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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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一通電話鈴聲撕開夜的靜謐。

鹿懷詩仍在飄飄然,應崇極其不悅的放開她,起身去拿她的手機。

她沒來得及看來電顯示,所以在電話裏聽到劉勇的聲音的時候,恍惚了一陣。

“餵?鹿小姐你聽清了嗎?我們這邊跟蹤到了你弟弟的線索!”

鹿懷詩如夢初醒,血液迅速流回心臟,手腳都有些冰涼:“您……”她清了下嗓子:“您說什麽?”

“我是說,最近有一個孩子找到我們網站,經過對比我們發現,他的情況跟您的弟弟非常相似。現在想征求一下您的意見,想不想和這個人見一面。”

“想”字就要脫口而出,鹿懷詩卻把它生生咽了回去。

“容我考慮一下。”

“好的,”尋親網劉勇說:“你想好了可以聯系我。”

“謝謝你,再見。”

鹿懷詩掛了電話,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般。

“怎麽了?”應崇在一邊聽到了談話的全部的內容,卻還是明知故問。

這一通電話,足以讓九霄雲外的理智飛回應崇的腦海。

“他說……找到我弟弟了。”鹿懷詩空洞的說。

“為什麽要考慮一下?”

鹿懷詩低下頭:“我很怕。”

“怕希望落空?”

鹿懷詩咬著牙,緩緩點了點頭。

原諒她怯懦,那種感覺實在是太可怕了。

可怕的不是一直身處黑暗,而是在你馬上就要接觸到光亮的時候,再將你打回無邊地/獄。

“應崇,我想一個人靜一靜。”鹿懷詩痛苦的抱住自己。

應崇的心居然也跟著疼起來,他摟了摟她:“我陪著你。”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

“你如果有什麽需要,說出來,我可以幫你。”

鹿懷詩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人在床上,被子蓋得好好的,床頭還有一杯溫水,應崇剛走沒多久。

她看到水杯下壓著的紙條:“我去上課了,你要好好吃早飯。”

鹿懷詩把水喝掉,起身去洗漱。

鹿懷詩以為自己會很難受,又會陷入到以前的絕望境地不能自拔,但這次她居然出乎意料的平靜。

她想,也許是因為有應崇吧,她沒那麽害怕面對了。

出門前她給劉勇發了留言,說自己想好了,想要見一見這個人。

劉勇很快回覆:“需要通知您的家人嗎?”

“不用,我自己先見一面吧,我姑姑身體不太好。”

“好的,我這邊跟孩子商量一下。”

放下手機,鹿懷詩的手都在抖。

“懷詩?”唐楚愈叫了一聲,鹿懷詩都沒有聽到。

“懷詩?你沒事吧?”

“啊?”鹿懷詩猛地回頭。

“加熱溫度是九十,你設置錯了。”

鹿懷詩忙看了一眼:“對不起學長,我走神了。”

唐楚愈搬了個凳子在她身邊坐下:“看你臉色不太好。”

鹿懷詩隨便謅了個理由:“可能是這兩天上班有點累了。”

“是嗎?”唐楚愈見鹿懷詩沒什麽想說的,拿了材料去了分離室。

-

張小芳辭職了。

按說出了那樣的事,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在火鍋店幹了,她如果不自己辭職也會被開除,還不如自己大大方方的走。

張小芳一直跟鹿懷詩一個班,跟她關系還不錯,走之後請鹿懷詩吃了碗面,跟她說了不少話。

鹿懷詩不善言辭,卻是個很好的聆聽者。

和張小芳一起從面館出來,迎面進來的男人有點眼熟,鹿懷詩辨認了一下之後喊了他一聲:“房東!”

就是現在她住的房子的房東。

房東看了她一眼,甚至都沒察覺她是在叫他,依舊往前走。

“房東先生,我是千山路租您房子的。”鹿懷詩說:“最近水龍頭有點不好使了,我給您發了微信,您還沒回我呢。”

房東這才確定她是在叫他,“什麽房子啊,我沒有。”

脾氣還挺大,不像之前見面時那麽溫和寡言。

鹿懷詩覺得奇怪極了,張小芳問她:“你認識他?”

“是我的房東。”

“他?”張小芳挺誇張的張大嘴:“他是我們小區出了名的老窩囊,錢都被兒子騙走了,自己活著都費勁,怎麽可能還有多餘的能出租的一套房子?”

“什麽?”

張小芳又回頭確認了一下:“是啊,就是我們那的老窩囊啊。”

鹿懷詩不可置信:“我只見過他一面,有可能是記錯了,可能是他跟我房東長得像吧。”

“有可能吧。”

又走了一段,鹿懷詩越想越覺得不對。

“你的那個鄰居有什麽兄弟嗎?孿生的,或者就是親戚什麽的。”

“哪有啊,要是有的話他也不至於過得像現在這麽慘。”

那……

是怎麽回事啊……

回到火鍋店,換好衣服出來,經理拉過鹿懷詩給她介紹新來的她的同班。

“這小夥兒以後就頂替張小芳的位置,你倆好好合作。”

鹿懷詩一看,唐楚愈赫然站在自己對面。

很陽光的朝自己笑了笑:“你好。”

“學長??”

經理:“哎?你們認識啊?”

“啊,認識。”鹿懷詩道。

“那太好了,小夥兒脾氣不錯,也挺認幹的,你倆好好加油吧,那懷詩,你就帶著他好好熟悉一下工作。”

經理把唐楚愈交給鹿懷詩之後就走了,鹿懷詩問他:“你怎麽也來打工了?”

唐楚愈:“賺錢啊。”

鹿懷詩不可置信的看他,唐楚愈笑了笑,“我是不是得先把這個衣服換上?”

“……對。”

唐楚愈家境殷實,他的學業又忙,以前聊天的時候聽隔壁組的學姐說過,唐楚愈從來沒打過工,他是幾個學生裏最幸福的一個。

唐楚愈換好衣服,鹿懷詩帶著他各處都熟悉了一遍。

“這份工作挺辛苦的,學長,你要有一個心理準備。”

“我知道,”唐楚愈笑著點頭:“嗨,別叫我學長了,聽著怪生的,就叫我楚愈吧。”

鹿懷詩:“行。”

唐楚愈雖然是第一次工作,但也沒有什麽壞習慣,人很勤快,再加上長得又帥,不少桌的女顧客星星著眼睛看他。

鹿懷詩就不再擔心了,專心負責自己這幾桌。

下了班,鹿懷詩和唐楚愈一起收拾東西。

“你怎麽走啊?我們順路嗎?”唐楚愈問。

“往千山路走,很近。”

“哦,那我們一起出去吧。”

正要推門,鹿懷詩的手機響了,她看到那條消息之後人有點僵。

“懷詩?”唐楚愈關切的看著她:“怎麽了?”

“啊,沒什麽,我們走吧。”

鹿懷詩的手機屏幕上是劉勇給她發的留言,孩子那邊同意了,可以約在周六和他見面。

鹿懷詩度日如年。

現在只是周三,距離周六的這四天她幾乎是數著秒過的。

好容易捱到周五,鹿懷詩實在是做不進去實驗了,跑去應崇那邊和他上了節課,分析化學,也沒有好好聽,一整堂課都歪在桌子上看著應崇那張好看的臉發呆。

下課之後兩人一起去食堂吃飯,路上遇到幾個實驗室的學長,跟鹿懷詩打了招呼,應崇有點酸:“你倒是挺招人的。”

“有嗎?”鹿懷詩不覺得,掀開食堂的門簾走進去。

她這幾天穿的都是和鐘嘉覓逛街時買的衣服,貼身的裙子勾勒出腰線,鹿懷詩很瘦,身材卻很漂亮,腰細腿長,皮膚也白,溫溫柔柔笑起來,是那種非常舒服的好看。

以前應崇都沒有發現,鹿懷詩這麽耀眼。

看了一圈也沒有想吃的,鹿懷詩說:“我沒有胃口。”

應崇溫聲道:“不行,必須得吃點東西。”

鹿懷詩扁著嘴:“我想念你的手藝了。”

他們還沒在一起的時候,鹿懷詩為了省錢總吃面包,應崇心疼,常給她帶飯。

想起這個,鹿懷詩更不高興了:“咱們在一起之後你就開始忙,好像再也沒有給我帶過飯了,等哪天有空,你做菜給我吃好不好?”

應崇沒答,反笑道:“好啦寶貝,快點選吃什麽吧,再等一會兒全都沒有了。”

晚上,鹿懷詩給鹿秀紅打了通電話,她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先不告訴鹿秀紅,等檢驗結果出來之後再說不遲。

最近鹿秀紅心情還不錯,她告訴鹿懷詩,上次去醫院覆查的時候又遇到了陳副院長,他親自帶著鹿秀紅去做的檢查,拿了藥之後又囑咐了好幾句。

“他說最近搬家了,好像裏咱家還不遠,說要是有機會等你回來了,咱們一起吃頓飯,反正他孤家寡人一個,在哪吃飯都是吃。”鹿秀紅說。

“好啊,等等看我什麽時候有空吧,現在做畢設還挺忙的。”

“你也要註意身體。”

“知道了姑姑。”

掛了電話,鹿懷詩還是有點忐忑,躺在床上,很久都沒有睡著。

第二天早早就醒了,簡單收拾了一下之後出門。

不應該害怕的,都已經經歷這麽多了,是,或者不是,都不會比現在的情況更差了不是麽?

鹿懷詩這樣在心裏安慰自己,盡量壓制住自己心裏的期待,這樣一旦落空也不至於那麽難受。

走斑馬線的時候,鹿懷詩被人猛地拉回來。

鹿懷詩回頭,應崇正氣急敗壞的看著她:“想什麽呢,紅燈沒看見?”

鹿懷詩這才看到路對面的紅燈,和面前的車流,“我看成旁邊的燈了,那個燈是綠的……”

應崇簡直被氣笑:“所以隨便有個綠燈就能過了是麽?不用管是不是你該看的。”

“……我走神了,”鹿懷詩理虧,弱弱問:“你怎麽來了?”

“這麽大的事我怎麽可能不陪著你。”

綠燈。

應崇拉起鹿懷詩的手:“走吧。”

到了和劉勇約定的咖啡廳,應崇正準備推門,鹿懷詩拉了他一下,“等一下。”

鹿懷詩閉著眼睛深呼吸,把自己的心態好好調整了一頓。

“你就當是一次和普通朋友的見面,放輕松。”應崇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要刻意去回憶什麽,推開門,你可能看到的就是鐘嘉覓或者鄭茉一她們。”

鹿懷詩順著應崇的話想象了一下。

“你想想,如果是鐘嘉覓的話,此時她會在咖啡廳裏做什麽呢?會點好你的咖啡麽?”

鹿懷詩睜開眼,明顯冷靜了不少:“嗯,我可以了,咱們走吧。”

應崇勾了勾唇角:“嗯。”

劉勇遙遙看到他們,招了招手:“你們到得也挺早,但還是沒有早過劉放。”

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當鹿懷詩看到那個瘦而寬的肩膀,呼吸還是一滯。

“來,我介紹大家認識一下,這位是鹿懷詩,應先生,這是劉放,哈哈,跟我倒是本家。”劉勇為了不讓雙方尷尬,刻意將語調放輕松。

正笑著,忽然觸碰到應崇的目光,劉勇梗了一下,反應過來方才的失言。

好在鹿懷詩的所有心思都在劉放身上,甚至都沒有聽到劉勇方才的話。

“是你。”鹿懷詩緊盯著眼前這個瘦削蒼白的男孩,幾乎不敢相信。

劉放頭未動,只掀了薄薄眼皮看到鹿懷詩,沒說話。

他的眼睛狹長,稍微有點下三白,看人的時候習慣從下往上看,目光充滿不遜,像是某種兇惡小獸的眼神。

就是之前幾天鹿懷詩碰到的那個斷臂男孩。

鹿懷詩的目光緩緩移到他空蕩蕩的袖管,覺得周遭空氣都變得稀薄,一呼一吸之間都是疼痛。

應崇稍稍拍了拍她的背,輕聲道:“我們先坐下來吧,嗯?”

鹿懷詩點了點頭,坐下的瞬間,一顆豆大的眼淚砸在桌子上。

“這麽,這麽長時間不見,你都長,長這麽大了……”鹿懷詩說:“最後一次見你,還是那麽丁點個小孩兒。”

劉放沒說話。

“啊,是啊,分別這麽多年,咱們終於重逢了,”劉勇笑著搓了搓手,臉上都是擠出來的褶皺,打圓場道:“鹿小姐,你也別哭了,這是好事兒啊,咱們終於見到弟弟了,他現在叫劉放。”

鹿懷詩點頭,“好,好。”

她終於明白了。

為什麽第一次見到他時就有那種強烈的感覺,又熟悉又難過。

根本不用等檢驗,她幾乎能夠確定了,眼前這個高瘦的少年一定是她的弟弟,她能確定!

“這些年……你是,你是,”鹿懷詩眼淚不受控制的往下掉,說話都是斷斷續續的:“你是怎麽過的?”

“就那麽過唄。”

劉放無所謂的說,這還是鹿懷詩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比普通少年的聲線低沈許多。

“你,你最近有時間麽?你媽媽……還在……”

劉放似乎被她哭得煩了,有些不耐的擡起頭,語氣不知是在問誰:“還要確認什麽?我什麽時候可以走?”

劉勇左右看了看,說:“看樣子,大家還需要熟悉一下,今天咱們也沒有別的意思,主要就是先見一面,檢驗的結果還沒有出來,我們……”

“對了,要看胎記是嗎?”劉放打斷道。

劉勇楞了一下:“呃……我這裏登記的是,如果鹿小姐想要確認一下的話……”

劉放將自己的衣服扯開,在他胸口的位置,赫然一個淺淡的青色胎記。

跟懷玉的一模一樣!

“這下我可以走了吧?”劉放說完,起身就走。

“懷玉!”鹿懷詩看到他的背影,陡然站起身喊了一聲。

劉放想了想,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還有事?”

鹿懷詩起身,緩緩走到走道,“姐姐一直欠你一句話。”

鹿懷詩凝視著他過於瘦削的背影,心臟被拽得生疼:“對不起。”

鹿懷詩的眼淚不受控制的往下掉:嘴裏只是重覆著“對不起”三個字。

可是劉放始終沒有回頭,覺得她沒有其他話想說了,起身出了咖啡廳。

“呃……劉放這個孩子呢,是被人販子拐走的,後來自己跑出來了,一直打零工這麽活著。”劉勇坐在對面,用攪拌棒攪拌著咖啡。

鹿懷詩用完了半包面巾紙,終於停止了哭泣。

“因為他始終沒有報案,也沒有身/份/證,就一直這麽打零工,有吃的就吃,沒吃的就忍著,我們才這麽長時間都沒有他的音信。”劉勇緩緩說:“這一次還是他自己找到的我們,應該也是想回家了。”

“他的手臂……是怎麽斷的您知道麽?”

“這不知道,這孩子話特別少,唯獨……他不是沒有身份/證嘛,我們問他劉放這個名字是誰給他起的,他笑了笑說他自己,不覺得很適合他麽。”

劉放。

流放。

他覺得很適合他。

鹿懷詩覺得自己的心擰著勁兒的痛。

“他還跟你們說過什麽?”

“再沒有什麽了,他有一部小手機,也沒有微信什麽的,我稍後把聯系電話發給你。”劉勇想了想,說:“劉放這些年,生活得挺苦的,只勉強認得幾個字,被拐之前的記憶十分模糊了,他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能活下來已經很不容易了,性格上……如果有什麽沖撞,您也諒解一下。”

她怎麽可能不諒解。

那是她的弟弟,是她的懷玉,她萬幸他還活著,從此她要用這半生去補償,怎麽可能對他生氣。

“那就好。”劉勇說:“我這邊還有事,這孩子一直跟我接觸,如果有什麽您覺得說不通的,可以找我幫忙。”

“謝謝劉經理。”

“我這邊還有事,就先去忙,後續我們再聯系。”

“好,劉經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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