，只是偶爾想起當初白蛇對著我講過的她和許仙的借傘情緣時，心裏會有些感慨，或多或少地會想找一個人，重新演繹一遍當年他們的初遇。”

“所以今天不是第一次這麽幹了嗎？”方以澤看了一眼神色迷茫恍惚，顯然是還沒有從白素的魅術裏脫解出來的周舟，隨口問道。

白素點了點頭：“除了偶爾迷惑普通世人的神智，讓他們陪我在斷橋附近走一走，聊上幾句之外，我真的沒有做過其他的擾亂世間秩序的事。”

入夜的西湖邊上有陣陣涼風拂過，湖面上也蕩起了層層細碎的漣漪，白素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四周的寂靜夜色，眉心微蹙，似乎也有些困惑不解：“我的執念究竟是什麽呢？過了這麽久，其實也不是太清楚我到底想要什麽了。一方面羨慕白蛇與許仙之間的深情，希望他們一切都好，見與不見也沒什麽關系，一方面又覺得，如果能夠再次見到他們，那就再好不過了。我本就是從他們的深情中生出來的一只傘魅，很多情感，都是他們教會我的。”

一直沒有說話的季禾忽然輕聲開口，聲音溫和，似乎還帶了些隱隱的笑意：“無論你先前的執念是什麽，現在，先試著回一下頭吧。”

白素楞了一瞬，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頓時就驚訝地睜大了眼。

斷橋的那一頭，有一對大學生模樣的情侶正慢慢走過來，其中的女孩面容清麗宛然，隱約與白素有幾分相像，臉上卻掛著甜蜜溫柔的笑容，正側頭與身邊的男孩說著些什麽，男孩戴一副金邊眼鏡，相貌清雋，溫文爾雅，通身的書卷氣，看著自己的女朋友時，眉梢眼角似乎都化開了一層柔和的笑意。

兩人正走著，女孩的板鞋上的鞋帶突然散了，她停下腳步，正要低頭去系鞋帶，身旁的男生就先彎下了腰，單膝跪在地上，細心溫柔地幫她把鞋帶系上了，因為剛剛下過雨，地上還有些濕，積了不少的水，男孩卻恍若未覺，系完鞋帶後，只用紙巾隨手擦了擦膝蓋上的水跡，就拉過女孩的手，探身過去，在她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女孩被嚇了一跳，眨了眨眼，見四下無人，就親昵地靠在了男孩的臂彎裏，柔柔地笑了起來。

白素怔怔地看著越走越近的小情侶，心裏就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剜過之後又撒上了一層止痛藥，痛的同時，又有種發自內心的歡欣喜悅。

“這，這是……”白素楞了半天，再開口時，就像是突然失聲似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就是你想的那樣啊。今天你來了，正好他們也來了。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剛好。”季禾微微笑了一下，溫聲道，“可能這就是你和他們的緣分了。”

“緣分啊，就是這麽的不可捉摸，妙不可言啊！”方以澤嘖嘖連聲，覷了一眼白素臉上怔然的神色，也不由有些感慨。

白素只怔怔的，一直沒有說話，眼見著這對小情侶越走越近，最後與他們擦肩而過，向斷橋的另一頭走去，微微帶著些冬夜涼意的風從他們身邊掠過，帶來二人親昵的低聲絮語——

“明明是第一次來杭州玩啊，斷橋也是第一次來，怎麽有種以前我好像來過這裏的感覺。好奇怪。”女孩擡頭看了看四下的景色，低聲說。

男孩低了低頭，溫柔地看著她：“真巧，我也這麽覺得。尤其是剛才下雨的時候，就覺得以前好像我們就在這裏見過似的。沒準我們前生就是曾經在這裏借過傘、斷橋相會過的白娘子和許仙呢？”

“誰要和你前生就在一起了！”女孩目光流轉，吃吃一笑，繼而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這人總容易心軟，學的又是臨床醫學，以後要是當了醫生，萬一和許仙似的，來一個救一個，沒日沒夜地操勞，我得擔心死了。”

“這有什麽不好的？我要是許仙，那你就是白娘子，家裏家外的，一直是我的賢內助！”男孩伸手攬過女孩的腰，莞爾笑道。

兩人漸漸地走遠了，對話也聽不太真切，白素的目光卻一直追隨著他們，直到二人在斷橋那頭消失了，這才把目光收了回來，心裏卻不平靜，猶如掀起了驚濤駭浪。

數百年前，白蛇的“愛而不得”，在兜兜轉轉的轉世輪回後，終於得償所願了嗎？在忘記了前塵舊事後，她和許仙，終於成了人世間再平凡不過，卻又甜蜜恩愛的一對戀人了嗎？

“這樣不是很好嗎？正好他們出現了，你可以和他們相遇，半真半假地講一講前塵往事，或者還可以把傘送還給他們。既然這麽巧，說明你們的緣分很深啊。”方以澤看著白素臉上顯而易見的震驚和意外，略略勾起嘴角，笑了一笑。

白素這才回過神來，喃喃自語：“我……我想去試試，即使他們什麽都不記得，我還是想去試試。”

“很好啊。”方以澤的目光越過白素的肩頭，落到她身後仍舊神色恍惚迷茫的周舟身上，不由嘖了一聲，“不過在這之前，要不先把你之前迷惑住的這小子的魅術給解了？大半天的，讓人家就這麽在淒風苦雨裏站著，多遭罪啊！”

季禾斜斜地看了方以澤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

聽方以澤這麽一說，白素頓時如夢初醒，眼裏也浮現了一層細碎的笑意，點了點頭：“這是自然。”

#####狗血，還是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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