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黑白無常恭恭敬敬地告辭離開了好一會兒，沈熹才終於回過神來。

方以澤正在跟季禾低聲說著什麽，就聽沈熹難以置信地問：“他們剛剛說，既然已經有了鳳凰大人的蔭庇，我就不歸陰司管了？”

季禾擡頭，看到的就是沈熹激動的面色，不由挑了下眉，淡淡地說：“是啊。”

沈熹怔了怔，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心裏難免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這個時候，一派天真可愛的蘇朗就派上用場了，他張了張嘴，終於鼓足勇氣問季禾：“意思是說致昀哥哥不用死了嗎？”

方以澤彈了彈煙灰，不由嘖了一聲。這小黃鼠狼挺可愛，還惦記著剛才沈熹說過的“我快要死了”的話呢！

季禾看了一眼方以澤，見方以澤的面上也有些若有若無的好奇，便轉過頭看沈熹，耐心解釋道：“原先佐藤在你身上種下的‘破軍’的詛咒，應該已經消失了。所謂的‘破軍’，其實也沒有那麽的玄妙，四方星宿中有北鬥七星，‘破軍’屬北鬥第七星，性屬水。世間萬物皆有靈，佐藤將自己的武士刀命名為‘破軍’，那麽他的‘破軍’便跟水有所關聯。萬物相生相克，鳳凰屬火命，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應該能猜到其中的道理。”

沈熹點了點頭，感激的同時也有些茫然，喃喃自語道：“那我以後會怎麽樣呢？”

“詛咒既然已經消失，那麽天大地大，便任你往來。”方以澤挑了下眉，替季禾補充道，“當然，如果當鬼當煩了，你也可以考慮一下，找剛才那兩個鬼差報個到，重新入輪回，再嘗嘗當普通人的滋味，有鳳凰的蔭庇在，他們肯定會給你安排個好胎，會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在等著你喲。”

季禾無聲地嘆了口氣。明明挺嚴肅正經的一件事，怎麽就被方以澤說成了靠著關系走後門呢？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麽活潑的降妖師呢。”沈熹本來還挺感慨欷歔的，聽方以澤這麽一說，頗有些哭笑不得。

“我也是頭一次見到這麽活潑的降妖師。”季禾瞟了一眼方以澤，勾了下嘴角，低聲笑了起來，旋即像是想起了什麽，看向沈熹的目光微微一沈，“對了，之前你並沒有親自見過我，怎麽會那麽確定我的身份？那個在我房間出現過的小鬼，也是你特意安排的嗎？”

沈熹楞了楞，才想起季禾是在問什麽，低聲說：“大人也太高估我了。小七不是我安排的。他生性貪玩，生前就是因為不小心才從那家酒店的樓上摔下去的。那天晚上小七回來，跟我說碰到了您。我本來也沒想過要去打擾您，實在是這半個月來心裏七上八下的，這才有了冒險一試的想法。”

方以澤和季禾對視一眼，反應過來，沈熹口中的“小七”應該就是他們見過的那個穿著校服、看起來也就十一二歲的小鬼。但方以澤還有點疑惑，忍不住問道：“他說看到了鳳凰，你就信了？”

沈熹搖了搖頭，苦笑道：“小七也就是個小鬼，怎麽會認得出來傳說中的上古神鳥？我再不濟，也不至於直接就相信了。前後問了他很多遍，他才告訴我，在他離開酒店後，遇到了一個人……也不能說是個人，聽小七的意思，說是看到了一條青龍。那條青龍跟他說，他剛才碰到的就是鳳凰神鳥。”

青龍？方以澤在路旁的滅煙器上摁熄了煙頭，腦子裏轉的飛快。這個地界，怎麽會突然出現青龍？

華夏數千年的文化傳承裏，真真假假的上古傳說太多了，能傳下來的多半都是有依據可考的，而且可信度相當高。華夏很早就有了“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靈，以正四方，王者制宮闕殿閣取法焉。”的說法，所謂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簡而言之，也就是上古最為尊貴的四大聖獸，可以定四方，安百姓，法力無邊，狂炫酷拽的不得了。

方以澤以前也在國安九處所在的四合院裏的圖書室裏翻過幾本雜書，對四聖獸的傳說還有些印象。而數千年過去，四聖獸蹤跡成謎，已經很久都沒有相關的記載或者消息了。作為降妖師，他們最好打聽的就是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他以前也聽到有的降妖師碎嘴，說是四聖獸多半早就在洪荒時期身隕了，現在時不時冒出來的自稱是四聖獸後裔的百分之八十都是在誑人什麽的。

方以澤對同僚之間以往的碎嘴不以為意，今天乍一聽到有關青龍的消息，卻還是不免吃了一驚，青龍現身，是真是假還不好定論，畢竟他身邊就杵著一個論理也不太可能再出現的上古傳說中同樣狂炫酷拽的人物。

季禾卻在聽到“青龍”的那瞬間怔楞住了，很久都沒回過神，過一會兒，神智回籠，就聽到方以澤正在問沈熹：“那個見過青龍的小鬼呢？”

“應該快回來了。”沈熹見二人臉色都不太對，便壓低了聲音，輕聲道。

方以澤正琢磨著這個“快”會有多快，就覺身邊一陣陰風刮過，一個穿著寬大校服眉清目秀的男孩就站在了沈熹的身邊，聲音脆生清亮，又帶了點變聲期的沙啞，卻意外的好聽：“沈熹哥哥你怎麽樣啦？”

沈熹還沒來得及說什麽，蘇朗就探身過去，趴在男孩耳邊開心地說：“致昀哥哥不用死啦，鳳凰大人好厲害的！”

方以澤饒有興致地看了看哥倆好的一妖一鬼，有種看西洋景的稀奇。這個男孩，可不就是他們前不久剛見過的，應該就是叫小七的小鬼頭？

“小七啊……”方以澤沈吟片刻，不得不打斷正興高采烈地聽蘇朗覆述事情經過的小七，“跟我描述描述，你見過的那條青龍長什麽樣。”

小七看向方以澤，眼中仍蕩著一層喜悅的光，神色漸漸平靜下來，慢慢回憶道：“記不太清了啊，印象裏長的還挺好看的。嗯……就是挺好看的。”

方以澤有些無語，也有些無奈。小七明顯就是在十一二歲的時候就意外身亡的，這個年紀的小男孩，能記住什麽事？事情都過去半個來月了，腦子裏更是沒留下多少東西。

“有我家鳳凰好看嗎？”憋了半天，方以澤只能這麽幹巴巴地問了一句。

不出所料，這句話一出口，方以澤眼角餘光一掃，就看到季禾氣急敗壞地瞪了他一眼，就連沈熹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小七卻眨了眨眼睛，認真地看了看季禾，搖了搖頭，“你家鳳凰當然長得好看啦，但那條青龍的好看，跟這個好看不一樣。”

方以澤差點要被各種好看給繞暈了，季禾倒是挺淡定，一手虛虛地落在小七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笑著問：“那個大哥哥是不是挺帥的，跟我身邊這個降妖師算同一款的？”

哎？方以澤楞了一下，神游天外了一秒，季禾這算是在誇他嗎？

“是啊是啊，”小七連忙點頭，“那條青龍長得可帥氣了，特別有男人味，個子好高的！我想起來了，長得特別像一個電影明星！讓我想想，我在哪兒見過這個明星來著……”

季禾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長得特別像一個電影明星？只是巧合嗎？

“你先慢慢想著，想不到也不要緊。”方以澤沒來由地松了口氣，青龍是聖獸，就算真的現身了，應該也不會做出什麽擾亂人世秩序的事，至於跟小七說起季禾的身份，歸根到底，也沒什麽惡意。

小七撓了撓頭，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伸手往遠處指了指，興奮地說：“我想起來了！這個公園外頭不遠的地方有個公交車站！那個電影明星的新電影的宣傳海報就貼在上面，我跟小朗有的時候在那兒玩，小朗好幾次都對著他的海報發花癡！說那個男的就是他喜歡的類型！”

“沒有！你瞎說！”蘇朗瞪了小七一眼，扁了扁嘴，軟軟糯糯地反駁，偷覷了一眼沈熹，小臉立馬垮了下來，簡直要哭出來了。

“沒有沒有，小朗說沒有，那就是肯定沒有了。”沈熹溫和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蘇朗的發旋，柔聲安慰道。

小七咧咧嘴，沖蘇朗扮了個鬼臉，笑著跑遠了。“這孩子……”沈熹有些無奈地看著小七跑遠，抱歉地看向方以澤和季禾，“小七應該是把他所知道的情況都說了，二位要是還有哪些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問我。”

方以澤笑著搖了搖頭，調侃道：“看樣子，沈先生當鬼當得挺自在的，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想著找黑白無常投胎輪回的事兒了吧？”

“致昀哥哥，你不要走好不好！”蘇朗眨巴著眼睛盯著沈熹，小聲哀求道。

沈熹低頭看蘇朗，伸出手，想捏一捏蘇朗的臉頰，但手指最後還是虛虛地落在了蘇朗的臉頰上，神情柔和下來，帶了些若有若無的寵溺，低聲說：“不會走的，致昀哥哥會一直陪著你的。”

沈熹頓了一頓，又感激地沖季禾點了點頭。在神鳥鳳凰出手相助之前，他是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劫後餘生、峰回路轉的這一天的。將近一百年的漫漫時光裏，盡管有蘇朗相伴的生活並不全是灰暗，也有不少的斑斕色彩，但對他而言，因為脖子上的這道傷疤，也只是在熬日子而已。

但從今天開始，往後的每一天，可能都會變得不一樣了。

“現在確實沒什麽不好的，”季禾忽然笑了一下，看著沈熹，意有所指地說，“等哪一天不想談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了，可以去帝都找我。只要你身在帝都，我是能感應到的。”

沈熹怔了一瞬，旋即溫溫潤潤地笑了起來，微微傾身，認真而又鄭重地向沖季禾鞠了個躬，繼而端正神色，鄭重地應了一聲：“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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