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澤從煙盒裏又取了根煙自己點上了，他彈了彈煙灰，跟聽天書似的聽張警官回憶七年前的驚魂事件。

“她那時候已經被放療折磨慘了，瘦的不成樣子，趁照顧她的人不註意就喝了敵敵畏。”張警官慢慢回憶著說，眼眶也有些發紅，“我那天值晚班，接到消息後連闖了好幾個紅燈趕過來，最後看到的就是她剛剛被白布蒙住的臉，慘白慘白的，連牙床都因為喝了敵敵畏變得發黑了，看起來其實……挺嚇人的。她爸媽一直在一邊哭，我好歹是個男人，撐著聽完了醫生的吩咐，最後就跟她父母一塊兒看著她被推進了太平間。”

“這麽說的話……”方以澤擡手打斷他，詫異地問，“她既然是自願了結生命的，應該沒什麽怨念，怎麽還會在太平間鬧事，還是當著她的父母和愛人的面？”

有句話方以澤沒問出口，既然沒有怨念，那麽七八年過去了，這個女孩兒為什麽還會出現在醫院的電梯裏，沒有入生死輪回？

“我也不知道。”張警官將煙蒂扔到腳下踩滅了，又嘆了口氣，“我那天晚上睡不著，就想著偷偷進太平間再看她一眼，這家醫院的太平間看管不嚴，再加上地點特殊，基本上沒活人會來，我就順利溜了進去。正好是晚上快十二點吧，我剛找到她的床位，跟她說了幾句話，就突然聽到耳邊傳來了喘氣聲。那聲音細細弱弱的，我還以為是風，剛開始沒在意，後來一扭頭，就看到我前女友就站在我身後沖我笑。當時嚇死我了，下意識地就往床上看，但她明明還躺在床上啊！”

那就是她的魂魄了唄！方以澤不急不慢地抽了口煙，不以為然地想，新死之人的魂魄出竅其實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不然就不會有死者的親人偶爾會看到親人“死而覆生”的“靈異”事件了。

既然女孩是半夜新死，那麽過了一個多小時才靈魂出竅也不足為怪。

“但是她只是沖我笑，咧嘴的時候連牙床都露出來了，發黑發紫的，挺嚇人的，”張警官說，“人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吧，說實話，我其實真的挺喜歡她的，但是冷不防的看到她飄飄忽忽地站在我跟前，第一反應還是害怕。您說，要擱您身上，應該也怕吧？”

方以澤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怕？要真是怕，自己還做什麽降妖師？比這個可怕的事兒見的多了！不過他沒說什麽，面前的這個男人就是普通人，沒有天眼，從小接受的就是無神論的教育，有這種反應再正常不過了。

“您別笑啊。我是說真的，畢竟人都已經死了，怎麽會突然又沖我笑？我當時就覺得是鬧鬼了。我那會兒就只顧得上怕了，連滾帶爬地就從太平間裏跑出去了，直到她火化完了，才敢跟著她爸媽一塊去了陵園看她，青天白日的，我心裏好歹放心一點。這事我一直也沒敢跟別人提，畢竟自己身上扛著警/銜，哪敢平白無故地說這些？再說我就算是說了也沒人信。直到兩三年後，我跟我後來的女朋友，也就是我老婆一起來這裏看望一位住院的長輩，聽長輩跟同病房的病友聊天，才隱約聽到些傳聞。”張警官說。

方以澤問：“關於這個醫院太平間裏不能隨便說話的傳聞？”

張警官點了點頭：“算是吧。有個說法是，一個清潔工在打掃八樓時，看到太平間裏亮著燈，壯著膽子推門進去查看情況，不知道經歷了什麽，出來後就一直嚷嚷著‘有鬼’什麽的，還有一個說法就是，有個女孩的戀人去世了，她也偷著進去看了一眼，出來時一直在哭，說是終於又見到男朋友了。不過這裏是醫院嘛，多少都有些不知真假的傳聞嘛。”

方以澤的眼裏漸漸浮上一層興味，這麽說來，他還真得去看看這個太平間了。反正一件事是辦，兩件事也是捎著嘛，幹脆都一起給解決了。但從這幾件事來看，太平間裏就算是有什麽，應該也不是太有惡意的東西，畢竟沒害過人。

這麽想著，方以澤就直接站起了身，帶著張警官往太平間走了過去。

甫一推開太平間的門，冰涼陰冷的氣息就撲面而來，方以澤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窗臺上低頭玩手指的一個小男孩兒，他四下看了看，就看到臨窗的一張床位上只有一團小小的凹陷，應該就是這個小男孩的床位了。

他不動聲色地擡手打了個響指，指尖上頓時散出了不計其數的赤色光暈，猶如吉光片羽般迅速灑滿了整個太平間，正在玩手指的小男孩迷迷茫茫地擡起頭，順著光暈指引的方向慢慢走到了方以澤身邊，鉆進了方以澤剛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來的一個赤色卷軸裏。

張警官作為沒有開過‘天眼’的普通人，並沒有看到眼前正在發生的這一切，在他看來，方以澤只是神色奇怪地在門口站住了，還擡了一下手，不知道在幹什麽。

等方以澤把還在太平間裏逗留的三五個魂魄都收到了卷軸裏，這才不動聲色地把手插回了大衣口袋裏，沖張警官無聲地比了個口型：“進去吧。”

“……”張警官的心臟撲騰撲騰地跳了兩下，我怎麽覺得這個上司怪怪的？

二院的太平間床位不少，但是大多數都還空著，張警官昨天來過一趟，熟門熟路地就帶著方以澤站在了宋雯的床位面前。

方以澤盯著覆在宋雯身上的白布看了很久，遲遲沒有動作。

他剛剛收了三四個新死的魂魄，但宋雯的魂魄並不在其中。那麽，宋雯是直接入輪回了嗎？心有不甘地被人控制著跳樓自殺，怎麽會沒有怨念？如果心存怨念，又怎麽可能直接入輪回呢？

這一點讓方以澤百思不得其解。最後只能走了最迫不得已的一步，先是沖宋雯的床前深深鞠了一躬，算是跟亡者打了個招呼，這才上前一步，掀開了白布的一角，宋雯的臉隨之露了出來。

他擡手輕柔地按壓著宋雯已經僵硬的眼瞼，等眼瞼稍稍軟化了一些，這才撐起宋雯的眼皮，盯著宋雯的眼珠看了一會兒。

“告訴我，你都看到了什麽。”方以澤盯著宋雯已經失焦的瞳孔，低聲絮語，他的指尖上倏地騰起一縷赤色的柔和光暈，悄無聲息地探入了宋雯的眼瞳深處。然而不過瞬息之間，方以澤的臉色就猛地一變，他收回手，替宋雯緩緩合上了眼，又給她蒙上了白布。

最後方以澤又沖著宋雯的床位深深鞠了個躬，這才神色凝重地轉過了身。

張警官站在一邊，大冬天的，後背上卻忍不住出了一層毛毛汗：這個上司真是越來越奇怪了啊，怎麽看都不像是信奉無神論的人啊！看起來實在太像是在跳大神了啊！

方以澤沒空，也沒心思去猜旁邊這個小民警在想什麽，他轉身往太平間外走，邊走邊飛快地轉著腦子，不斷地回想著剛剛從宋雯尚未來得及徹底消散的記憶裏看到的那張臉。

妖冶秀美的眉眼，甚至自傲冷漠的神態，都與昨天晚上他和季禾在溫月明的房間外看到的那張臉毫無罅隙地重合了起來。

方以澤走到這一層的洗手間，按了按洗手臺上放著的瓶裝洗手液，擠了些洗手液在手心裏用力地搓了一會兒，這才打開水龍頭開始洗手，邊洗邊琢磨。

溫月明的男朋友，昨天下午曾經出現在了宋雯跳樓的天臺上！

僅僅只是巧合嗎？

#####當然不是巧合！方二少你是不是傻！擁有上帝視角洞察一切的作者一臉憐憫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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