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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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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應淮序身後一空,抵住他的東西和明河都消失不見。他往身後一摸,什麽也沒摸到,迷迷糊糊中說了句“別亂跑”。他實在太困,眼睛都快要睜不開,盡管心中有些疑惑,沒一會兒還是睡著了。

醒來後車廂裏只有他一個人。他掀開車簾,正好看見坐在馭位上的簿疑。

大概是感受到同類的氣息,他眉心處的碎鱗殘劍終於安分下來。擺脫被殘劍切割血肉的疼痛後,這幾日他第一次如此清醒,望向遠處的目光沈靜而幽遠。聽見身後的動靜,他回眸看來,見到應淮序的瞬間便是一笑,掌心把玩良久的沙粒被隨手丟棄。

他周身有無數團蒼白色火焰漂浮空中,將濃厚的黑暗稍稍驅散。

“師叔,我們到銀河了。”

應淮序向四周望去。

他們走的是設定本上的一條小路,連許多魔界土著都不知道這條路的存在。再加上一路以來僅靠靈駒代步,從沒動用過靈力,所以他們來到這裏之前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這裏是銀河的源頭,位於魔界腹地虞淵,是被四陵眾魔不約而同舍棄的地方。那四位魔君整日為了爭地盤鬧得不可開交,但虞淵這樣遼闊的土地卻空無一人,連魔獸都要避走。

這裏只有一片虛無的黑暗,黑暗之中是化為塵土的廢墟。就連本該星光閃爍的銀河在這裏也失去光彩,腳下星沙黯淡粗糲,全都是已經失去生機的星星。

遠處傳來鯨群的長鳴,在空曠的銀河上方盤旋不休,有幾分莫名的哀傷。

應淮序眉心顯出水藍色的小十字,準備等魔鯨游過來就將它一擊斃命。然而那鯨魚似乎只是被火焰吸引而來,它游得十分緩慢,看上去沒有絲毫攻擊性。游近之後不鹹不淡地看了他們一眼,便一擺尾巴改了方向朝前游去。

它並沒有惡意。

這鯨魚渾身籠罩著漆黑的魔氣,魔氣之中透出點點光亮,像一盞被黑紗籠罩住的馬燈。雖不甚明亮,卻是整條銀河中唯一會發光的存在。十足詭異,但也十足漂亮。

曾經那些斬魔鯨的前輩口中所說的魔鯨渾身披著堅硬甲殼,青面獠牙,大紅眼睛,見人就咬,性情嗜殺,活脫脫一個兇獸模樣。如今親眼見到之後才發覺沒一點沾邊。

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它們身上的魔氣的確濃郁,比簿疑的金手指七星襲月劍上的魔氣還要濃烈。

按照《天地茫然仙》的設定,仙人和修士死亡後會化為靈氣,重新融入天地間去。而魔族死亡後會化作濁氣,濁氣怨念太重,千年不散,還會為害世間。碰見這些濁氣的人要麽陷入夢魘要麽生出心魔,運勢命數也會因此受影響。所以魔族遺骸需要凈化,嚴重的還需要封印。

這濁氣比應淮序以前看宗門長輩獵魔時所見的濁氣濃烈幾倍有餘,也不知道是哪位魔頭所化。

應淮序心中頗有些暗黑地想:就是如今的魔界之主花驚定死了都不會有這麽渾濁。

不是魔君,也非魔尊,難道是魔神嗎?

又有一條鯨魚游過來。

和它相比,應淮序還不如它的半個尾巴大,但他還是不由自主伸手摸上巨鯨的身體。

他的手指陷入重重魔氣之中,隨後便碰到鯨魚的身體。粗糙,冰冷,硌手,就像腳下的星沙。

應淮序心中訝異。

他向遠方看去,越來越多的鯨魚朝這裏游來,每一條都有著龐大的縹緲的黑色身體,濃烈的黑霧之中鯨骨散發出點點光亮,一條接一條,延續出一條漫長的、間斷的小銀河。

鯨骨如同鎖鏈,將強烈的濁氣束縛著,安撫著,一同高高懸於天際。故事裏總是為非作歹的魔神屍骨並沒有前往修真界或是人間覆仇,他們漂到了銀河,化作一尾尾安靜的游魚。

“難怪這些鯨魚會發光,它們是星沙所化。”應淮序感嘆著,又疑惑道,“可是為什麽星沙會化成這個模樣?”

簿疑也凝視著遠方的鯨群,目光沈沈:“看上去不是自然形成,應當是人力所為。”

應淮序眼角微彎:“若真是人力所為,不知何人會如此浪漫。”

不僅浪漫,還很厲害。能叫這些桀驁不行的濁氣乖乖聽話,心甘情願萬年留守在星沙捏成的牢籠中。

身旁游過來的鯨魚輕輕拱了一下應淮序的身體。顯然它對“輕輕”的理解有誤,這一下差點把應淮序拱進簿疑懷裏。

巨鯨一擺尾巴,回頭看了眼。應淮序意會,跟在它身後來到一個地方。

那裏的星沙微陷,似乎掩埋著什麽東西。

應淮序輕輕拂開沙土,露出一副枷鎖。它通體瑩潤,沈睡千年卻不見腐朽,若不是沈重的鏈條兩個玉環連接起來,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對玉鐲。

“有人曾在此服刑?”

鎖口是打開的,看來那人已經離開這裏了。應淮序將玉枷拿在手裏翻看,越看越覺得有些眼熟。

這材質……倒是有些像楊英戴在他腳上的那副鐐銬一般。

難道說,曾經在此處的服刑的仙人並不是等到刑期結束後正大光明地離開,而是偷偷離去,故而只能去往人間避難嗎?

應淮序看向優哉游哉飄來飄去的鯨群。銀河似乎沒有盡頭,鯨群也像是無窮無盡,遙遠的天際仍能看見渺小得如同螢火的光亮。

若這些鯨魚全都是那位服刑的前輩用星沙捏出來的,那他不知道已經在此處待了多久。若不是中途逃離,或許還要待上更久。

到底犯了什麽罪需要這樣漫長的刑期來贖?

若真是罪大惡極,為何以前從沒聽說過有關這位窮兇極惡之徒的只言片語?

“那位前輩在時,銀河應當是會發光的。如今銀河黯淡失輝,只有鯨魚體內的星星還活著,卻也可以想象曾經的銀河有多美。”掌中星沙自指縫流逝,應淮序喃喃道,“在這樣美麗的地方服刑,未免也太痛苦了。”

一旁簿疑卻道:“痛苦的並非身處美景之中卻失去自由,而是美景無人共賞。若有師叔相伴,我寧願在這個地方老死。”

應淮序微微張嘴,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在簿疑心中,他算是什麽呢?

簿疑看過來的視線總是專註而真誠的,就好像永遠只能看見他一個人。無論前世今生,簿疑總是孤獨的,他是他尊重的師長,是可信的朋友,是僅有的溫暖和關懷。

他想要永遠相伴,而他們註定要分開。

應淮序心中思緒紛繁,面上卻盯著魚群目不轉群,連一旁的簿疑什麽時候將視線轉移到他身上都不知道。

簿疑難得一次這樣大膽地端詳師叔。

果然貓兒愛小魚。盡管師叔不喜歡自己的貓妖身份,可身上的貓性卻越來越重,難以掩蓋。

良久,應淮序終於回神。

他捏起一把星沙,揉成小鯨魚的樣子,吹了一口氣讓它成功游動起來。但是他捏出來的小鯨魚不會發光,剛游出去就與黑暗同化。他捏的也不好,不十分像鯨魚,更像是一艘游船。

再遠就要看不清了,簿疑突然握住應淮序的手一起打了個響指。藍色與白色混在一起,雜糅成一團明火,搖搖晃晃飄進小鯨魚的身體。

更像是一艘點著燈的小船了。

可惜那火焰上附著的一點靈氣在他們離開後就會減弱消失,小小游船上的燈光也終將像整條銀河一樣,重歸黑暗。

不知坐了多久,銀河深處傳來樂聲。

鯨魚們的游動開始加速,銀河上稀薄的霧氣也因為它們的游動震蕩出一圈圈漣漪。應淮序爬上一條鯨魚的脊背,他們溯流而下,終於看見了樂聲的來處。

絲絲靈氣匯聚成火柴棍模樣的小人,他們吹簫打鼓一路撲閃著小翅膀飛來。在那如同銀河水一般稀薄縹緲的樂聲中,鯨群開始齊聲低吟一支鯨歌。

陌生的語言,卻是熟悉的旋律。

前半段明河曾在滿地珊瑚與海螺中為他唱過,後半段花驚定曾被碎瓷抵住脖子為他唱過。

應淮序聽得入神,不由看了簿疑一眼。這一眼看過去就有些回不過神,因為簿疑如墨的黑瞳中滿是閃爍的光點,就好像銀河在他眼睛裏覆蘇了一般。

應淮序被驚艷了許久,隨後才明白過來這應當是聖鮫珠的原因。

他們從前沒有遇到過這麽多人一起奏樂唱歌的景象,所以也就從未註意到這樣的奇異景象。而現在,簿疑的眼睛快要因為這些亮光變成瑩潤的雪色了。

鯨群和長翅膀的小人一時間都失去魅力,應淮序只顧得上盯著簿疑的眼睛看個不停。

饒是簿疑臉皮再厚,在這樣的註視下也要敗下陣來。他有點羞赧地閉了下眼睛,又很快睜開,耳後已經紅了一片。

被強行壓制的欲望此時卷土重來。

他默默承受著應淮序的視線,某一刻突然擡頭回視,在對方的怔楞中,按住他的左肩不讓他退避。

應淮序能感受到肩上傳來的力道,也能察覺到他們之間的距離在一點點拉近,近到逐漸兩人都屏住呼吸。他想要扭頭移開視線,卻沈浸在那雙星空一般的眼睛裏無法掙脫。

一個吻在他僵硬的默許之中落到下巴上。

肩上的禁錮終於放松。

那人在他耳側咫尺間的距離,親昵地喃喃:

“師叔,回頭。”

應淮序聽話地轉身。

漆黑的銀河仿佛點燃了無數把小小的雪白的篝火,順著水霧和樂聲四處盤旋飄搖。鯨歌高亢渺遠,篝火的舞蹈便熱烈瘋狂。銀色的小人閃動著翅膀上下紛飛,那樣簡單的線條組成的身體竟也能看出愉悅和開懷。它們的情緒如同銀河水一樣將整個世界浸泡,整個虞淵都好似一個朦朧的幻境。

宛如一場狂歡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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