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澤好一會兒都沒動。

熒幕上的光線正在明明暗暗地變化著，畫面上，一塊普通的公交站牌下漸漸出現了一輛樣式普通的自行車，鏡頭一轉，沿著自行車把上的手往上移動，溫月明淡漠而又平靜的臉容出現在了大熒幕上，他擡了擡手，把遮住眼睛的碎發別到了耳後，與此同時，一輛60路公交車緩緩進站，在他身邊停下了。

電影劇情隨著溫月明扔下自行車轉身踏上公交車漸漸展開。

方以澤終於回過了神，腦子裏那根名為理智的弦一時半刻還沒接上，眼睛雖然一眨不眨地盯著熒幕，卻連電影裏究竟演了什麽都沒看明白。

在方以澤二十七年的人生裏，自從出生以來，很多人都用不同的方式喊過他，自家老頭子和邵叔都常常罵他，除了阿澤之外，也會連名帶姓地喊他，大哥二姐叫他阿澤，羅迪也叫他阿澤，而在外面的社交場合裏，稱呼他“方二少”的更是大有人在。

至今還沒有一個人像季禾這樣喊過他。明明只是再簡單明白不過的稱呼，但季禾附在他耳邊說話的那一瞬，聲音柔和且認真，還帶了點笑意，好似羽毛在他的心上輕輕劃過，讓方以澤頓時心癢不已。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不爭氣地心跳加速了，這一瞬間只有一個念頭，真想按住季禾狠狠地親上一口啊！

方以澤確實想這麽幹來著，一轉頭，就看到季禾正在神情專註地看電影，頓時頭痛地按了下眉心，上次跟季禾一同看科幻電影的時候，自己倒是裝的挺正經，這會兒的角色反而顛倒過來了。方以澤不由長長地嘆了口氣，這不就是溫月明的一部文藝愛情片嗎？他實在沒什麽興趣啊！

他嘆氣的聲音不大，季禾卻聽的真切，側過頭看了方以澤一眼，熒幕上的光在季禾的臉上浮光掠影地閃過，落在他的眼裏，卻蕩開一層柔和的笑意，“怎麽了？”

方以澤索性也不遮遮掩掩了，直接伸手抓住了季禾的手，還順帶捏了一下季禾的指尖，小聲說：“這麽好的天時地利，不幹點什麽真的很可惜啊！”

季禾頓了一下才說：“上次看電影的時候，你是不是也這麽說來著？”

方以澤的眼裏劃過一絲笑意，按在季禾手背上的手緩緩往上移，落在了季禾的後頸上，輕輕捏了捏，嘖了一聲：“哎，說真的寶貝兒，咱倆都有實質性的進展了，你真的不考慮做點什麽嗎？我還特意把前後三排的票都買了！”

“你想做點什麽？”季禾斜斜地看了他一眼，睫羽微微一動，劃出一個非常好看的弧度，笑著問，“我還是換句話問吧，想耍多大的流氓呢？”

盡管放映廳裏一片昏暗，方以澤卻將季禾此時的神情盡收眼底，只覺得季禾眉梢眼角的柔和笑意瞬間就攫住了他的整顆心臟，讓他心口狂跳，嘭！嘭！嘭！差點忘了自己想幹什麽。

兩人只靜默了短暫的一秒鐘，方以澤擡眼看著季禾，低聲說：“這麽大的。”話音剛落，方以澤的身體微微前傾，就吻了上去。

季禾被動地往椅背上靠去，仰了仰頭，還沒來得及看清方以澤臉上的表情，嘴唇就被方以澤咬住了，與其說是咬，不如說是方以澤的牙齒在他的唇上輕輕磕了一下，季禾睜了睜眼，覺得方以澤這親法多少有點沒章法，剛想笑出聲，方以澤就探出舌尖，既緩且慢地在季禾的唇邊舔了一下。

季禾瞬間就忘了自己要做什麽了，仰著頭看方以澤，眼神變得茫然起來。方以澤的動作很輕，不疾不徐，卻讓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燒了起來，嘴唇上被方以澤舔過的地方也在一陣陣地發麻，跟過了電一樣。

“剛才在笑什麽？”方以澤趁季禾發楞，輕而易舉地就撬開了他的牙關，探出了舌尖，在季禾的口腔裏攪弄侵略，勾著季禾的舌尖糾纏，繼而舔過季禾下顎的一顆顆牙齦，含糊不清地問他。

季禾沒應聲，只是擡了擡手，扣住了方以澤的後腦勺，手指在方以澤的發間輕柔地穿過，揉弄著方以澤並不太柔軟的發絲，呼吸隨著他的親吻變得急促了起來，旋即坐直了一點，靠近方以澤。

兩人呼吸相聞，唇齒交纏，放映廳裏，這一方昏暗的天地裏，氣氛隨之變得暧昧了起來。

方以澤本來搭在季禾後頸上的手緩緩往下移，落在了他的腰上。因為天氣冷，季禾穿的是大衣，但電影院裏暖氣開的足，進來時就已經解開了大衣的扣子，方以澤的手順利無比地落在了季禾大衣裏穿著的襯衫上，手指只是隔著衣物輕輕一劃，季禾整個人就顫了一下，嘴裏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什麽。

方以澤沒聽清，只記得之前有次逗季禾時發現季禾的腰上幾乎全是敏感帶，突然起了壞心眼，撚了下手指，隔著一層衣物，又捏了捏季禾的腰腹，季禾的眼皮猛地一顫，一手按在方以澤的肩上，想要推開他，方以澤及時扣住季禾的手，兩人十指相扣，方以澤的唇分開了一點，低聲笑了起來：“怎麽了？不喜歡嗎？”

怎麽會不喜歡！季禾睜著一雙已經變得水潤潤的桃花眼看他，眼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茫然，聲音壓得很低，輕聲斥他：“這裏是電影院！”

方以澤的目光陡然變得幽暗深邃起來，季禾現在這個樣子，眸色水潤眼尾泛紅的，說話的聲氣也因為特殊的環境而壓得極低，多了點平常沒有的綿軟，他能忍得住才有鬼了！

方以澤略略喘過一口氣，按在季禾腰上的手動了動，季禾本以為方以澤要坐回去了，孰料下一秒，方以澤的手就按住了襯衣的下擺，是一個很明顯的要撩開襯衣的動作，季禾立馬按住他的手：“這裏不行！”

“嗯？”方以澤擡起頭，四下打量了一遍，擡手指了指放映廳角落裏很明顯的一個紅外監控，笑聲裏多了點促狹，“是因為有那個嗎？”

方以澤要是沒說，季禾其實是沒太註意到影院的紅外攝像的，陡然聽到方以澤這麽說，只楞了一瞬，白皙柔軟的耳尖立馬就紅了，方以澤一看，整個人都樂了起來，把季禾往自己懷裏帶了帶，湊近了點，含住季禾的耳垂，輕輕咬了一下，繼而又舔了舔。

舌尖劃過耳廓的觸感、方以澤呼吸之間的熱氣都鮮明而又溫熱，季禾微微垂下眼，睫羽顫的更厲害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恍惚中就聽到方以澤伸出手打了個響指，低聲笑道：“好了，不就是一個結界就可以解決的問題嘛，小鳳凰那麽厲害，怎麽把這個都忘了？”

陡然聽到方以澤這麽喊他，季禾的睫羽微微一動，繼而狠狠地掐了方以澤的手心一把，這一下的力道實在不小，方以澤剛想哭天喊地地賣個慘，季禾就低下頭去，捏住他的指尖，舉到眼前，輕輕親了一下。燈光昏暗，方以澤看不清季禾此時的神情，只無端端地突然在想，這個時候，季禾的神情，一定很虔誠。

他楞了楞，不知道自己怎麽會突然冒出這麽個念頭來。

季禾沒說話，垂著眼，慢慢地親著，從方以澤的指尖，再到方以澤的脖頸，最後親到了他鎖骨上那道淺淺的如同鳥喙啄過而留下的疤上。

“以澤，”季禾在他耳邊輕輕嘆息，聲音很低，帶著若有若無的懷念與珍惜，低聲絮語，“如果當年的事再重來一次，你會不會對我手下留情一點？”

方以澤並沒聽清季禾在說什麽，腦子裏那根名為理智的弦早就崩斷了，整個人的靈魂都在叫囂著燃燒著，只定定地看著季禾的動作，完全沒留意到沒聽到季禾在說話，更沒聽到季禾說了什麽。

季禾擡起眼，迎上的就是方以澤眼中已經燃燒起來現在越發灼眼的火苗。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的，季禾伸手按住方以澤的後腦勺，盯著方以澤菱角分明的嘴唇，直接親了上去！

方以澤的整個大腦皮層都要炸開了，眼前就跟放了千萬束煙花似的，絢麗耀眼，炸的他不知今夕何夕，動作先於意識，方以澤很快便反客為主，把季禾壓到了寬大的椅背上，急切而又熱情地與季禾唇舌交纏，兩人來不及吞咽的口水溢出唇齒，順著下巴蜿蜒向下，滴在了他的袖口上。

方以澤的手從季禾的衣擺裏靈活地探了進去，手掌覆在季禾肌理分明的腰線上時，他很明顯地感覺到季禾在他的手下輕輕顫了顫，他緩了一下，嘴唇偏了偏，在季禾的眼皮上輕柔地親了親。

“以澤……”季禾喘了口氣，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泛紅的眼尾微微上挑，是一個非常驚艷，甚至有些溫柔的弧度，神色卻恍惚起來，“我很想你。”

方以澤正親著季禾眼皮的動作忽然一頓，在季禾腰上輕輕搓揉著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住了。他微微低下頭，看到的就是季禾眼中幾乎沒有任何掩飾的懷念。

方以澤腦海中的各種旖旎情/欲瞬間褪去，看著在他懷裏乖順卻又恍惚的季禾，仿佛心裏某個遙遠而又隱秘的地方被人狠狠觸動，他伸手，按在季禾泛紅的眼尾上，輕輕挑了一下眉。

人就在你面前，你在想的，是我嗎？

結界不知何時被方以澤撤去，季禾在方以澤停下動作很久之後，才意識到剛才都發生了什麽，他擡了擡眼，看到的就是正一手攬著他一手捏著爆米花慢慢吃著的方以澤。

方以澤的神情很專註，正在看電影，一副認真無比的樣子。

電影上，溫月明騎著自行車穿過大街小巷，幹凈俊朗的笑容裏，滿滿的都是對未來的期盼，然而畫面一轉，公交車站牌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孩神色哀傷地把一支白玫瑰插在了她和溫月明約定好的那組站牌下。

晴朗天空裏，連綿的雲朵猶如棉花糖一般，潔白而又柔軟，飛機劃過，穿破層層雲朵，溫月明忽然停下自行車，一腳撐地，手搭涼棚，往飛機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隱約能聽到前面有低低的啜泣聲，季禾往前頭看了一眼，一個女孩正抱著爆米花，被電影內容戳動，哭的傷心，旁邊的男孩拿著紙巾，手足無措地給她擦眼淚，低聲安慰著她。

季禾轉頭，又看了方以澤一眼。

他現在已經完全不知道溫月明的這部片子在講什麽了，但看前面那個女孩能哭的那麽傷心，應該是挺感人的，畢竟是拿了獎的文藝愛情片，爛不到哪裏去。

但方以澤……能這麽不動聲色地化解了剛才的尷尬，這讓他多少有些意外。

季禾無聲地嘆了口氣。他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即使情動，也不應該在不設防的時候突然就想起往事，連帶著再次失言。

不只是一次了。

之前拍戲淋雨，睡夢裏精神難免虛弱，連帶著夢到了千年前的往事，而且夢囈不斷，方以澤應該是一字不落地聽到了。而在剛才，他只是因為一時情動，就再次失言了。

他的自制力沒那麽差。怎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只是因為一時情動就犯下疏漏？

這不是個好兆頭。季禾微微垂下眼，若有所思。鶴老替他解開了封印，但這個封印，是當時朱雀親手封上的。鶴老究竟是誰，居然能夠解開四聖獸中的朱雀親手封的封印？

想到自己身上曾背負過的封印，季禾忽然笑了一下，心裏微微發燙。千年前求而不得的是他，千年後，先一頭栽進來的卻已經不是他。

方以澤的確是在看電影，但一心總能二用，眼角餘光能看到季禾先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又看了看前面幾排坐著的一對小情侶，接著，目光又落回到他身上，盯著他看了好大一會兒，被季禾這麽看，方以澤很難沒有任何反應。

他穩了穩心神，佯裝淡定，繼續慢騰騰地吃著爆米花，放在季禾肩上的手也沒收回來，就當不存在，也沒打算先開口。

幾分鐘前，他的確以為這次看電影能做點什麽，但看季禾這個樣子，再多的情/欲也淹沒不了理智了。方以澤嘖了一聲，邊吃爆米花邊強行自我安慰，畢竟是上古神鳥嘛，沒準在洪荒時期，季禾心裏曾經有過那麽一抹白月光，或者那麽一顆朱砂痣？

但心裏還是有些糾結，幹脆就不說話了。

方以澤看起來一副老僧入定的堅定樣子，季禾反而有點頭疼，之前沈熹的事他就瞞了一會兒，方以澤也確實沒怎麽生氣，很快就回過頭哄他了，這一下子，他再想遮掩，都遮掩不過去了。

但凡是個男人，情動之時聽到那麽一句怎麽聽都不像是跟自己說的話，都很難不多想啊。

他該怎麽解釋，才能讓方以澤相信，剛才那句“我很想你。”並不是對別人說的？季禾伸手揉了揉眉心，盯著熒幕上的溫月明發了一會兒呆。

上千年的時光轉瞬即逝，雖然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但很多事情都在無形中改變了，就連開口時，都很難再找到一個完滿的解釋。

他其實不是太清楚為什麽曾經聲名赫赫大殺四方的四聖獸會銷聲匿跡，乃至於更不清楚朱雀為什麽會沒有任何前生記憶地混跡於人世，又是在怎樣的機緣巧合下，成為了降妖師協會的一員。

畢竟當初被朱雀封印之後，他入陰司，渡輪回，數百年過去，再沒有見過朱雀，也沒來得及經歷四聖獸口中的人世劫難，就更來不及見到四聖獸銷聲匿跡的經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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