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澤慢條斯理地吃著早餐，邵國忠也沒做聲，只戴著老花鏡在辦公桌後翻著報紙，直到邵國忠實在受不了豆汁的臭味了，這才擡頭看了方以澤一眼：“都快半個小時了，還沒吃完呢？磨磨唧唧的，你還要吃多久？”

“您不是正看著麽！”方以澤慢條斯理地喝完豆汁，從邵國忠的辦公桌上的紙抽盒裏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這才端正了神色，略略勾起嘴角笑了起來，“好了，早飯吃完了，您想說什麽，想問什麽，來吧！”

看著方以澤貌似一本正經，實際上還是懶洋洋的一副樣子，邵國忠難得地沒擺難看臉色，只無聲地嘆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報紙。

“你去橫店做什麽？”邵國忠沈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

方以澤以一種匪夷所思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邵國忠：“您都知道我脫單了，還知道我對象就是您嘴裏的那個小明星了，您說我是去幹什麽？邵叔你的智商不能一直不在線啊！”

邵國忠點了下頭，慢慢地說：“哦，原來是這樣。既然是去探班的，那就講一講，你都在那裏經歷了什麽？前前後後快一周，估計見的事不少了。”

方以澤這才發覺自己主動跳進了邵國忠挖的坑裏！邵國忠怎麽可能不知道他去橫店做什麽？昨天在電話裏也三令五申過，無論他在那裏遇到了什麽，都要盡快回來，這足以說明邵國忠對江浙的情況已經有一定的了解了。既然都知道了，還有必要問他嗎？

他深深地凝視著邵國忠，從邵國忠平凡無奇的五官再到正穿著的軍綠色的棉大衣上微微卷邊起皺的袖口，最後往後一仰，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莞爾笑道：“邵叔你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磨磨唧唧了？有話就直接說唄！”

邵國忠臉色未變，似乎是已經預料到他會這麽說了，他站起身，重新泡了杯茶，這才淡淡地問：“那你又想知道什麽？”

“很多啊。”方以澤伸出幾根手指晃了晃，隨口說，“一、我究竟是誰；二、鶴老又是誰；三、為什麽瞞著我？這只是我目前最想知道的三個問題，其他的可以慢慢來。”

邵國忠突然笑了一下，笑聲一如既往的沙啞：“你這麽確定我會直接告訴你？”

方以澤搖了搖頭：“不確定。但是如果你什麽都不打算告訴我，又火急火燎地叫我回來做什麽？”

邵國忠一時默然。他低了低頭，吹散手中茶杯裏漂著的茶葉，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擡眼看了會兒方以澤：“你既然已經知道季禾的身份了，那麽季禾應該也告訴你不少事了。鶴老那晚替他解開封印的事，確實在我的意料之外。原先我也不知情，你們走了之後，鶴老才跟我大致說了一下季禾的身份，上古神鳥，天生鳳凰，確實讓人挺震驚的。至於鶴老……我現在沒辦法透露太多，但是從降妖師協會存在開始，他就一直是總會會長了。我這麽說，你能明白嗎？”

聞言，方以澤不由輕輕瞇起了眼睛。

作為一個接受過系統培訓的降妖師，他當然清楚降妖師協會的發展歷史。

數千年前，在盤古開天辟地之後，天地清濁之氣就逐漸分離，既然有天生神族，當然就有各界妖魔。為了維持三界的穩定秩序，在神族不便親自降妖除魔的時候，人間就逐漸產生了專門負責降妖驅魔的降妖師，以及降妖師所隸屬的降妖組織。

而最早的降妖組織的出現，就約莫是在唐朝末期了。唐末黃巢兵變，攻陷長安，據傳借助的就是妖魔一族的力量，而在這之後，人間就湧現了大批的降妖師，他們來去匆匆，降妖驅魔後就消匿於人世間。

然而他們又不是完全的避居人世，在接下來的數百年裏，這些降妖師逢亂必出，無論什麽地方出現了妖魔作亂，方圓數十裏，必然會有降妖師及時出現。

漸漸的，降妖師協會就廣為人知了，成為衛護人間秩序的極其重要的一方勢力，直到明初，明太祖朱元璋親自授予當時的降妖師協會會長一枚代表皇帝便宜行事的私章，形同尚方寶劍，降妖師協會才算是真正成為了官方的組織。

再接著又是幾百年，到了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初期，亂哄哄地折騰了幾十年後，華夏終於再次統一，在當時政府的默許下，國安部約談了當時的降妖師協會會長，提出了為降妖師協會成立一個對外的官方組織的想法。

雙方你來我往地斡旋了好幾年，這才有了如今的國安九處，實際上的降妖師總會。

鶴老居然是從降妖師協會剛剛成立時就擔任會長了嗎？

思及此，方以澤的深邃眸眼裏不由浮上一層興味。這無疑意味著鶴老至少是從唐末活到了現在啊，算一算，最少也有千八百年了吧？

邵國忠看著方以澤面上不斷變換最後歸於平靜的臉色，多少能猜出幾分他心中所想，淡淡地點了點頭。

“那我呢？”方以澤明知故問。他當然知道自己是誰，當著邵國忠的面再問出口，無非就是想知道原因。

邵國忠緩緩地搖了搖頭，語氣頗有些沈重：“這個我就不是太清楚了。畢竟我只是九處的副處長，一個僅僅開了‘天眼’的普通人。不過有一點你盡管放心，我跟鶴老必不會害你。安心做你的降妖師就行。”

方以澤挑了挑眉。

邵國忠的話很有些耐人尋味的意思啊。他們到底都隱瞞了什麽呢？連稍微透露一些都做不到？

“那能解釋一下，溫月明的事嗎？”方以澤伸手從大衣口袋裏取了煙盒和打火機出來，見邵國忠沒攔他，就點上了煙，隨口問。

邵國忠擡眼四下瞧了瞧，把沒關的窗戶關嚴了，重新坐回來，拉開一個抽屜，從裏面取出一份文件遞給了方以澤。

方以澤神色一凜，連忙掐了煙扔到廢紙簍裏，接過文件只看了一眼，眼裏就不由浮上了一層暗色。

保密協議？

這東西他就在正式介入降妖師協會時因為降妖師的特殊身份而簽過一次，今天要簽的這個又算是怎麽回事？

保什麽密的？溫月明的身份嗎？居然還要簽保密協議？

他看了看邵國忠，邵國忠沒等他開口就低聲解釋道：“先簽了再說。”

方以澤頓了頓，把文件扔回了辦公桌上，莞爾道：“我覺著吧，還是先說了再簽的好。”

兩人默默對視了一會兒，最後邵國忠無可奈何地敗下陣來，連連擺手：“既然你這麽說，那……”

方以澤略有些期待地看著邵國忠。然而邵國忠的下一句話就讓他楞住了——

“那就先不簽了。”邵國忠神色淡淡，狀若不經意地說，“反正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早晚都一樣。這裏沒什麽事了，要不你就先回去？”說著，邵國忠就把桌上的文件又收了回去，還給抽屜上了個鎖，分明是不想讓方以澤再多看一眼了。

方以澤楞了好一會兒，才算是琢磨明白邵國忠的意思了，不由感嘆道：“姜還是老的辣啊，就這麽一句話，您就把我的後路都給斷了！”

邵國忠目光深深地看著他，最後端起茶杯又慢慢喝了口茶，沒再說話，只是沖他擺了擺手。

分明是要趕人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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