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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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第八十章

她……是什麽意思。

裝□□他。

懷了孩子。

預謀離開。

每一句話都像一塊大石砸在應崇頭頂,密密麻麻的慌意伴隨著鋪天蓋地的恐懼朝應崇席卷而來,他的血液一瞬間回流到心臟,手腳立時冰涼。

“應總。”應崇站不穩,褚傑明扶了他一下,“應總您沒事吧。”

褚傑明的聲音仿佛來自遠方,悶悶的像是鼓點敲在應崇耳畔,他聽不清,也聽不懂,他只覺世界一片黑暗,隨即天旋地轉,他直直的倒了下去。

“應總!應總!”

“應總你怎麽了?”

“快,叫醫生過來,快!”

一屋人亂哄哄的聲音他都聽不到了,他失去了意識。

應崇做了一個很黑很長的夢。

夢裏他被應雲蒼關在小黑屋裏,銳利的疼痛是熱水澆在身上,遲鈍的疼是拳腳垂在後背,沈悶的疼是扯著頭發將他從南拖到北,最後他被劃開皮膚,血液流了滿地,像是開滿玫瑰的花園,伴隨著血腥的香氣。

那些疼痛真實而可怕,他無法規避,更不能忽視,他只能硬生生咬牙忍著,直到渾身麻木,感覺不到為止。

他不知道究竟是他真的感覺不到了還是身體被他的意識欺騙。

後來他又來到另一個漆黑的境地,周圍有隱隱的妖嬈的光,還有細小的被關在門外的音樂聲。

“喝!把這一瓶都喝完,我給你二十萬。”

他聽到自己冷漠的聲音,瘦弱的女孩跪在地上,腰背卻挺得筆直,低頭毫不猶豫的啟開一瓶酒,仰頭開始灌。

夢裏的應崇感覺到洶湧如潮的疼痛,自心臟處彌漫而出,傳遍全身每一個細胞。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疼得厲害。

他還夢到了孩子,小小的,軟軟的,和她長得很像的小孩,被他自己從高處猛地丟下,他聽到它骨頭碎裂的聲音,它在他的夢裏撕心裂肺的大哭,幾乎喊破他的靈魂。

應崇頭皮發麻,卻依然沈溺在夢裏,始終不肯醒來。

仿佛現實的傷痛比夢裏這些還要厲害,只要他清醒過來,就會被生不如死的折磨,直到失去呼吸。

柏嶼被褚傑明從京市叫了過來,應崇沒有別的親人朋友,柏嶼是唯一一個。

“怎麽了這是?”柏嶼跑得頭發都有點亂了,“前幾天不是剛訂婚嗎?”

訂婚典禮之後應崇還叫人定了一臺勞斯萊斯幻影開到柏嶼的停車場,之前他們賭過,如果應崇愛上鹿懷詩,他就送柏嶼一臺幻影。

“鹿小姐……離開了。”

“離開了是什麽意思?”

褚傑明把紙條給柏嶼看,柏嶼看完道:“壞了,這事兒壞了。”

褚傑明一聽就慌了。

柏嶼說:“應崇現在什麽情況啊?”

“高燒不退,嘴裏還說胡話。”褚傑明說:“俞醫生現在去配藥了,一會兒就能回來。”

“派人去找了嗎?”

“找了。”褚傑明說:“但都沒有結果。”

柏嶼沈吟道:“籌謀了一年,怎麽可能讓你們一天就找到。”

“柏總,現在該怎麽辦?”

“先等阿崇醒過來再說吧。”

褚傑明說:“我怕鹿小姐的事……會讓應總崩潰。”

“阿崇不會那麽脆弱。”說是這麽說,柏嶼也沒有太大的把握。“就一點線索都沒有嘛?”

“所有能動用的追蹤都啟動了,鹿小姐的手機卡在海市的垃圾桶裏,這中間也沒有乘坐過任何需要身份證明的交通工具。”

“海市?”柏嶼說:“那也就是說她去過海市。”

“是的,我們已經派人在海市找了,但是還沒有消息。”

柏嶼:“那就是個障眼法,她既然把東西丟在海市,為的就是讓你們在那找。”

褚傑明說:“可是除了這裏,也沒有別的線索了。”

中國這麽大,真就像鹿懷詩說的,大海撈針。

“之前出現過這種情況嗎?”柏嶼問。

“鹿小姐走過兩回,一次去了沈城,第二次她什麽都沒帶,電話卡也是別人的,從易縣轉到丞州,最後去了楊河口。挑的都是小地方。”

“那阿崇是怎麽找到的?”

“定位器。”

柏嶼長長的嘆了口氣,阿崇啊阿崇,被你愛上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呢。

“這次什麽都沒裝是不是?”

褚傑明點點頭:“嗯。”

柏嶼走到床邊,“先等阿崇醒過來吧。”

應崇足足睡了一天一夜,燒才終於退了,他睜開的眼睛通紅通紅,見他醒了,柏嶼忙走過去,“醒了?要不要吃點什麽?”

“詩詩呢?”出口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像話。

柏嶼躲避著他的目光:“你……還是先吃點東西。”

應崇定定的看著他,裏面被悲傷和絕望的水霧填滿,柏嶼不敢看,仿佛一用力裏面就會滴下水來。

良久,應崇才慢慢的低下頭。

“她走了,對吧?”應崇緩了好一會兒,繼續道:“不回來了。”

“阿崇……她也許只是一時負氣,你別想太多了。”

“不是一時負氣,”應崇說:“她和我在一起的這一年,為的就是這一天。”

應崇曾說過,最好的報覆手段就是將一個人捧到幸福的最高點,再猛地讓他跌落。鹿懷詩學會了,她是他最好的學生,從大學開始,她的處事方式就是他教的。

她在學著他的樣子報覆他。

這一年她都在撒網,就好像大三的那一年,應崇對她的溫情。

最後把網收緊,把魚困在裏面。

就是現在,就是那次在蘭桂會所總裁辦公室裏的坦白。

她沒有忘記,更沒有原諒。

她甚至可以以他們的孩子作為代價,以牙還牙。

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離開他,報覆他。

應崇放在身側的手緊緊握成拳,胸腔不能自控的起伏,呼吸沈重。

眼淚一滴一滴順著太陽穴流進鬢角,這一年的幸福全部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刺向他最柔軟的地方。

他直接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死壓著聲音哭了出來。

-

那是褚傑明從沒有見過的應崇。

他像一堵破敗不堪的墻壁以一種無法挽回的姿態轟然倒塌,他的骨頭身軀碎了一地,到處都是斷壁殘垣。

褚傑明從前只知鹿懷詩是應崇的心頭肉,捧在手心裏怕化了,寧可惹應崇本人都不要去惹鹿懷詩。

現在他才真正感受到鹿懷詩在應崇心裏的位置。

那是他的信仰。

或者是比信仰更加重要的東西。

她走了幾乎就相當於拿走了應崇的所有。

應崇不能沒有她。

可偏偏應崇還沒有辦法去找她,因為她有他們的孩子。

這是一道沒有辦法解答的難題,左右都是死胡同,仿佛根本沒有正確答案。

“你現在打算怎麽辦?就這麽不吃不喝下去了嗎?”

應崇不聲不響了兩天,他頹敗得仿佛一株枯死的柳樹,任微風拂面,吹動細弱無力的枝條。

這兩天柏嶼一直陪著他,可他什麽話都沒有說。

“鹿懷詩不回來,你就打算直接死在這?”柏嶼氣得口不擇言。

應崇還是不說話,他在心裏一遍一遍回憶著她紙條上的內容,一遍一遍的接受心臟處的淩遲。

她想懲罰他,那他就給她懲罰。

“應崇,你要想清楚,就算你真的死了,你的鹿懷詩也不會回來,她頭都不會回一下的。”柏嶼想用激將法。

過了兩秒,應崇忽然苦笑了一下。

是啊,他死了她也不會回來了。

這時褚傑明走了進來,沒想到應崇醒著,目光轉了一圈之後,“柏總,飯到了。”

應崇轉過頭,“有什麽話直接在這說。”

褚傑明的把戲瞞不過應崇,卻不敢直接說,求助的看向柏嶼。

“我也騙不了他,你直接說吧。”柏嶼道。

褚傑明說:“我們在海市找到了鹿小姐的住處,但是她只住了一晚,早就已經搬走了,至於去向……沒有人知道。”

話音落地,所有人都看向應崇,他目光淡淡的看著窗外。

結果意料之中。

“別找她了。”良久,應崇說。

褚傑明一楞,“什麽?”

“別再找她。”應崇重覆了一遍,“她不想我找到她。”

“那我讓我們的人先撤了。”

“撤了吧。”像是一句話,更像是一聲嘆息。

應崇站起身,背脊病態的佝僂著,明明才過了兩天,可他卻瘦得肩胛骨都凸出來了。

褚傑明和柏嶼面面相覷。

“阿崇……”

“我沒事。”應崇輕輕走到已經涼掉的飯菜前,一口一口緩慢的往嘴裏送:“我不想逼她了。”

就算像以前那樣把她強行帶回來,最後也還是這個結果。

沒有用的。

應崇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幫我訂一張去美國的機票。”應崇說:“那邊的生意還有一點沒有處理完,還有。”

應崇停頓了一下,“詩詩這次離開,不可能沒有內應,你去查一下,離開之前她去找了誰,把那個人帶過來見我。”

褚傑明略略點頭:“是。”

柏嶼仿佛又見到了那個殺伐決斷的應崇,可隱隱又覺得他不一樣了。

“阿崇,你不會殺人滅口吧?”柏嶼問。

應崇將眼鏡戴好,輕聲道:“怎麽會。”

柏嶼知道是哪裏不一樣了。

鹿懷詩的離開抽掉了應崇的最後一根軟肋,現在,他變成了徹頭徹尾的亡命暴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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