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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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蓮月尊低頭看了眼心口處的斷刃。
這一刀捅得很深，刀身幾乎完全沒入，只剩下刀柄處那顆珍珠微微發光。
就算是這樣深的傷口，對神之心而言也毫無威脅。蓮月尊任由那柄小刀留在身體裏，擡頭靜靜地看向應淮序。
“這一次，你還是不肯跟我走嗎？”
“你當著我的面傷了師尊，為什麽還能厚著臉皮說出這種話？”
蓮月尊平靜的面容終於露出一絲裂縫，他像是聽到了一番極其不可置信的話：“你竟是為了他？你莫非看不清楚嗎？代決真現在心魔已生，你留在這裏，只會受他折磨。你難道忘了在凡間時，楊英是怎麽對你的了嗎？”
“果然。”應淮序輕嘲一笑，“連龍脈也不過是你的圈套之一。”
見蓮月尊臉色陰沈，應淮序放緩聲音：“事到如今，尊者還不願意對我說真話嗎？師尊在另界已經飛升上仙，為何又要下界歷劫？他在人間的化身楊英由明主變作暴君，歷劫失敗，上界真身不可能不受影響。”
應淮序凝視著面前的人，“他現在到底如何？”
蓮月尊冷笑一聲：“他好得很。”他眼中閃過一絲譏諷，“如此看來你也並沒有那麽喜歡越徵。他親手殺了越徵，你卻仍舊對他關懷備至。”
應淮序淡淡道：“他殺過越徵，朱耀靈也曾把他關在蛇窟數百年。”
他轉過頭去看向雪原，茫茫大雪紛紛揚揚，如同一片潔白無瑕的玉，不曾有過半點汙穢。
“尊者質疑我總是選擇師尊，可是，尊者卻忘了，師尊也總是選擇我。盡管很多時候他給我的，並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師尊欠我，我亦欠師尊，這筆爛賬已經說不清楚。其實尊者與師尊又有何不同呢？你在六界汲汲營營籌謀布局，真的只是為了我嗎？還是說，也為了你永生的神尊之位呢？”
蓮月尊沈默，片刻後開口：“既然我和他並無不同，為什麽你不願意跟我走？”
“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因為我早已將師尊視作親人，親人之間大概就是這樣，互相傷害，卻又彼此不能分離。”
又是良久的沈默，雪粒落在地上撲簌簌的聲響充斥天地。
應淮序輕聲開口：“尊者能告訴我一件事嗎？我知道你說謊成性，只希望這一件事，尊者別再騙我。”
蓮月尊擡頭，眸子裏有無盡倦意。
“你說。”
“師尊前世，最終也仍舊沒有放下嗎？”
蓮月尊古怪地笑了一聲：“你死了，他不想放下也得放下。”
微頓後，他收斂了笑意，在應淮序的視線下，終於開口回答道：“他在大限那天終於看開，飛升成仙，從此不再受壽命之擾。後來他降下分神化為此界代決真，沒想到分神也走上了他前世的老路……或許你們兩個之間的緣分，真的就是冤孽吧。”
“師尊為何要降下分神？是因為你，對嗎？”
“……是。他看穿了我的意圖，真身無法下界來阻攔，便降下分神。”
應淮序終於露出一絲笑意：“你看，就像我總是選擇師尊一樣，師尊也總是會選擇我，不管前世還是今生，不管是神仙還是妖魔。”
應淮序拔出魚骨刀，刀刃在他的掌心重新化為一顆圓潤的珍珠。魚骨刀無法對蓮月尊的身體造成任何傷害，拔出後傷口便立刻痊愈，連一絲血跡都不曾滲出。
應淮序笑笑：“曾經從南溟鮫人那裏學來的小把戲，供尊者一樂罷了。”
蓮月尊靜立不動。他分明沒有受傷，臉色卻微微蒼白，說出口的話失去了以往的氣定神閑，輕得像周圍的雪粒，呵氣就能消散。
“我也是總是選擇你。”
“尊者選擇的是你的私欲。這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尊者何必打著我的旗號呢？”
應淮序朝他微微一笑，隨後便轉身提步離開，朝著那座雪原中心的宮殿走去。蓮月尊想要追上去將他攔下，最後那句話卻讓他腳底生了根一般，無法邁開一步。
雪中的人影越行越遠，最終隱沒於茫茫大雪中，再也看不清蹤跡。
應淮序走上望舒宮外的數十級臺階。
師尊被困，他不需要蓮月尊出手，自己便能離開這裏。可是離開後又能去哪裏呢？天地雖大，卻無一處是一縷幽魂的歸處。
他摸了下自己的心口，感受不到任何跳動。
他喃喃自語，“我不知道該如何將身體還給你。或許還魂丹……就能喚回你的魂魄。既然師叔的執念因我而生，便也因我了結吧。從此以後，他便還是你那個溫文爾雅、飄然出塵的師尊。”
他推開門，萬千禁制無形的枷鎖下，白衣似雪銀發束冠的人跪坐於地，擡眸朝他遙遙看過來。
應淮序揮劍砍斷束縛在決真子身上那些鎖鏈。
決真子重獲自由，卻沒有第一時間起身。
他的聲音因為之前的刺激變得無比喑啞：“為什麽放了我？你應該知道我想要做什麽。”
“師尊一代天之驕子，今日卻遭如此對待，我於心何忍。”
“貓妖也有心嗎？”
應淮序輕笑一聲，沒有回答。
殿中央已經畫好一個陣法，血色線條深深刻進玉磚之中，繁覆的異形圖案之中躺著一束黑色的頭發，其上漂浮著一顆泛著微微瑩光的丹藥。靈氣匯聚在陣法周圍，憑空劃出一個小世界來。
還魂丹，還魂陣。
應淮序走過去，伸手撥了下那層靈氣匯聚而成的銀色屏障。
身後有人問：“你要做什麽？”
應淮序回頭：“幫師尊達成心願而已。”
他正欲走進去，卻被人一把拉住。
“怎麽？師尊心軟了？”應淮序笑道，“還是說師尊見我實在和故人太像，所以改變主意，願意留下我來做替代品了？”
手上力道一松，耳邊傳來極冷冽的聲音：“你如何能替代他？”
“其實，我也並不是完全為了師尊。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不想再受蓮月尊者的控制。”
應淮序露出一絲奇異地微笑，“師尊和蓮月尊俱是當世翹楚，我應蓮月尊心願而生，又應師尊心願而死，也算是生而無憾、死得其所了。”
決真子看著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幽深，眸中死寂的冰霜之下有銀色的火焰在跳動。
應淮序迎著他的視線：“像嗎？”
決真子沒有否認。
“你的確很像他。他從前也便是這樣，每次離開時都毫無留戀。”
“這裏不是冰就是雪，太冷了，待在這裏又有什麽好的？”
“你是貓妖，自然不喜歡寒冷。他不是。”
“他不是，那他為什麽會如師尊所說每次離開都毫不留戀呢？”
“……”
應淮序放緩聲音：“或許那個人的確和師尊一樣喜歡寒冷，只是更向往外面的世界，這才總是選擇離開。”
決真子搖頭：“我不明白外面有什麽好。”
“師尊何不出去看看？到時候你或許就能理解他了。”
“我不能離開這裏。我要等他回來。”
“可是師尊，他從不在這裏。”
決真子猛然擡頭，應淮序卻像是沒察覺出危險一般，繼續說道：“你以為你在守著他，其實你只是在畫地為牢。你並沒有在守護任何東西。”
“閉嘴！”
應淮序笑笑：“現在師尊還要攔著我入陣嗎？”
決真子死死盯著他，良久才像是催眠般神經質地自我喃喃道：“等你進去，他就會回來……他一定會回來。”
他松開了應淮序的手臂。
“師尊之命，弟子豈敢不從。”應淮序毫無猶豫，眨眼便轉身走進靈氣化作的帷幕之中。
半透明的靈氣紗幕模糊了他的身影，他越過重重泛著血光的符咒，拿起陣眼上那顆還魂丹。
“我一直想問師尊一個問題。我曾經看到樹枝上的燕子，很是喜歡，便要師尊也給我養一只。師尊那時候說，燕子是不能被豢養的，喜歡它，不一定非要擁有它。我一直牢記師尊的教誨，寧願每次下山去看望它們，也不曾妄想將它們據為己有，讓它們在冰天雪地裏受凍。師尊，您曾經說過的話，為什麽自己卻不記得了呢？”
他將丹藥一口吞下，藥丸入口即化，溫暖的藥力順著喉嚨流進全身，靈魂卻感受到一陣冰冷的抽離感。
應淮序忍住那種遍體生寒的不適，朝靈氣帷幕外若隱若現的人輕笑。
“莫非，師叔的心是石頭做的，如今眼睛也變成石頭做的了嗎？”
決真子腦海中發出轟然一聲巨響，像是全身血液都湧了上來，胸腔裏那顆死寂的石頭心突然猛烈地跳動起來，一下一下，像是馬上就要迫不及待從嗓子裏跳出來。
那不是這一世的記憶。
這一世沒有人曾向他要求過要養一只燕子，也沒有人會叫他師叔。
只有在罕見如恩賜般的夢回時分，他才會再次見到那個白衣玉冠、溫和乖巧的晚輩。第一次大著膽子拉住他的衣袖，第一次對他提出請求。
第一次他要一只鴿子，最後一次他要一個人。
而他兩次都拒絕了他。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此地還沒有望舒宮，久到這裏還不是一片雪原，而是一片冰川。
決真子猛然擡頭，朝陣眼沖了過去。
應淮序靜靜看著他，感到身體的末端開始變得黏膩如泥土。泥土被大力擠壓拉伸著，拼命想要將其上寄居的靈魂趕走。
衣物順滑的布料擦著決真子的手指墜落，他跪坐在地上，燕尾青的布匹中只剩下一枚泥巴色的圓卵。
還魂失敗了，他等的人並沒有回來。
還魂丹只有一個可能會失敗——那個人早就已經覆活，他的魂魄已經得到新生。
那個人活了過來，他又親眼看著他死去。
代決真眼中一片怔然，臉上的神情似哭似笑。
心臟處出傳來劇痛，痛得他耳清目明，識海角落陰森骯臟的暗處被光明驅走，雙眼中一直以來那層蒙蒙的陰翳也隨之散去。
他的心魔破了。
他捧起那粒圓卵，一顆眼淚無聲滴落在黏土的表層上，浸染出一角深色。
“我又做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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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月尊低頭看了眼心口處的斷刃。
這一刀捅得很深，刀身幾乎完全沒入，只剩下刀柄處那顆珍珠微微發光。
就算是這樣深的傷口，對神之心而言也毫無威脅。蓮月尊任由那柄小刀留在身體裏，擡頭靜靜地看向應淮序。
“這一次，你還是不肯跟我走嗎？”
“你當著我的面傷了師尊，為什麽還能厚著臉皮說出這種話？”
蓮月尊平靜的面容終於露出一絲裂縫，他像是聽到了一番極其不可置信的話：“你竟是為了他？你莫非看不清楚嗎？代決真現在心魔已生，你留在這裏，只會受他折磨。你難道忘了在凡間時，楊英是怎麽對你的了嗎？”
“果然。”應淮序輕嘲一笑，“連龍脈也不過是你的圈套之一。”
見蓮月尊臉色陰沈，應淮序放緩聲音：“事到如今，尊者還不願意對我說真話嗎？師尊在另界已經飛升上仙，為何又要下界歷劫？他在人間的化身楊英由明主變作暴君，歷劫失敗，上界真身不可能不受影響。”
應淮序凝視著面前的人，“他現在到底如何？”
蓮月尊冷笑一聲：“他好得很。”他眼中閃過一絲譏諷，“如此看來你也並沒有那麽喜歡越徵。他親手殺了越徵，你卻仍舊對他關懷備至。”
應淮序淡淡道：“他殺過越徵，朱耀靈也曾把他關在蛇窟數百年。”
他轉過頭去看向雪原，茫茫大雪紛紛揚揚，如同一片潔白無瑕的玉，不曾有過半點汙穢。
“尊者質疑我總是選擇師尊，可是，尊者卻忘了，師尊也總是選擇我。盡管很多時候他給我的，並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師尊欠我，我亦欠師尊，這筆爛賬已經說不清楚。其實尊者與師尊又有何不同呢？你在六界汲汲營營籌謀布局，真的只是為了我嗎？還是說，也為了你永生的神尊之位呢？”
蓮月尊沈默，片刻後開口：“既然我和他並無不同，為什麽你不願意跟我走？”
“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因為我早已將師尊視作親人，親人之間大概就是這樣，互相傷害，卻又彼此不能分離。”
又是良久的沈默，雪粒落在地上撲簌簌的聲響充斥天地。
應淮序輕聲開口：“尊者能告訴我一件事嗎？我知道你說謊成性，只希望這一件事，尊者別再騙我。”
蓮月尊擡頭，眸子裏有無盡倦意。
“你說。”
“師尊前世，最終也仍舊沒有放下嗎？”
蓮月尊古怪地笑了一聲：“你死了，他不想放下也得放下。”
微頓後，他收斂了笑意，在應淮序的視線下，終於開口回答道：“他在大限那天終於看開，飛升成仙，從此不再受壽命之擾。後來他降下分神化為此界代決真，沒想到分神也走上了他前世的老路……或許你們兩個之間的緣分，真的就是冤孽吧。”
“師尊為何要降下分神？是因為你，對嗎？”
“……是。他看穿了我的意圖，真身無法下界來阻攔，便降下分神。”
應淮序終於露出一絲笑意：“你看，就像我總是選擇師尊一樣，師尊也總是會選擇我，不管前世還是今生，不管是神仙還是妖魔。”
應淮序拔出魚骨刀，刀刃在他的掌心重新化為一顆圓潤的珍珠。魚骨刀無法對蓮月尊的身體造成任何傷害，拔出後傷口便立刻痊愈，連一絲血跡都不曾滲出。
應淮序笑笑：“曾經從南溟鮫人那裏學來的小把戲，供尊者一樂罷了。”
蓮月尊靜立不動。他分明沒有受傷，臉色卻微微蒼白，說出口的話失去了以往的氣定神閑，輕得像周圍的雪粒，呵氣就能消散。
“我也是總是選擇你。”
“尊者選擇的是你的私欲。這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尊者何必打著我的旗號呢？”
應淮序朝他微微一笑，隨後便轉身提步離開，朝著那座雪原中心的宮殿走去。蓮月尊想要追上去將他攔下，最後那句話卻讓他腳底生了根一般，無法邁開一步。
雪中的人影越行越遠，最終隱沒於茫茫大雪中，再也看不清蹤跡。
應淮序走上望舒宮外的數十級臺階。
師尊被困，他不需要蓮月尊出手，自己便能離開這裏。可是離開後又能去哪裏呢？天地雖大，卻無一處是一縷幽魂的歸處。
他摸了下自己的心口，感受不到任何跳動。
他喃喃自語，“我不知道該如何將身體還給你。或許還魂丹……就能喚回你的魂魄。既然師叔的執念因我而生，便也因我了結吧。從此以後，他便還是你那個溫文爾雅、飄然出塵的師尊。”
他推開門，萬千禁制無形的枷鎖下，白衣似雪銀發束冠的人跪坐於地，擡眸朝他遙遙看過來。
應淮序揮劍砍斷束縛在決真子身上那些鎖鏈。
決真子重獲自由，卻沒有第一時間起身。
他的聲音因為之前的刺激變得無比喑啞：“為什麽放了我？你應該知道我想要做什麽。”
“師尊一代天之驕子，今日卻遭如此對待，我於心何忍。”
“貓妖也有心嗎？”
應淮序輕笑一聲，沒有回答。
殿中央已經畫好一個陣法，血色線條深深刻進玉磚之中，繁覆的異形圖案之中躺著一束黑色的頭發，其上漂浮著一顆泛著微微瑩光的丹藥。靈氣匯聚在陣法周圍，憑空劃出一個小世界來。
還魂丹，還魂陣。
應淮序走過去，伸手撥了下那層靈氣匯聚而成的銀色屏障。
身後有人問：“你要做什麽？”
應淮序回頭：“幫師尊達成心願而已。”
他正欲走進去，卻被人一把拉住。
“怎麽？師尊心軟了？”應淮序笑道，“還是說師尊見我實在和故人太像，所以改變主意，願意留下我來做替代品了？”
手上力道一松，耳邊傳來極冷冽的聲音：“你如何能替代他？”
“其實，我也並不是完全為了師尊。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不想再受蓮月尊者的控制。”
應淮序露出一絲奇異地微笑，“師尊和蓮月尊俱是當世翹楚，我應蓮月尊心願而生，又應師尊心願而死，也算是生而無憾、死得其所了。”
決真子看著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幽深，眸中死寂的冰霜之下有銀色的火焰在跳動。
應淮序迎著他的視線：“像嗎？”
決真子沒有否認。
“你的確很像他。他從前也便是這樣，每次離開時都毫無留戀。”
“這裏不是冰就是雪，太冷了，待在這裏又有什麽好的？”
“你是貓妖，自然不喜歡寒冷。他不是。”
“他不是，那他為什麽會如師尊所說每次離開都毫不留戀呢？”
“……”
應淮序放緩聲音：“或許那個人的確和師尊一樣喜歡寒冷，只是更向往外面的世界，這才總是選擇離開。”
決真子搖頭：“我不明白外面有什麽好。”
“師尊何不出去看看？到時候你或許就能理解他了。”
“我不能離開這裏。我要等他回來。”
“可是師尊，他從不在這裏。”
決真子猛然擡頭，應淮序卻像是沒察覺出危險一般，繼續說道：“你以為你在守著他，其實你只是在畫地為牢。你並沒有在守護任何東西。”
“閉嘴！”
應淮序笑笑：“現在師尊還要攔著我入陣嗎？”
決真子死死盯著他，良久才像是催眠般神經質地自我喃喃道：“等你進去，他就會回來……他一定會回來。”
他松開了應淮序的手臂。
“師尊之命，弟子豈敢不從。”應淮序毫無猶豫，眨眼便轉身走進靈氣化作的帷幕之中。
半透明的靈氣紗幕模糊了他的身影，他越過重重泛著血光的符咒，拿起陣眼上那顆還魂丹。
“我一直想問師尊一個問題。我曾經看到樹枝上的燕子，很是喜歡，便要師尊也給我養一只。師尊那時候說，燕子是不能被豢養的，喜歡它，不一定非要擁有它。我一直牢記師尊的教誨，寧願每次下山去看望它們，也不曾妄想將它們據為己有，讓它們在冰天雪地裏受凍。師尊，您曾經說過的話，為什麽自己卻不記得了呢？”
他將丹藥一口吞下，藥丸入口即化，溫暖的藥力順著喉嚨流進全身，靈魂卻感受到一陣冰冷的抽離感。
應淮序忍住那種遍體生寒的不適，朝靈氣帷幕外若隱若現的人輕笑。
“莫非，師叔的心是石頭做的，如今眼睛也變成石頭做的了嗎？”
決真子腦海中發出轟然一聲巨響，像是全身血液都湧了上來，胸腔裏那顆死寂的石頭心突然猛烈地跳動起來，一下一下，像是馬上就要迫不及待從嗓子裏跳出來。
那不是這一世的記憶。
這一世沒有人曾向他要求過要養一只燕子，也沒有人會叫他師叔。
只有在罕見如恩賜般的夢回時分，他才會再次見到那個白衣玉冠、溫和乖巧的晚輩。第一次大著膽子拉住他的衣袖，第一次對他提出請求。
第一次他要一只鴿子，最後一次他要一個人。
而他兩次都拒絕了他。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此地還沒有望舒宮，久到這裏還不是一片雪原，而是一片冰川。
決真子猛然擡頭，朝陣眼沖了過去。
應淮序靜靜看著他，感到身體的末端開始變得黏膩如泥土。泥土被大力擠壓拉伸著，拼命想要將其上寄居的靈魂趕走。
衣物順滑的布料擦著決真子的手指墜落，他跪坐在地上，燕尾青的布匹中只剩下一枚泥巴色的圓卵。
還魂失敗了，他等的人並沒有回來。
還魂丹只有一個可能會失敗——那個人早就已經覆活，他的魂魄已經得到新生。
那個人活了過來，他又親眼看著他死去。
代決真眼中一片怔然，臉上的神情似哭似笑。
心臟處出傳來劇痛，痛得他耳清目明，識海角落陰森骯臟的暗處被光明驅走，雙眼中一直以來那層蒙蒙的陰翳也隨之散去。
他的心魔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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