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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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各小組長的任命，如期張貼到了公司公告欄，公司裏人人喜笑顏開。
袁副總每天依然如故的在生產線巡查，神情倨傲，語言刻薄。
有些員工惱火的私下議論著，“他每天這個鬼樣子，真是想打他。”
袁副總跟著老板來海島投資辦廠，心裏著實有些看不上大陸，言談舉止中總鄙視著周圍的一切。這種心態引起了老板的註意，幾次警告他不要跟員工形成對立，這樣是不利於企業發展的。袁更忠心頭一陣陣無名怒火無處發洩。
今天，周亮白班，袁更忠走到周亮的身後。
“周亮，你今天上完班，明天就不用來公司上班了。”
周亮回頭輕蔑地看了袁副總一眼，“袁副總，明天不用來上班，是說我被開除了？公司開除員工不是辦公室通知員工嗎？而且我違反了公司哪條規定要被開除？”
霍！居然敢這麽反問，袁副總的心頭火花四濺。
袁副總一步就跨到了周亮的身邊，背著手瞇眼看著周亮，這個舉動引起了周圍員工的註意，手上的活都沒停下來，都開始註意聽。
周亮放下手中的本體，停機，直直瞪著袁更忠，一副天王老子都不怕的態度：“袁副總，先是說我幹活偷懶，質量不高，調我打毛刺，現在，線上人手不夠又調我回來上機，我幹的活如果差，肯定是不能重新上機的，我能重新上機，說明我不差，品管那裏有最準確的數據。從入職培訓開始，你就看我不順眼了，我只不過是多問了幾句，其實這些也是大家關心的，公司就應該明確告訴大家，你就覺得我是刺頭，事事針對，現在無故炒掉我，那就按合同賠償給我，員工不是隨便能開除的，大陸也有法律。”
袁副總聽後，不發一言，直接離開了。
緊跟著，加工課組長嚴開亮匆匆趕到辦公室開會。
半小時後，辦公室的通知張貼在了公司通告欄，通知內容大致就是周亮違反公司相關規定，按規定開除，即日生效。
周亮走到通告欄處取下通知，徑直離開。
生產線的人大抵知道這個結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抱怨，整個車間裏只有機器聲音。一切跟平時一樣，但好像跟平時又有些不同。
***
來公司上班這些日子，平時秉承著話不多說的信條，工作上認真仔細，任強從加工課調到了倉庫，大家心裏都默認倉庫組長這個位置非任強莫屬，這次加工課、裝配課和生技課的組長任命都下來了，唯獨這個倉庫組長的任命沒有下來，陳默宇私下找任強聊了一下，具體內容不得而知。生產線上話傳話，暗戳戳袁副總跟陳部長不對付，陳部長建議人選都不會得到任命。有些老鄉私下把這些話傳給任強，任強淡淡一笑，不可置否。
異姓兄弟幾個私下也找任強聊。
“無論如何，咱們四個中要有人當個組長。”這是徐民的原話，“擔著責任，多幹活無所謂，不能責任擔了，工作做了，待遇沒有了，這就太不公平。”
楊貴面對著任強，轉述著聽來的消息：“我聽說不任命是因為剛來公司的時候，徐民出頭不讓加工中心，鄧明代表老袁，跟任強劉輝談話的時候，任強態度不好，加上陳部長跟老袁有些不對付，故意壓制你的。”
“老袁得罪他幹嘛，是他自己小肚雞腸，我跟陳部長搞新品搞攻關，成功了受益的還是公司，再說，我不跟著陳部長學，跟誰學？老袁有什麽技術嗎？跟他學用游標卡尺量本體尺寸？”徐民說著，咽了咽口水，“再說，劉輝幹活認真、拼死老命的，老袁天天不也看見了，這次員工調薪劉輝是最末檔。”
“哎！老袁就是個菜人。”劉輝嘟囔著。
任強淡定的一如往常，“我隨他怎麽搞，反正我不會像趙魁那樣，給訓得像孫子一樣，還要陪笑臉。我就在倉庫幹好就行了。”
任強心裏明白，要想擔任組長，必須事無巨細跟袁副總匯報，僅僅是匯報工作事務當然沒問題，以這日子以來對袁副總的了解，非常清楚他是想通過這個監控所有的人，自己不想做這麽惡心的事情，就算周圍多得是人想幹，或者已經在幹小報告的事情，但是，自己的內心仍然是拒絕的。走一步看一步吧，這是打工人都知道的工作生存定理，就算內心渴求安定，但外在環境永遠存在變數，不要強求就是最好的面對現實。
***
周亮帶著屈辱和憤怒離開了。
任強站在倉庫的入庫登記板,仔細地核對出入庫單，周圍發生的事情，其實了然於胸。
幾天過去，所有的人都有些開始淡忘周亮，只是下班後，幾個老鄉間偶而問起周亮的情況，但大多數是不知詳情。
又過去幾天，一行4、5個自稱勞動監察大隊的工作人員找上門了。監察人員先是找人詢問公司辦公室的具體位置，找到辦公室後，直接提出要見公司的負責人。
鄧明對突然到來的監察人員有些懵：“你們是那個單位的？找我們公司領導有什麽事情？如果檢查，是不是事先應該通知我們公司？”
監察人員中一個似乎是領導的人，走到鄧明面前，從公文包中拿出工作證，並且表明了來意，“我們是勞動監察大隊的工作人員，你們公司是海島揚升機動車配件有限公司吧？”
“是的”
“我們收到你們公司員工周亮的投訴，說你們公司無故解雇員工，他本人提出要求你們公司賠償損失，我們是來核實情況的。你們公司領導在公司嗎？”
“公司領導不在，他們都比較忙的。要不你們是不是把相關資料留下，等他們回來了，轉交給公司領導？”鄧明打著拖延戰術。
“你是辦公室的負責人？那你們公司人員合同的簽訂，工資待遇的確定都是辦公室負責吧？”監察人員按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著。
“辦公室的事務是我負責，但是公司員工合同的簽訂，工資待遇的確定都是公司領導定，我們只是按要求具體幹活。”鄧明笑瞇瞇地說：“公司前員工裏有個周亮，走了有一段時間了。我不知道你們說的周亮，是不是我們公司辭退的周亮。要不我們先查下資料，確定一下再說。”
“哦，這個周亮跟我們一起來了，你看看是不是同一個人？如果是，你查一下相關資料提供給我們，讓我們進一步核實情況。”勞動監察大隊的工作人員一邊說著，一邊手向身後指了一下，周亮從人群後走了出來。
行政辦公區裏有人探頭張望。
鄧明看見周亮，表情有些尷尬，大概是沒料到周亮會跟著來，或者說會有人真的敢告公司。很快，他反應過來，聲色俱厲地說：“周亮你是違反公司規定被開除的，還跑到政府部門去告狀了？！”
監察人員聽見鄧明這麽說，馬上擺擺手，阻止鄧明繼續說下去：“我們也看到你們公司出的通知，是說周亮違反公司的規定，具體是違反公司哪條規定？如果公司規定是違法的，那就是無效的哦，員工有權利要求相關賠償，你們幹辦公室的也要明白這個道理。”說完他用手指著周亮，往身邊劃了一下，示意他走到自己的身邊來，周亮會意地走到勞動監察人員的身邊，緊接著一行人徑直走到前臺的會客桌前坐下。
鄧明站在會客區喊了一聲：“小美，你來給檢查的領導倒杯茶，然後，你找一下當時公司開除周亮的通知文件。”
“哦，你們還要提供一下，當時公司與周亮簽訂的勞動合同，和公司開除周亮依據，就是你們說的公司相關制度文件。”
鄧明殷勤地招呼所有的人落座，“嗯嗯，好的。我讓辦公室的小姑娘找資料去了，請坐請坐。”
小美倒完茶，開始找資料的一通忙亂。
時間慢慢過去，監察大隊的人已經等了一會了，小美的資料還沒送過來，監察人員並沒有離開的意思，表情非常淡然，自己起身走到大門口，看看公司掛在大門口的簡介，主動詢問公司的經營範圍，經營情況，營商環境等等。
環顧一周後，監察人員終於開口問：“這麽久了，資料準備的怎麽樣了？先拿一些來看看。”
小美拿著幾個檔案袋走過來，將資料遞給監測人員看，她擡起頭，看了一眼鄧明，笑著說：“領導，找出這些資料是你要的不？”
“這裏面有些什麽資料？”
“是公司的一些制度和證照。”
“哦。”監察負責人一邊說，一邊將資料袋打開，一張張仔細看，將資料分類遞給一同前來的其他工作人員。
“證照是齊全的，有生產管理制度，財務制度，你們公司跟周亮簽的勞動合同在哪裏？”
“在這裏。”小美從薄薄的資料裏抽出幾張紙，上面寫著“勞動合同”。
監察人員翻看了這份合同，合同最後甲方蓋章是：“海島揚升機動車配件有限公司”，簽約代表人是袁更忠，簽約日期是1998年11月20日，這個時間距離周亮真正入職的時間，差不多間隔了快1年。
監察人員不動聲色地擡起眼，看著小美，問道：“這個袁更忠是公司老板嗎？”
“不是，他是公司副總。”
“這個袁副總是負責管理公司那塊業務？”
“主要管生產，老板不在家的時候就是袁副總說了算。”
“袁副總在公司嗎？請他來一下。我們有幾個問題想問他一下。”
“袁副總上午去市區辦事還沒回來。”小美與監察大隊的工作人員一來一回的應答著。
“那公司現在有誰能對這個事情說明情況呢？辦公室主任是你吧？你應該對這個事情比較清楚，你們袁副總不在，你來說明一下。”監察人員看向了鄧明。
鄧明聽見這麽說，馬上走了過來，心裏的小算盤劈裏啪啦的開打了：“嗯，剛才，小美一定趁人不註意，給袁副總傳遞消息啦，以自己對這位袁副總的了解，這位袁副總一定是一如既往不把內地的規定放在眼裏，公司跟許多員工都沒簽勞動合同，這次開除周亮也是分分鐘能讓人挑出毛病的，自己是本地人畢竟有各種人情牽絆，如果為這件事情公司被處罰了，老板和周圍人一定認為自己沒本事，說不定會對自己另眼看待，說不定以後在公司的日子不好混。公司是招商引資來的，老板他們關系多，讓他們自己出面最好，能解決最好，解決不了也不關自己什麽事情。”鄧明打定主意，話趕話的就把事情的註意點轉移到了袁副總身上。
“周亮確實是公司生產線員工，開除通知對他的情況說的也很清楚，因為他工作態度差，公司先把他調到打毛刺的崗位上，後來又給他機會，重新返回機加工崗位，但是，他始終不服從管理，消極怠工，當時生產線把他的工作情況報給公司領導，哦，就是袁副總，公司領導反覆考慮後，才決定開除的。我們辦公室就根據公司的決定出通知而已。”
“有沒有具體的事情？比如，說上班故意遲到早退，應該完成多少工作量別人都完成了，他沒完成，他在玩，安排他上班他故意不上班，但是，這個要排除他身體不舒服的情況等等。你說明一下。”
“這個我不是很清楚，這個加工課的班長比較清楚，不過，今天他倒班，要晚班才來。”
“公司沒有生產部長嗎？他不清楚嗎？”
“公司有生產部長，但是他休探親假了。”
事實上生產部長陳默宇是真休假了，袁副總也確實在公司，剛才小美找袁副總的時候，袁副總聽了，挑著眉毛說：“我們公司開除員工，為什麽要跟他們解釋？你們隨便說幾句就好。”
小美趁其他人不註意時，把袁副總的意見轉告鄧明，鄧明無可奈何地苦笑一聲。
“既然是這樣，你們袁副總不在公司，加工課班長晚班，其他人不是很了解情況，那這樣，你們按我們的要求，提供以下資料到我們監察大隊來，最遲時間在下周五前送資料來，同時，你們袁副總要跟送資料的人員一塊來。哦，記得來前給我們打個電話，電話號碼寫給你們。”說完，監察人員羅列了需要的資料—勞動合同和勞動合同備案登記表，周亮的工資發放表和社保繳納單，你們公司對周亮的處罰通知，公司生產管理制度，關於開除周亮的情況說明，還有勞動監察大隊的聯系電話。
鄧明點頭表示明白，示意小美收下了資料清單，勞動監察大隊的人揮了揮手，和周亮一塊離開了。
目送客人離開，鄧明拿著資料清單，徑直走到生產線加工課，找袁副總匯報情況。
袁副總看了一眼資料清單，冷冷地說：“這些東西公司都有，叫財務部準備一下。叫我去勞動監察大隊？哼哼！”然後用兩根手指夾著鄧明給他的紙張，背著手走回辦公室。
財務部王部長被袁副總叫到了辦公室，很快，王部長就出來了。
王部長開始急急忙忙地準備需要的資料。
沒多久，袁副總從辦公室走出來，這一次袁副總低著頭，居然沒有背手就走回生產線。
出納芳姐看見這個情況，臉色帶著八卦的笑容，低聲問：“王部長，今天，這老東西是不是被這張紙砸暈了？”
王部長突然聽見這話，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微微頷首。
幾天時間過去，資料準備好了，王部長提前一天跟勞動監察大隊的人員聯系好。
袁副總叫上王部長跟他一塊去了勞動監察大隊，當天下午，袁副總和王部長跟著公司送貨的皮卡車返回了公司。
有加工課的員工私下問司機阿正情況，司機阿正說：“我問了一下，說是解決了，那兩個人回來的時候聊天很開心的。”
“哦，是這樣，那就是周亮沒討到什麽好處，畢竟這麽大的公司，員工幹公司怎麽能搞得贏......”很多人心裏都認定周亮應該是沒討到好處。
***
公司每天來來往往許多信件，沒有人會特別註意其中任何一份。
辦公室小美依次拆開所有的信函，拆到其中一封信件後，她馬上轉身，將信件遞給了鄧明，鄧明看了一下，嘴裏低聲罵了一句：“他NND。”跟著將信函放進簽呈夾中，徑直走進袁副總辦公室，將簽呈夾放在袁副總的辦公桌上，然後出門，順手把門關上了。
袁副總在工間休息的時候回到辦公室，看到了信函，“謔謔謔”怪叫了幾聲，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叫了一聲：“王部長來辦公室一下。”
郝新民和陳默宇對視了一眼，露出一絲會意的笑容。
不一會兒，助理小蔡看見王部長出來，笑嘻嘻地問：“王部長，是不是有人把公司保險櫃砸破了，錢漏出來了？”
辦公區的十幾號人聽到小蔡的話，都忍不住想笑了，但是，大家還是忍住了，所有的人都明白這是周亮的事情沒完，故事還要繼續。
郝部長馬上制止小蔡再繼續下去，畢竟，還是要給袁副總留一些些面子的。
下午辦公區很安靜，袁副總沒有再去生產線，就在辦公室喝茶。
又過了幾天，袁副總叫上王部長一塊出門了，快到下午下班的時候，袁副總陰沈著臉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王部長緊隨其後也進入袁副總的辦公室。
沒多久，王部長就出來了，迎面遇上了出納芳姐詢問的眼神，王部長略微搖了一下頭，示意不要多問。
副總辦公室裏響起了袁副總鳥叫般的方言，他在跟老板通電話，沒多久，通話結束。
下班鈴響起。
第二天，上班打卡後，出納芳姐叫上司機阿正一塊出門了。
芳姐回來時，手裏提著黑色的塑料袋，跟著她把袋子遞給王部長，王部長打開塑料袋看了一眼，叫上芳姐，一塊走進了袁副總的辦公室。
從早上上班到現在，袁副總一直都待在自己的辦公室，幾個人在辦公室裏嘻嘻索索了一會，三人叫上司機阿正一塊離開公司。
雖然公司一直低調處理周亮的事情，但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公司因為違反勞動法，賠員工錢還被處罰的事情，還是在公司員工中傳開了。老板私下痛罵袁副總的梗，也被大家知曉了，大家都意識到即使在私企打工，員工也不能隨便開除，必要的時候就該找相關部門申訴，保護自己的權益不受損失。
轉眼間，兩年過去了，新建的企業也變成老企業，最早來的那批學生大概留下來70%左右。
自從徐明意外落選加工課組長後，改變了策略，這幾年來，技術上事事上心，公司每次外請工程師對加工中心程序調試時，徐明無一例外都會到場參與。漸漸地，加工課同事一些技術問題都找他幫忙解決，他也從不推辭，盡量解決。加上徐明本來就是自來熟，現在，他跟嚴開亮的關系越發好了。工作之餘，徐明總會找袁副總聊個天，遞根煙，而袁副總自從經過周亮事件後，也多少放低了些姿態，和員工也會聊天，逢季度末年度末，總會挑個日子請公司技術骨幹吃個飯，慢慢地，他對有些員工做出了新的評價，關系似乎也融洽許多。
隱約聽說周亮回到家鄉，自己湊了錢買了輛車，在跑運輸，感覺還不錯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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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小組長的任命，如期張貼到了公司公告欄，公司裏人人喜笑顏開。
袁副總每天依然如故的在生產線巡查，神情倨傲，語言刻薄。
有些員工惱火的私下議論著，“他每天這個鬼樣子，真是想打他。”
袁副總跟著老板來海島投資辦廠，心裏著實有些看不上大陸，言談舉止中總鄙視著周圍的一切。這種心態引起了老板的註意，幾次警告他不要跟員工形成對立，這樣是不利於企業發展的。袁更忠心頭一陣陣無名怒火無處發洩。
今天，周亮白班，袁更忠走到周亮的身後。
“周亮，你今天上完班，明天就不用來公司上班了。”
周亮回頭輕蔑地看了袁副總一眼，“袁副總，明天不用來上班，是說我被開除了？公司開除員工不是辦公室通知員工嗎？而且我違反了公司哪條規定要被開除？”
霍！居然敢這麽反問，袁副總的心頭火花四濺。
袁副總一步就跨到了周亮的身邊，背著手瞇眼看著周亮，這個舉動引起了周圍員工的註意，手上的活都沒停下來，都開始註意聽。
周亮放下手中的本體，停機，直直瞪著袁更忠，一副天王老子都不怕的態度：“袁副總，先是說我幹活偷懶，質量不高，調我打毛刺，現在，線上人手不夠又調我回來上機，我幹的活如果差，肯定是不能重新上機的，我能重新上機，說明我不差，品管那裏有最準確的數據。從入職培訓開始，你就看我不順眼了，我只不過是多問了幾句，其實這些也是大家關心的，公司就應該明確告訴大家，你就覺得我是刺頭，事事針對，現在無故炒掉我，那就按合同賠償給我，員工不是隨便能開除的，大陸也有法律。”
袁副總聽後，不發一言，直接離開了。
緊跟著，加工課組長嚴開亮匆匆趕到辦公室開會。
半小時後，辦公室的通知張貼在了公司通告欄，通知內容大致就是周亮違反公司相關規定，按規定開除，即日生效。
周亮走到通告欄處取下通知，徑直離開。
生產線的人大抵知道這個結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抱怨，整個車間裏只有機器聲音。一切跟平時一樣，但好像跟平時又有些不同。
***
來公司上班這些日子，平時秉承著話不多說的信條，工作上認真仔細，任強從加工課調到了倉庫，大家心裏都默認倉庫組長這個位置非任強莫屬，這次加工課、裝配課和生技課的組長任命都下來了，唯獨這個倉庫組長的任命沒有下來，陳默宇私下找任強聊了一下，具體內容不得而知。生產線上話傳話，暗戳戳袁副總跟陳部長不對付，陳部長建議人選都不會得到任命。有些老鄉私下把這些話傳給任強，任強淡淡一笑，不可置否。
異姓兄弟幾個私下也找任強聊。
“無論如何，咱們四個中要有人當個組長。”這是徐民的原話，“擔著責任，多幹活無所謂，不能責任擔了，工作做了，待遇沒有了，這就太不公平。”
楊貴面對著任強，轉述著聽來的消息：“我聽說不任命是因為剛來公司的時候，徐民出頭不讓加工中心，鄧明代表老袁，跟任強劉輝談話的時候，任強態度不好，加上陳部長跟老袁有些不對付，故意壓制你的。”
“老袁得罪他幹嘛，是他自己小肚雞腸，我跟陳部長搞新品搞攻關，成功了受益的還是公司，再說，我不跟著陳部長學，跟誰學？老袁有什麽技術嗎？跟他學用游標卡尺量本體尺寸？”徐民說著，咽了咽口水，“再說，劉輝幹活認真、拼死老命的，老袁天天不也看見了，這次員工調薪劉輝是最末檔。”
“哎！老袁就是個菜人。”劉輝嘟囔著。
任強淡定的一如往常，“我隨他怎麽搞，反正我不會像趙魁那樣，給訓得像孫子一樣，還要陪笑臉。我就在倉庫幹好就行了。”
任強心裏明白，要想擔任組長，必須事無巨細跟袁副總匯報，僅僅是匯報工作事務當然沒問題，以這日子以來對袁副總的了解，非常清楚他是想通過這個監控所有的人，自己不想做這麽惡心的事情，就算周圍多得是人想幹，或者已經在幹小報告的事情，但是，自己的內心仍然是拒絕的。走一步看一步吧，這是打工人都知道的工作生存定理，就算內心渴求安定，但外在環境永遠存在變數，不要強求就是最好的面對現實。
***
周亮帶著屈辱和憤怒離開了。
任強站在倉庫的入庫登記板,仔細地核對出入庫單，周圍發生的事情，其實了然於胸。
幾天過去，所有的人都有些開始淡忘周亮，只是下班後，幾個老鄉間偶而問起周亮的情況，但大多數是不知詳情。
又過去幾天，一行4、5個自稱勞動監察大隊的工作人員找上門了。監察人員先是找人詢問公司辦公室的具體位置，找到辦公室後，直接提出要見公司的負責人。
鄧明對突然到來的監察人員有些懵：“你們是那個單位的？找我們公司領導有什麽事情？如果檢查，是不是事先應該通知我們公司？”
監察人員中一個似乎是領導的人，走到鄧明面前，從公文包中拿出工作證，並且表明了來意，“我們是勞動監察大隊的工作人員，你們公司是海島揚升機動車配件有限公司吧？”
“是的”
“我們收到你們公司員工周亮的投訴，說你們公司無故解雇員工，他本人提出要求你們公司賠償損失，我們是來核實情況的。你們公司領導在公司嗎？”
“公司領導不在，他們都比較忙的。要不你們是不是把相關資料留下，等他們回來了，轉交給公司領導？”鄧明打著拖延戰術。
“你是辦公室的負責人？那你們公司人員合同的簽訂，工資待遇的確定都是辦公室負責吧？”監察人員按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著。
“辦公室的事務是我負責，但是公司員工合同的簽訂，工資待遇的確定都是公司領導定，我們只是按要求具體幹活。”鄧明笑瞇瞇地說：“公司前員工裏有個周亮，走了有一段時間了。我不知道你們說的周亮，是不是我們公司辭退的周亮。要不我們先查下資料，確定一下再說。”
“哦，這個周亮跟我們一起來了，你看看是不是同一個人？如果是，你查一下相關資料提供給我們，讓我們進一步核實情況。”勞動監察大隊的工作人員一邊說著，一邊手向身後指了一下，周亮從人群後走了出來。
行政辦公區裏有人探頭張望。
鄧明看見周亮，表情有些尷尬，大概是沒料到周亮會跟著來，或者說會有人真的敢告公司。很快，他反應過來，聲色俱厲地說：“周亮你是違反公司規定被開除的，還跑到政府部門去告狀了？！”
監察人員聽見鄧明這麽說，馬上擺擺手，阻止鄧明繼續說下去：“我們也看到你們公司出的通知，是說周亮違反公司的規定，具體是違反公司哪條規定？如果公司規定是違法的，那就是無效的哦，員工有權利要求相關賠償，你們幹辦公室的也要明白這個道理。”說完他用手指著周亮，往身邊劃了一下，示意他走到自己的身邊來，周亮會意地走到勞動監察人員的身邊，緊接著一行人徑直走到前臺的會客桌前坐下。
鄧明站在會客區喊了一聲：“小美，你來給檢查的領導倒杯茶，然後，你找一下當時公司開除周亮的通知文件。”
“哦，你們還要提供一下，當時公司與周亮簽訂的勞動合同，和公司開除周亮依據，就是你們說的公司相關制度文件。”
鄧明殷勤地招呼所有的人落座，“嗯嗯，好的。我讓辦公室的小姑娘找資料去了，請坐請坐。”
小美倒完茶，開始找資料的一通忙亂。
時間慢慢過去，監察大隊的人已經等了一會了，小美的資料還沒送過來，監察人員並沒有離開的意思，表情非常淡然，自己起身走到大門口，看看公司掛在大門口的簡介，主動詢問公司的經營範圍，經營情況，營商環境等等。
環顧一周後，監察人員終於開口問：“這麽久了，資料準備的怎麽樣了？先拿一些來看看。”
小美拿著幾個檔案袋走過來，將資料遞給監測人員看，她擡起頭，看了一眼鄧明，笑著說：“領導，找出這些資料是你要的不？”
“這裏面有些什麽資料？”
“是公司的一些制度和證照。”
“哦。”監察負責人一邊說，一邊將資料袋打開，一張張仔細看，將資料分類遞給一同前來的其他工作人員。
“證照是齊全的，有生產管理制度，財務制度，你們公司跟周亮簽的勞動合同在哪裏？”
“在這裏。”小美從薄薄的資料裏抽出幾張紙，上面寫著“勞動合同”。
監察人員翻看了這份合同，合同最後甲方蓋章是：“海島揚升機動車配件有限公司”，簽約代表人是袁更忠，簽約日期是1998年11月20日，這個時間距離周亮真正入職的時間，差不多間隔了快1年。
監察人員不動聲色地擡起眼，看著小美，問道：“這個袁更忠是公司老板嗎？”
“不是，他是公司副總。”
“這個袁副總是負責管理公司那塊業務？”
“主要管生產，老板不在家的時候就是袁副總說了算。”
“袁副總在公司嗎？請他來一下。我們有幾個問題想問他一下。”
“袁副總上午去市區辦事還沒回來。”小美與監察大隊的工作人員一來一回的應答著。
“那公司現在有誰能對這個事情說明情況呢？辦公室主任是你吧？你應該對這個事情比較清楚，你們袁副總不在，你來說明一下。”監察人員看向了鄧明。
鄧明聽見這麽說，馬上走了過來，心裏的小算盤劈裏啪啦的開打了：“嗯，剛才，小美一定趁人不註意，給袁副總傳遞消息啦，以自己對這位袁副總的了解，這位袁副總一定是一如既往不把內地的規定放在眼裏，公司跟許多員工都沒簽勞動合同，這次開除周亮也是分分鐘能讓人挑出毛病的，自己是本地人畢竟有各種人情牽絆，如果為這件事情公司被處罰了，老板和周圍人一定認為自己沒本事，說不定會對自己另眼看待，說不定以後在公司的日子不好混。公司是招商引資來的，老板他們關系多，讓他們自己出面最好，能解決最好，解決不了也不關自己什麽事情。”鄧明打定主意，話趕話的就把事情的註意點轉移到了袁副總身上。
“周亮確實是公司生產線員工，開除通知對他的情況說的也很清楚，因為他工作態度差，公司先把他調到打毛刺的崗位上，後來又給他機會，重新返回機加工崗位，但是，他始終不服從管理，消極怠工，當時生產線把他的工作情況報給公司領導，哦，就是袁副總，公司領導反覆考慮後，才決定開除的。我們辦公室就根據公司的決定出通知而已。”
“有沒有具體的事情？比如，說上班故意遲到早退，應該完成多少工作量別人都完成了，他沒完成，他在玩，安排他上班他故意不上班，但是，這個要排除他身體不舒服的情況等等。你說明一下。”
“這個我不是很清楚，這個加工課的班長比較清楚，不過，今天他倒班，要晚班才來。”
“公司沒有生產部長嗎？他不清楚嗎？”
“公司有生產部長，但是他休探親假了。”
事實上生產部長陳默宇是真休假了，袁副總也確實在公司，剛才小美找袁副總的時候，袁副總聽了，挑著眉毛說：“我們公司開除員工，為什麽要跟他們解釋？你們隨便說幾句就好。”
小美趁其他人不註意時，把袁副總的意見轉告鄧明，鄧明無可奈何地苦笑一聲。
“既然是這樣，你們袁副總不在公司，加工課班長晚班，其他人不是很了解情況，那這樣，你們按我們的要求，提供以下資料到我們監察大隊來，最遲時間在下周五前送資料來，同時，你們袁副總要跟送資料的人員一塊來。哦，記得來前給我們打個電話，電話號碼寫給你們。”說完，監察人員羅列了需要的資料—勞動合同和勞動合同備案登記表，周亮的工資發放表和社保繳納單，你們公司對周亮的處罰通知，公司生產管理制度，關於開除周亮的情況說明，還有勞動監察大隊的聯系電話。
鄧明點頭表示明白，示意小美收下了資料清單，勞動監察大隊的人揮了揮手，和周亮一塊離開了。
目送客人離開，鄧明拿著資料清單，徑直走到生產線加工課，找袁副總匯報情況。
袁副總看了一眼資料清單，冷冷地說：“這些東西公司都有，叫財務部準備一下。叫我去勞動監察大隊？哼哼！”然後用兩根手指夾著鄧明給他的紙張，背著手走回辦公室。
財務部王部長被袁副總叫到了辦公室，很快，王部長就出來了。
王部長開始急急忙忙地準備需要的資料。
沒多久，袁副總從辦公室走出來，這一次袁副總低著頭，居然沒有背手就走回生產線。
出納芳姐看見這個情況，臉色帶著八卦的笑容，低聲問：“王部長，今天，這老東西是不是被這張紙砸暈了？”
王部長突然聽見這話，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微微頷首。
幾天時間過去，資料準備好了，王部長提前一天跟勞動監察大隊的人員聯系好。
袁副總叫上王部長跟他一塊去了勞動監察大隊，當天下午，袁副總和王部長跟著公司送貨的皮卡車返回了公司。
有加工課的員工私下問司機阿正情況，司機阿正說：“我問了一下，說是解決了，那兩個人回來的時候聊天很開心的。”
“哦，是這樣，那就是周亮沒討到什麽好處，畢竟這麽大的公司，員工幹公司怎麽能搞得贏......”很多人心裏都認定周亮應該是沒討到好處。
***
公司每天來來往往許多信件，沒有人會特別註意其中任何一份。
辦公室小美依次拆開所有的信函，拆到其中一封信件後，她馬上轉身，將信件遞給了鄧明，鄧明看了一下，嘴裏低聲罵了一句：“他NND。”跟著將信函放進簽呈夾中，徑直走進袁副總辦公室，將簽呈夾放在袁副總的辦公桌上，然後出門，順手把門關上了。
袁副總在工間休息的時候回到辦公室，看到了信函，“謔謔謔”怪叫了幾聲，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叫了一聲：“王部長來辦公室一下。”
郝新民和陳默宇對視了一眼，露出一絲會意的笑容。
不一會兒，助理小蔡看見王部長出來，笑嘻嘻地問：“王部長，是不是有人把公司保險櫃砸破了，錢漏出來了？”
辦公區的十幾號人聽到小蔡的話，都忍不住想笑了，但是，大家還是忍住了，所有的人都明白這是周亮的事情沒完，故事還要繼續。
郝部長馬上制止小蔡再繼續下去，畢竟，還是要給袁副總留一些些面子的。
下午辦公區很安靜，袁副總沒有再去生產線，就在辦公室喝茶。
又過了幾天，袁副總叫上王部長一塊出門了，快到下午下班的時候，袁副總陰沈著臉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王部長緊隨其後也進入袁副總的辦公室。
沒多久，王部長就出來了，迎面遇上了出納芳姐詢問的眼神，王部長略微搖了一下頭，示意不要多問。
副總辦公室裏響起了袁副總鳥叫般的方言，他在跟老板通電話，沒多久，通話結束。
下班鈴響起。
第二天，上班打卡後，出納芳姐叫上司機阿正一塊出門了。
芳姐回來時，手裏提著黑色的塑料袋，跟著她把袋子遞給王部長，王部長打開塑料袋看了一眼，叫上芳姐，一塊走進了袁副總的辦公室。
從早上上班到現在，袁副總一直都待在自己的辦公室，幾個人在辦公室裏嘻嘻索索了一會，三人叫上司機阿正一塊離開公司。
雖然公司一直低調處理周亮的事情，但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公司因為違反勞動法，賠員工錢還被處罰的事情，還是在公司員工中傳開了。老板私下痛罵袁副總的梗，也被大家知曉了，大家都意識到即使在私企打工，員工也不能隨便開除，必要的時候就該找相關部門申訴，保護自己的權益不受損失。
轉眼間，兩年過去了，新建的企業也變成老企業，最早來的那批學生大概留下來70%左右。
自從徐明意外落選加工課組長後，改變了策略，這幾年來，技術上事事上心，公司每次外請工程師對加工中心程序調試時，徐明無一例外都會到場參與。漸漸地，加工課同事一些技術問題都找他幫忙解決，他也從不推辭，盡量解決。加上徐明本來就是自來熟，現在，他跟嚴開亮的關系越發好了。工作之餘，徐明總會找袁副總聊個天，遞根煙，而袁副總自從經過周亮事件後，也多少放低了些姿態，和員工也會聊天，逢季度末年度末，總會挑個日子請公司技術骨幹吃個飯，慢慢地，他對有些員工做出了新的評價，關系似乎也融洽許多。
隱約聽說周亮回到家鄉，自己湊了錢買了輛車，在跑運輸，感覺還不錯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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