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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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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應淮序搖頭:“你應當也聽到了我對明河說的話。你和他如此相像,我怎麽能忍心對你動手?”

“可是真君,”魔尊笑笑,“若你不願意殺我,我便要和他爭奪這具身體了。”

他嘆了口氣,半是輕嘲半是落寞,“您太高看我了。這三百年我沒有將他奪舍,只因他從來不曾深睡。真君以為,聽到那句話我會無動於衷嗎?我那時恨不得立刻就將他的身體奪取過來——我只是害怕真君厭棄我。”

“你可以繼續待在這裏。”

“然後看著你們相親相愛,等真君時不時想起進來看我一眼?”

魔尊輕笑一聲,眸中卻毫無笑意,只有一片深長的苦悶。

“這是真君對我的施舍嗎?讓我留在他的身體裏,分享他偶爾手指頭縫裏溢出來的一點愛?”魔尊親親撫摸著面前人的臉頰,神色溫柔地喃喃,“我雖乞求真君愛我,卻不願這般如喪家之犬。”

指尖摩挲臉頰時帶起一陣癢意,應淮序忍住沒有別開頭,沈吟片刻後勸道:“你既然不願留在夢魘之中,那便去一方雪界吧。那裏有我用星沙捏出來的身體,你可以用那具身體生活。你是魔神,早晚有辦法從那裏面出來的。”

“然後呢?”

“……什麽然後?”

見他迷惑,魔尊笑著搖頭:“真君,問題從來就不在於是否有兩具身體,而在於是否有兩個真君。“

“我去了一方雪界,有了新的身體,哪又如何呢?真君是要我看著你們恩愛,與你們稱兄道弟從此成為朋友?還是說要我遠走天涯,從此與你們再也不見?那真君就想差了,我決不會善罷甘休。只要我活著,就一定會把真君搶回來。我不會容忍真君和其他人在一起。”

魔尊直視著應淮序,“真君今日不殺了我,來日,我必定會殺了他。”

“真君,”他認真而冷酷地問,“你選誰呢?”

長久的沈默。

應淮序終於開口,嗓音因為長時間發緊變得幹澀。

“我知道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可我若只妄圖這一件呢?”應淮序直視跪坐在花田中央的人,“我想要你們都活著,魔尊應允嗎?”

“這世上兩全之事多了去,唯獨這一件不行。”魔尊微笑,說出口的話卻依舊咄咄逼人,“真君,選一個吧。”

“……”

“既然真君選不出,不如與我一同入夢。”

魔尊攤開手,掌心處浮起點點熒光。那些光點自掌紋上飄起,在風中組成更加繁覆的圖案。

“這就是我的命運。我將真君帶入我的命運之中,若真君選我,便看我一眼吧。若真君選的是他……大可以從前如何,今日便如何。”

他輕輕道,語氣裏無悲無喜:“一切,全看真君。”

應淮序心中疑問還來不及問出,眼前無邊無際的星沙與花田就如泡沫般散開,霧氣重新凝聚成新的景象,虛無被填滿,眼前已經換了一副模樣。

大雪茫茫,呵氣成冰,是玄度宗九霄穹頂。

終日寂寥的雪山人聲鼎沸,往來行人熙熙攘攘,全都朝著峭壁上那座玉石砌成的宮殿而去。

這景象太過少見,應淮序立刻就猜到自己身處哪一日的夢中——他加冠的那日。

也是簿疑來到望舒宮的那日。

應淮序耳朵尖有些泛紅。他從前並不知道簿疑這一日就已經來到望舒宮,設定中男主本應該在第二日才會上山。

無數個混亂的日夜,有人擁著他,在他耳畔熱切的、愛恨難辨地叨叨絮絮,他這才知道原來早在加冠之日,那人就已經到來。

應淮序終於明白魔尊之前那番話是什麽意思——若還像從前那般對今日的簿疑視而不見,魔尊就會被永遠困在這裏,和夢魘一同消散。

若他做出改變……魔尊會掙脫夢魘,重獲新生,可是明河呢?

為什麽這一日會成為他們兩人共同的執念?

袖口處的流雲已經被攥出褶皺,清越鐘聲催促受冠者出門,應淮序卻還沒想好到底該怎麽做。

他渾渾噩噩跟著行禮的賓客前往大殿,心中擠壓著無限愁緒,連再次見到師尊的欣喜都少了幾分。

受冠三次,最後一次戴上他最愛的燕翎冠。

賜字,結契,清規二字被細細鐫刻在劍口處。

拜見讚者,拜見長輩。

應淮序跟在師尊身後,依次對前來祝賀的八宗十六門長老行禮問安。他目不斜視,一次都不曾朝門外看去。但拜見到末位時,他卻鬼使神差般扭頭——

殿下人頭攢動,殿外空無一人。

應淮序片刻失神,很快就被師尊喚回。他心不在焉地走完所有流程,往回走時不忘擡頭環視四周。都是些熟識的面孔,但沒有一個是他要找的人。

重新在主位上落座,應淮序迫不及待問決真子:“師尊今日可有帶小師侄來?”

決真子卻問:“什麽小師侄?”

應淮序錯愕:“師尊之前下山,不是遇到一個小孩子嗎?”

“小孩子?”決真子搖頭,“我不曾遇到什麽人。”

決真子的話音剛落,夢魘隨之破碎。應淮序重新回到自己的世界,懷中明河正枕著他的腿熟睡。

應淮序怔怔看著他。

他伸手撫上明河的眉心,那裏沈睡的另一個靈魂已經隨著夢魘消散,永遠留在前世中。

他離去得如此輕巧,就好像他從未來過。

某個念頭飛快滑入腦海,應淮序心中一縮。他回頭了,魔尊卻沒有來。

為什麽?

怕他不會回頭?

怕自己又在望舒宮門外空等一日?

所以寧願自己選擇與夢境共沈淪,也不願意前來等到他的選擇。

應淮序突然感到一陣滑稽的悲傷。堂堂魔尊,將六界鬧得天翻地覆,連天道都要為他更改規則,可他到最後卻做了縮頭烏龜。

像是感知到他心緒不寧一般,懷中人身體微微一顫,猛然睜開眼睛,神色中還有夢中未褪去的恐慌。在看到應淮序後也沒有立刻放松下來,直到確認面前的人不是夢境也不是下一秒就會消失的泡沫,他才微微閉了閉眼睛。

應淮序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拍著他的背:“做噩夢了嗎?”

簿疑長睫輕顫:“我夢見師叔又不見了。”

應淮序輕嘆一口氣。

六界中五界都被蓮月尊打下錨點,鬼界更是直接被異化為蓮月空。雖不知道蓮月尊到底想幹什麽,但可以認定的是,六界將迎來一場劫難。

應淮序原本想和簿疑兵分兩路,分別前往五界將蓮月尊種下的錨點拔除。畢竟師尊如今也自身難保,知道事情真相的也就只剩下他和簿疑。

可是看如今簿疑的樣子,這個想法怎麽也說不出口。對應淮序而言,他們之間的分別不過是一場沈睡,但對於簿疑而言,卻是實打實無眠的三百年。

他不忍心再讓簿疑和他分開。

銀河上的龍吐珠種得漫無邊際,這場流星雨也整整下了三夜。這個夜空浮光躍金,水天一色,如此瑰麗的異象讓金烏都抑制不住好奇從巢穴上探出腦袋,千萬年來第一次不需要燭龍駕馭便主動飛出虞淵。

三日中應淮序白天跟著簿疑駕馭金烏飛過穹隆,夜晚便坐在銀河星沙之中,讓簿疑靠在他懷中安睡。

簿疑仍舊時常會突然驚醒,氣色雖比初見時要好上很多,可仍略顯蒼白消瘦。應淮序夜夜撫過那一根根凸起的骨頭,總是回想起白日裏同樣瘦骨嶙峋的赤蛟。

說是赤蛟或許也不太對,那些火紅堅硬的鱗片大半都被撬走,露出覆蓋著深深淺淺傷疤的皮肉。金烏鳥的太陽炎火將失去鱗片保護的龍身灼燒得像一塊焦炭,滿身洗不去的汙穢中,除了那雙血紅的重瞳,再沒有半點和從前相似的地方。

最後一朵龍吐珠也從天際墜下。

花瓣拖著長長的流火墜入深海,光明卻並沒有再一次離開銀河。稀薄如霧的河水之中,星沙一顆顆亮起來,隨著水流沈浮、游動,組成各種各樣神秘莫測的圖案。

這條光帶再次像千年前那樣,從虞淵出發,在六界的穹隆上空游過,最後和天下所有河流一樣匯入歸墟。

應淮序順著銀河依次來到五界,和簿疑一同將空間術的錨點拆下。

人皇楊英奢靡無度連年征伐,已經無藥可救,龍脈上的印記卻還來得及消去。

應淮序撥去金龍額心鱗片下的那一絲黑氣,金龍長吟一聲,皇宮中的帝王亦有所感,夢中人倏然不見,他再無睡意,起身獨坐直到天亮。

明明沒有任何預兆,他卻隱隱有了預感——從此,他不會再夢到那個人哪怕一次。

魔界的錨點在花驚定那顆偷來的心臟上。見到他們結伴前來,花驚定很是慷慨地表示要大擺七日流水宴席,被應淮序果斷拒絕。

花驚定籌謀這顆心臟可謂是機關算盡,現在放手卻放得輕而易舉。歸位的術法流程很長,歸還者還會受很大的罪,應淮序原以為還要費一番口舌,沒想到花驚定聽聞他們的來意,忙不疊就要趕緊將心臟還給簿疑。

臨走時應淮序前去辭別,花驚定正坐在槐江邊的巨山上,用骨笛吹一支曲子。

那曲子就是鯨歌,花驚定曾經也在望舒宮的宴席上唱過一小段。應淮序站在他身後聽了會兒,隨便折下一枚樹葉放在嘴中吹奏。

一曲畢,花驚定回頭。見到他手中捧著的一卷書,應淮序不由得一笑。

花驚定低頭,也笑了笑:“怎麽?我這個老大粗就不配看書了?”

應淮序搖頭,朝地上一指,調笑道:“下次相見,魘君可能寫對我的名字?”

地上赫然是“應槐序”三個字,曾經花驚定在這裏手把手教他寫下。魔君的氣息讓別的魔物不敢靠近,所以一直到現在這三個字也沒被毀去。

花驚定不服氣:“我知道應雲兩個字怎麽寫不就得了?”

應淮序頷首:“也是,魘君總是一口一個應雲的叫我。”

“……要走了?”

“是。”

“慢走,不送。”

臨行前,應淮序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你究竟在看什麽書?”

花驚定挑眉,手裏的書卷隨即一揚,露出封面上“全唐詩”三個大字。

應淮序一笑,誇了句好眼光,隨後才轉身離去。

花驚定仍坐在巨石之上,江風吹得書頁嘩嘩翻動,一直翻到痕跡最深的那頁才靜止下來。

“此曲只應天上有……半入江風半入雲。”

他笑笑,小心地撫過書頁上那些墨跡,“的確是好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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