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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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應淮序目瞪口呆看著蓮月尊。
面前這人總是穿一身淡金衣袍，身後一圈佛光若隱若現，雲霧繚繞其中，幻化出各種生靈模樣，仿佛整個宇宙都蘊含其間。華蓋在頂上緩緩旋轉，光華流轉之下是一個熠熠生輝的光頭。
好一尊金身佛像，寶相莊嚴卓然出塵，口裏卻說出這樣世俗至極的話來。
應淮序提醒道：“尊者既已入佛門，還是不要隨意破戒的好。”
蓮月尊微笑搖頭。
“以佛修模樣示人，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若我是佛修，修真界對蓮月空的存在就會是羨慕敬仰。盡管虎視眈眈，然而師出無名，便不會將惡意放在明面。若我不剃發受戒……蓮月空就會像當年的虞淵一樣。”
“想要毀掉一個人或是一處地方，只需誹謗就行了。這世間本沒有魔，神族來到人間，就成了魔。”
應淮序沈默片刻，道：“尊者很討厭人族。”
“不受偏愛的那個總是忍不住遷怒。”蓮月尊意有所指道，“還請真君見諒。”
見應淮序低頭若有所思，他不動聲色地另起話題。
“若真君實在不能接受我這個模樣，倒也不是不能遂真君心意。”
他話音剛落，頭上青絲便如瀑垂下。長發將那股聖潔凜然的氣息壓下幾分，他擡眼一笑，比之往常更加婉轉柔和。
應淮序被那一笑晃了心神，想到師尊天下第一美人的地位恐怕真要受幾分威脅了。
“既然與代決真分不出高下，那與簿明河相比呢？”
聽見蓮月尊問話，應淮序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將內心戲說出聲來了。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幹咳一聲後才作答。
“尊者何故要與明河相比？明河在我心中自然一切都是最好的，我從不把他與旁人比較。”
蓮月尊眉目不動，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麽說。
“真君不是想吃油炸西北風嗎？”他笑著邀請道，“不如隨我來，我為真君捕風。”
蓮月空依托鬼界而生，自然也有鬼界萬般變換之術。這裏真假虛實的界限很不分明，蓮月尊只是一招手，他們腳下的宮殿就拔地而起，變成一座高塔。
高塔屹立於天地之間，從塔頂上往下望，血紅蓮池已經變成一個紅色的小點，伸手似乎就能摸到流雲。
蓮月尊取下腰間玉笛，隨意吹奏一曲。
他的樂曲並不多麽新奇特別，但是音符之間相互唱和，你追我趕，自由無比。旋律徜徉在天地之間，像是永遠不會消散，每一粒微沈都會成為傳播它們的媒介。
聽者的心神也隨著樂曲遠去，漂浮在穹隆之上，看著雲卷雲舒花開花落，一切既是剎那也是永恒。
一只藍蝶拽著一縷幽光飛來，繞著應淮序飛了兩圈後，便在塔頂的金漆木欄上停下。
應淮序輕輕喚了一聲：“翩翩。”
這一聲喚像是驚醒了什麽似的，空氣中傳來撲簌振動掀起的細微氣流。不多時一大群藍蝶便翩遷而至，它們依依不舍地向應淮序告別，然後在四處落下。
它們不再飛翔，卻依舊不停地扇動翅膀。漸漸藍色的蝶翅在幽光中碎成粉末，只剩下瑩白如玉的蟲身。
蟲口中吐出無數透明的絲線來，匯聚在蓮月尊的玉笛上。千萬只春蠶，吐盡口中絲線也不過只結出一小張網。
蓮月尊將墜著小網的笛子遞給應淮序。應淮序剛一接過，立刻就感覺到了何為風——
無數微小的力道在他的網中橫沖直撞，有的悶頭紮進去就怎麽也找不到出來的方法，有的則要聰明許多，尋了空隙就立刻溜出。還有的格外調皮，既不中圈套，還要繞著小網調戲一番。
“春風總是很乖巧，不需要捕捉，它自己就會來到你身邊。夏風懶散，入了捕風網也全然不當回事，只管躺在裏面等死。秋風倒是會掙紮幾番，網收得越緊，它動彈得就越厲害。冬風……冬風就不一樣了，它會自己跳進網裏，然後把網捅破。”
應淮序感受著手中那些生動的力道，不由笑道：“這麽聽來，呼風這神職倒是比布雨要好玩許多。”
蓮月尊點頭：“行雲布雨的確很無聊，可你向來是做得最好的。你不曾錯過一場雨。”
“羲和那次呢？”
蓮月尊沈默了一會兒。
“羲和任性，因此釀下人間大禍，十日淩空，旱魃為虐。你的確不曾錯過一場雨，但那百年間你降下的雨水還未落至地面就已經幹涸。”他笑了笑，帶著幾分說不清對誰的輕諷，“若非羲和，你或許還要千年才能下定決心殺我。”
應淮序聽著他的話心中失神，手下力道一松，網兜被扯得一歪，他自己也因為沖擊力後退半步，身後蓮月尊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這才穩住身形。
肩上的力道並沒有停留多久，身後人很快收回手，笑著叮囑道：“真君再不用心，網裏的風就要跑光了。”
應淮序索性將網兜朝下一顛，各種來自天南海北的風都被抖落出來，連最懶散的夏風也順勢離開。
“那不過是我和明河的玩笑話，我與明河都未曾當真。不料尊者聽了後這樣嚴陣以待，倒是叫我心中有愧。”
身後的聲音悠遠低沈，像是跨過無數歲傳來一般。蓮月尊說道：
“你從來便是這樣，連一只螞蟻都舍不得踩死。不過今生好在還有些不同。”他微笑，“你可知你從前總不肯逾矩？不僅不肯碰捕風網，連我的笛子也不肯碰。每當我吹奏樂曲時，你就會躲到離我很遠的地方去。”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是否你就是天道？”身後的聲音逐漸逼近，近到快要是貼出應淮序的耳朵發出，“所以你才這樣遵規守紀……冷漠無情。”
應淮序突然移動半步，打斷了身後那個半成的擁抱。
“尊者說笑了，天道便是天道，怎麽會以人的意志出現。”
半晌，身後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
“我總算知道，為何風鈴在水中沒有聲音了。”
*
應淮序暫時在蓮月空住下。
蓮月尊似乎對這個一語成讖的巧合很是留戀，說什麽也不肯將蓮月空中滿地紅裝撤下。這裏皆是依照他的心念幻化而成，他不願意，應淮序也就只好繼續忍受身上變成紅色的道袍和皎月流紗。
道袍變婚服，受刺激最大的不是應淮序，而是好不容易闖進來的簿疑。
十八層地獄，哪一層不是鮮血滿地烈火烹油。那大片大片散發著血腥和焦臭的紅，都不如師叔身上來的刺目。
應淮序在那雙猩紅重瞳開始旋轉之前吻上面前人的唇。
怒火戛然而止，握著劍柄的手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應淮序捧起那張呆滯的臉，看著那雙通紅的眼睛，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地說：“明河，我很想你。”
紅瞳終於恢覆了一絲清明。清明之後便是透徹的痛苦，痛苦化作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大權在握的六界至尊在這一瞬間又變成無能為力的小孩。
“師叔，跟我走吧。”他祈求道，“我們去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蓮月尊能自辟一界，我亦可以。我會保護你的。”
“不行，明河。”
意料之中的拒絕在耳邊響起，輕易得好像已經上演無數次的劇本。簿疑閉上眼睛，將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他將頭深深埋進懷中人的頸側，好像這樣就能隔絕那些他不想聽見的話。
但是那些話還在繼續。
“蓮月尊以鬼界為依托自創蓮月空，你若自辟一界，又要拿哪一界來做祭品呢？”
“……”
“你從修羅地獄而來，可曾見過白澤的蹤跡？”身側的人長久不回答，應淮序便知曉了答案，“你不曾見到他，因為蓮月尊早已料到你會來。他把白澤藏起來了。”
“白澤是我的朋友，我危難時他亦拼死相救，就算身處無間也不曾背棄。如今禍事因我而起，我又怎麽能棄他而去？還有師尊……無論是仙界的師尊還是修真界的分神，都已因蓮月尊算計而重傷，若我離去，蓮月尊勢必會對他動手。若師尊身死，我亦不可獨活。明河，你明白嗎？”
“……我明白。”
頸側傳來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口是心非的胡謅之言，又像是無可奈何的認命之語。
應淮序心中有慮，可又實在不能遂他的心願，只能繼續勸道：“明河別急，蓮月空並非堅不可破。五界都已經被蓮月尊打下錨點，鬼界自然自然也有錨點與它們相接。只要找到它，將它摧毀，這詭計自然破解。”
他輕輕吻了下簿疑的眉心，“明河，再等等我好嗎？”
簿疑沒有說話。
他已經說不出話來。
還要等。
這一次的等待比三百年前還要讓他絕望，三百年漫長，可終究有個盡頭。
這一次會是多久呢？
下一次又會是多久呢？
師叔心中裝滿了六界之人，他被擠在角落裏，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樣只能偶爾得見一瞥。
師叔說著愛他，想念他，可是師叔所思所愛大有人在。他永遠是師叔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為什麽明明想要的人就在懷中，卻依然如同三百年前海底泡沫一般虛幻？如果連彼此相擁也仍不可避免分別，那究竟還要何等距離才能永遠相守？
簿疑嗓音艱澀：“師叔，這裏遍地紅裝，您真的不明白許詢是什麽意思嗎？”
“只是言靈作怪而已。”應淮序撫摸著他的鬢發，安撫道，“明河，不要多想。蓮月尊為永生而滅世，無論我們逃到哪裏最後都會和他對上。修士掠奪天地靈氣以求造化本就是逆天而行，此時六界有難，你我便更不能逃避屬於修士的責任。我會很快找到錨點，明河，你再忍忍。”
“若他不是為了永生也不是為了滅世，只是為了師叔你呢？”
應淮序輕笑一聲。他看著那雙愁緒快要滿溢的紅眸，打趣道：“只有你這個傻小子才會有這樣深重的執念。你實在太小瞧蓮月尊者，他萬年前就已經是享神職的神明，後來又受封神尊，怎麽會如你想的這般兒女情長？”
“執念深重”四個字從他口中如此輕易地吐露，簿疑心中像是堵了一大團粘稠的臟汙，失而覆得的心臟備受負累，一下一下跳得緩慢，拖出滯重的疼痛。
師叔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執念到底有多深。如果知道的話，他怎麽會這樣輕描淡寫地叫他忍耐？
他要如何忍耐？他沒有任何可以用來支撐忍耐的倚仗。
“如果許詢要假戲真做呢？”
“什麽假戲真做？”
見簿疑定定看著他，應淮序反應過來。他失笑：“凡人締結的婚約如何能禁錮修士？明河，你我心意相通，莫非還要在乎這些禮節嗎？”
“我在——”
簿疑的話被敲門聲打斷。
應淮序眉目一沈，二話不說將簿疑推到床底下。門外的人沒有等太久就推門而入，正好看到坐在紅木喜床上的應淮序，袍擺長長垂落，遮住大半床底。
蓮月尊緩步上前，拎起垂落的輕紗一角。他沒有立刻站起身來，就這樣半跪在應淮序腳邊，將一角皎月流紗纏在指間把玩。
“一夜已過，真君可願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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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淮序目瞪口呆看著蓮月尊。
面前這人總是穿一身淡金衣袍，身後一圈佛光若隱若現，雲霧繚繞其中，幻化出各種生靈模樣，仿佛整個宇宙都蘊含其間。華蓋在頂上緩緩旋轉，光華流轉之下是一個熠熠生輝的光頭。
好一尊金身佛像，寶相莊嚴卓然出塵，口裏卻說出這樣世俗至極的話來。
應淮序提醒道：“尊者既已入佛門，還是不要隨意破戒的好。”
蓮月尊微笑搖頭。
“以佛修模樣示人，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若我是佛修，修真界對蓮月空的存在就會是羨慕敬仰。盡管虎視眈眈，然而師出無名，便不會將惡意放在明面。若我不剃發受戒……蓮月空就會像當年的虞淵一樣。”
“想要毀掉一個人或是一處地方，只需誹謗就行了。這世間本沒有魔，神族來到人間，就成了魔。”
應淮序沈默片刻，道：“尊者很討厭人族。”
“不受偏愛的那個總是忍不住遷怒。”蓮月尊意有所指道，“還請真君見諒。”
見應淮序低頭若有所思，他不動聲色地另起話題。
“若真君實在不能接受我這個模樣，倒也不是不能遂真君心意。”
他話音剛落，頭上青絲便如瀑垂下。長發將那股聖潔凜然的氣息壓下幾分，他擡眼一笑，比之往常更加婉轉柔和。
應淮序被那一笑晃了心神，想到師尊天下第一美人的地位恐怕真要受幾分威脅了。
“既然與代決真分不出高下，那與簿明河相比呢？”
聽見蓮月尊問話，應淮序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將內心戲說出聲來了。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幹咳一聲後才作答。
“尊者何故要與明河相比？明河在我心中自然一切都是最好的，我從不把他與旁人比較。”
蓮月尊眉目不動，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麽說。
“真君不是想吃油炸西北風嗎？”他笑著邀請道，“不如隨我來，我為真君捕風。”
蓮月空依托鬼界而生，自然也有鬼界萬般變換之術。這裏真假虛實的界限很不分明，蓮月尊只是一招手，他們腳下的宮殿就拔地而起，變成一座高塔。
高塔屹立於天地之間，從塔頂上往下望，血紅蓮池已經變成一個紅色的小點，伸手似乎就能摸到流雲。
蓮月尊取下腰間玉笛，隨意吹奏一曲。
他的樂曲並不多麽新奇特別，但是音符之間相互唱和，你追我趕，自由無比。旋律徜徉在天地之間，像是永遠不會消散，每一粒微沈都會成為傳播它們的媒介。
聽者的心神也隨著樂曲遠去，漂浮在穹隆之上，看著雲卷雲舒花開花落，一切既是剎那也是永恒。
一只藍蝶拽著一縷幽光飛來，繞著應淮序飛了兩圈後，便在塔頂的金漆木欄上停下。
應淮序輕輕喚了一聲：“翩翩。”
這一聲喚像是驚醒了什麽似的，空氣中傳來撲簌振動掀起的細微氣流。不多時一大群藍蝶便翩遷而至，它們依依不舍地向應淮序告別，然後在四處落下。
它們不再飛翔，卻依舊不停地扇動翅膀。漸漸藍色的蝶翅在幽光中碎成粉末，只剩下瑩白如玉的蟲身。
蟲口中吐出無數透明的絲線來，匯聚在蓮月尊的玉笛上。千萬只春蠶，吐盡口中絲線也不過只結出一小張網。
蓮月尊將墜著小網的笛子遞給應淮序。應淮序剛一接過，立刻就感覺到了何為風——
無數微小的力道在他的網中橫沖直撞，有的悶頭紮進去就怎麽也找不到出來的方法，有的則要聰明許多，尋了空隙就立刻溜出。還有的格外調皮，既不中圈套，還要繞著小網調戲一番。
“春風總是很乖巧，不需要捕捉，它自己就會來到你身邊。夏風懶散，入了捕風網也全然不當回事，只管躺在裏面等死。秋風倒是會掙紮幾番，網收得越緊，它動彈得就越厲害。冬風……冬風就不一樣了，它會自己跳進網裏，然後把網捅破。”
應淮序感受著手中那些生動的力道，不由笑道：“這麽聽來，呼風這神職倒是比布雨要好玩許多。”
蓮月尊點頭：“行雲布雨的確很無聊，可你向來是做得最好的。你不曾錯過一場雨。”
“羲和那次呢？”
蓮月尊沈默了一會兒。
“羲和任性，因此釀下人間大禍，十日淩空，旱魃為虐。你的確不曾錯過一場雨，但那百年間你降下的雨水還未落至地面就已經幹涸。”他笑了笑，帶著幾分說不清對誰的輕諷，“若非羲和，你或許還要千年才能下定決心殺我。”
應淮序聽著他的話心中失神，手下力道一松，網兜被扯得一歪，他自己也因為沖擊力後退半步，身後蓮月尊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這才穩住身形。
肩上的力道並沒有停留多久，身後人很快收回手，笑著叮囑道：“真君再不用心，網裏的風就要跑光了。”
應淮序索性將網兜朝下一顛，各種來自天南海北的風都被抖落出來，連最懶散的夏風也順勢離開。
“那不過是我和明河的玩笑話，我與明河都未曾當真。不料尊者聽了後這樣嚴陣以待，倒是叫我心中有愧。”
身後的聲音悠遠低沈，像是跨過無數歲傳來一般。蓮月尊說道：
“你從來便是這樣，連一只螞蟻都舍不得踩死。不過今生好在還有些不同。”他微笑，“你可知你從前總不肯逾矩？不僅不肯碰捕風網，連我的笛子也不肯碰。每當我吹奏樂曲時，你就會躲到離我很遠的地方去。”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是否你就是天道？”身後的聲音逐漸逼近，近到快要是貼出應淮序的耳朵發出，“所以你才這樣遵規守紀……冷漠無情。”
應淮序突然移動半步，打斷了身後那個半成的擁抱。
“尊者說笑了，天道便是天道，怎麽會以人的意志出現。”
半晌，身後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
“我總算知道，為何風鈴在水中沒有聲音了。”
*
應淮序暫時在蓮月空住下。
蓮月尊似乎對這個一語成讖的巧合很是留戀，說什麽也不肯將蓮月空中滿地紅裝撤下。這裏皆是依照他的心念幻化而成，他不願意，應淮序也就只好繼續忍受身上變成紅色的道袍和皎月流紗。
道袍變婚服，受刺激最大的不是應淮序，而是好不容易闖進來的簿疑。
十八層地獄，哪一層不是鮮血滿地烈火烹油。那大片大片散發著血腥和焦臭的紅，都不如師叔身上來的刺目。
應淮序在那雙猩紅重瞳開始旋轉之前吻上面前人的唇。
怒火戛然而止，握著劍柄的手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應淮序捧起那張呆滯的臉，看著那雙通紅的眼睛，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地說：“明河，我很想你。”
紅瞳終於恢覆了一絲清明。清明之後便是透徹的痛苦，痛苦化作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大權在握的六界至尊在這一瞬間又變成無能為力的小孩。
“師叔，跟我走吧。”他祈求道，“我們去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蓮月尊能自辟一界，我亦可以。我會保護你的。”
“不行，明河。”
意料之中的拒絕在耳邊響起，輕易得好像已經上演無數次的劇本。簿疑閉上眼睛，將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他將頭深深埋進懷中人的頸側，好像這樣就能隔絕那些他不想聽見的話。
但是那些話還在繼續。
“蓮月尊以鬼界為依托自創蓮月空，你若自辟一界，又要拿哪一界來做祭品呢？”
“……”
“你從修羅地獄而來，可曾見過白澤的蹤跡？”身側的人長久不回答，應淮序便知曉了答案，“你不曾見到他，因為蓮月尊早已料到你會來。他把白澤藏起來了。”
“白澤是我的朋友，我危難時他亦拼死相救，就算身處無間也不曾背棄。如今禍事因我而起，我又怎麽能棄他而去？還有師尊……無論是仙界的師尊還是修真界的分神，都已因蓮月尊算計而重傷，若我離去，蓮月尊勢必會對他動手。若師尊身死，我亦不可獨活。明河，你明白嗎？”
“……我明白。”
頸側傳來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口是心非的胡謅之言，又像是無可奈何的認命之語。
應淮序心中有慮，可又實在不能遂他的心願，只能繼續勸道：“明河別急，蓮月空並非堅不可破。五界都已經被蓮月尊打下錨點，鬼界自然自然也有錨點與它們相接。只要找到它，將它摧毀，這詭計自然破解。”
他輕輕吻了下簿疑的眉心，“明河，再等等我好嗎？”
簿疑沒有說話。
他已經說不出話來。
還要等。
這一次的等待比三百年前還要讓他絕望，三百年漫長，可終究有個盡頭。
這一次會是多久呢？
下一次又會是多久呢？
師叔心中裝滿了六界之人，他被擠在角落裏，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樣只能偶爾得見一瞥。
師叔說著愛他，想念他，可是師叔所思所愛大有人在。他永遠是師叔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為什麽明明想要的人就在懷中，卻依然如同三百年前海底泡沫一般虛幻？如果連彼此相擁也仍不可避免分別，那究竟還要何等距離才能永遠相守？
簿疑嗓音艱澀：“師叔，這裏遍地紅裝，您真的不明白許詢是什麽意思嗎？”
“只是言靈作怪而已。”應淮序撫摸著他的鬢發，安撫道，“明河，不要多想。蓮月尊為永生而滅世，無論我們逃到哪裏最後都會和他對上。修士掠奪天地靈氣以求造化本就是逆天而行，此時六界有難，你我便更不能逃避屬於修士的責任。我會很快找到錨點，明河，你再忍忍。”
“若他不是為了永生也不是為了滅世，只是為了師叔你呢？”
應淮序輕笑一聲。他看著那雙愁緒快要滿溢的紅眸，打趣道：“只有你這個傻小子才會有這樣深重的執念。你實在太小瞧蓮月尊者，他萬年前就已經是享神職的神明，後來又受封神尊，怎麽會如你想的這般兒女情長？”
“執念深重”四個字從他口中如此輕易地吐露，簿疑心中像是堵了一大團粘稠的臟汙，失而覆得的心臟備受負累，一下一下跳得緩慢，拖出滯重的疼痛。
師叔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執念到底有多深。如果知道的話，他怎麽會這樣輕描淡寫地叫他忍耐？
他要如何忍耐？他沒有任何可以用來支撐忍耐的倚仗。
“如果許詢要假戲真做呢？”
“什麽假戲真做？”
見簿疑定定看著他，應淮序反應過來。他失笑：“凡人締結的婚約如何能禁錮修士？明河，你我心意相通，莫非還要在乎這些禮節嗎？”
“我在——”
簿疑的話被敲門聲打斷。
應淮序眉目一沈，二話不說將簿疑推到床底下。門外的人沒有等太久就推門而入，正好看到坐在紅木喜床上的應淮序，袍擺長長垂落，遮住大半床底。
蓮月尊緩步上前，拎起垂落的輕紗一角。他沒有立刻站起身來，就這樣半跪在應淮序腳邊，將一角皎月流紗纏在指間把玩。
“一夜已過，真君可願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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