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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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素來仙氣飄飄端莊持重的玄度宗難得一次張燈結彩。決幽真君突破大乘，開壇講道，成為玄度宗決字輩第二個渡劫期修士。
比起邁入渡劫期，開壇講道對修真界的震蕩還要大些。
劍修的道太過自我，一脈相傳的弟子尚且很難領悟師父的道，更別提旁人。所以劍修可以為一人師，卻很難為天下師。古來能開壇講道者，多是天機宗的卦者或佛門的佛修。
上一個有此成就的還是代決真，決真子道號便也是因此而來。趙決幽開壇講道後，便也可以被尊稱為決幽子。
望舒宮中。
應淮序展開雙臂任由畢淵冰替他更衣。每逢盛典時師尊送來的衣服總是隆重繁覆，沒有旁人的幫助，他一個人估計能把自己裹成粽子。
決真子極愛用玉飾裝扮他，今日當然也送了不少玉佩過來。兩組佩玉一左一右懸在腰間，珩璜琚瑀被雕刻成蝙蝠、仙鶴或是萬字符，由珠串連接起來，長長垂到靴邊壓住袍角。
應淮序把跪地替他佩玉的畢淵冰扶起來，正打算出門啟程去礪劍宮為決幽子慶祝，卻被一封飛書攔下。
讀完飛書後，他神色凝重地看向畢淵冰。
“天機宗的人來了，師尊讓我們前去接見。淵冰，你可知發生了什麽事？”
畢淵冰的回答相當簡單。
“天數有變。”
應淮序凝神思索，片刻後抓住一道靈光，他想起來了。
距離他與簿疑上次出宮已經有足足三年。三年時間平淡如水，他整日在宮中招貓逗鼠，過得實在太過安逸，都快忘了還有劇情這檔子事。
他在腦海中問劍靈：“小七，天數有變，莫非是白澤的劇情點提前了嗎？”
【是。】
應淮序心中微嘆。
他提步向門外走去，卻不是前往決真子宮中的方向。
畢淵冰皺眉，隨後又很快展開，平靜地提醒道：“少宮主，宮主不喜歡看到您和簿疑接觸。”
應淮序轉身，朝試圖阻攔他的人一笑。他邊後退邊道：“天數有變，我輩修士人人有責。我帶上明河也不過是想添一份力罷了，師尊難道還會怪我？”
見畢淵冰不再開口，他眸中笑意點點，轉身加快速度朝簿疑的院落走去。
決真子宮中已經黑壓壓坐了不少人。
常年隱居的天機宗人突然出世，自然會引起各宗門重視。堂上決真子高居主位，左側位空懸，右側位上坐著面色蒼白的林沈風。
殿下一片蒼藍色道袍的修士中，坐在首位的白衣老道格外顯眼。他閉著眼睛，嘴裏念念有詞，手肘處拂塵隨著暖玉地磚蒸出的熱氣飄動。與他相對而坐的就是即將開壇講道的決幽子。
應淮序姍姍來遲，眾人都習以為常。決真子寵溺小弟子，不強求他參與宗門事務，更多時候這種會議全程都見不到應淮序人影。
見到兩人結伴而來，決真子眉間浮現一絲郁氣，很快又消失不見。
應淮序在師尊左側落座，身後簿疑自覺輩分不夠，想在殿下隨便找個空位落座，卻被他拉住，強行按坐在自己身邊。
他們的到來沒引起太大波動，堂下話題還在繼續。
白胡子老道拂塵一揮，睜眼道：“之前凡間有精怪出沒，我等率領白榆宗弟子下山獵魔，算是小有成效。後來在譙明山中發現異動，觀其卦象不像是不同妖怪，倒像是……上古魔獸。我宗弟子力有不逮，故而此次前來向仙君與各位長老求援。”
堂下頓時一片嘩然。
“上古魔獸？它們不是早已經死絕了嗎？就算還活著，也應該被封印禁錮，怎麽可能出來作亂？莫非是有人擅自解開了封印？難道是魔族中人所為？”
“魔界宵小連魔域都不敢擅出，整個魔族如今也就魘君花驚定還算有些本事，但比起千年前那些大能還是差得遠了。他們哪來的能力解開封印？”
“不是他們，還能是誰？魔族中人無法解開封印，莫非妖界就可以？”
“妖界都不知道躲到哪旮旯去了，自然也是不可能。不過此事又是精怪又是魔獸，牽扯如此深廣，我等必須小心，恐怕是計哪！”
……
眾人討論得熱火朝天，應淮序卻在偷吃簿疑帶來的小點心。
這三年間他與簿疑雖然都住在望舒宮，但是見的機會並不多。一方面是因為修士總是閉關，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師尊不喜。
應淮序之前總是跑到後山去找簿疑蹭吃蹭喝，決真子百般阻攔，他卻陽奉陰違。後來決真子索性將簿疑帶回望舒宮中，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監管。
應淮序喜歡吃簿疑做的東西，決真子就讓簿疑做好後由仙侍送到他宮中。
沒了見面的理由，應淮序他也不強求。
他知道師尊暫時不會對簿疑出手，也不會自降身段在衣食住行上為難他。無論如何，簿疑住進望舒宮還是要比住在後山好得多。
簿疑生活無憂，他自然沒必要天天探望。這三年間他和簿疑私底下單獨相處的時間或許還不如他和青蓮多，自從將青蓮送到蓮月尊者身邊修養，他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前往蓮月空探望。
往常不見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麽，今日闊別重逢，應淮序發現心中還是有些想念小師侄。尤其是在看到簿疑主動為他加餐的時候，為人師表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將口中糕點抿化，笑著問簿疑：“明河怎麽一直看著我？”
簿疑仍舊不錯眼地凝視著他。
那容色在華美禮服的映襯下，艷麗得晃人眼睛。偏偏笑著看過來的時候，那過分的美麗全都安分下來，化成潺潺湲湲的柔情。
“師叔今天很好看，像望舒河。”
應淮序從小就是在誇讚聲長大，將他比作白玉比作明月的人多了去，倒還是第一次聽見簿疑這形容。
他想了想：“可是因為我身上的玉佩？”
他身上的玉林林總總加起來快有二十塊，行動時環佩當啷。好在他不是火急火燎的性子，不疾不徐地趕路時，這聲音倒也從容悅耳。
應淮序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師尊就喜歡這些小玩意兒。他自己不用，偏來折騰我。”
簿疑微微垂眸。全天下膽敢這樣吐槽決真子的人，大概也只有他這位小師叔了。
“師叔比玉還好看。”
這樣一本正經地吹彩虹屁，總能讓人感到開懷。應淮序捏了下他的臉頰：“明河，你的舌頭是在糖罐子裏泡過嗎？”
簿疑感受著臉頰處傳來的壓力，忽而心間升起一分涼意。他擡頭望去，將決真子眼中殺機看得分明。
他與那殺意對視一瞬，隨後不動聲色地將視線移開。
殿下爭吵愈發激烈，決真子擡手往下一壓，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魔獸重現世間，其中必有古怪之處。魔族殘暴乃是天性，既然魔族率先動亂，欲破六界和平，我等修道之人亦不可袖手旁觀。譙明山地處北境，山長路遠，不知誰願請纓？”
眾修士紛紛對視。
除魔衛道乃修道者天職，這是八宗十六門自小就被灌輸的思想。何況修道一途本就是危險伴隨著機遇，往往在險境之中更能得到突破。雖說那上古魔獸讓白榆宗束手無策，可白榆宗畢竟都是些卦修不擅長打鬥，往年也常常將解決不了的事情丟給其他宗門。上次昆侖炎火山下不也是如此嗎？刀劍兩宗仗著自己和天機宗關系好，可沒少拿好處。
上一次不過是些罕見的精怪，這次可是上古魔獸！上古魔獸啊，隨便揪根毛下來也能煉出極厲害的法器了！
殿下之人齊刷刷把手舉起。
白榆宗老道士慢悠悠地補充道：“老朽夜觀天象，見熒惑入太微垣，此乃帝星有難的征兆啊。”
殿下之人齊刷刷把手放下。
這神級變臉術看得應淮序忍俊不禁。
其實也不怪他們。
應淮序清楚劇情，知道不是魔獸出世而是神獸出世。之所以讓天機宗有此誤判，不過是因神獸行惡事。在劇情裏，白澤對男主簿疑來說是一個經驗包兼坐騎。燭龍血脈是他號令群魔的倚仗，而白澤，是他征服妖界的前鋒。
此番前去會有驚無險，但是在沒有上帝視角的土著修真者眼裏，這個任務完全是吃力不討好——因為涉及皇族。
修士最忌諱沾染人間的因果。得道長生需掠奪天地靈氣成全自己造化，本就是逆天而行，豈敢沾染因果引來天道側目。
人間的因果又屬皇族最為麻煩。
皇帝是真龍天子，一般都是地位極高的上仙下凡歷劫。滿修真界都是想要成仙而尚未得償所願的人，自己渡劫時候的天雷尚且扛得艱難，試問誰敢插手仙人渡劫？
何況，天機宗專門提到皇族有難，說明這並非是正常的劫難。要真是魔族異動導致天子劫難倒還好說，怕就怕魔族沒有這樣的能力。若是上界仙人幾派勢力互相傾軋，拿了魔族當靶子……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仙人一句話就能讓他們灰飛煙滅，沒人會願意前去觸這個黴頭。
若非是這樣，這個差事也落不到簿疑頭上。
殿中所有人都垂下頭，恨不得在暖玉磚上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這樣就不用感受臺階上決真子冷淡的視線。
也不是沒有人膽敢涉險，然而沖動前都會被親友阻攔。決幽子似有話要說，卻被親子趙浩渺攔住，只能作罷。他即將開壇講道，有些因果的確不宜沾染。
良久，這群鴕鳥們聽見有人溫和而擲地有聲道：
“弟子願為師尊分憂。”
決真子看了眼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小弟子，手中茶杯落在桌案上發出“咯噔”一聲。
“雲兒心意可貴，但你向來身體不好，又在前幾日閉關時受傷，恐怕不能勝任，還是回宮多加修養為好。”
應淮序一怔。前幾日閉關時的確出了意外，不過受傷的人不是他，而是師兄林沈風。林師兄進來修煉速度太快，隱隱有走火入魔征兆，幸好他那日及時趕到，助師兄平覆下來。師兄重傷幾乎半癱，今天出席大會都是磕了丹藥才勉強起來，而他，只不過被師兄的外洩的靈氣割傷手指而已。
這會兒怕是都已經愈合了。
應淮序有心解釋，卻發現聲帶僵住無法開口。
決真子給他下了禁言令。
“修真界人才濟濟，難道還要讓病中的你出去降妖除魔嗎？”決真子冷冷地掃了一眼座下的人，被掃中的人無一不覺得身上涼颼颼。
但仍舊沒有人開口。
“仙君，我願前去。”
這次開口的是明河。
應淮序回頭看去，眼中滿是疑惑，卻什麽也問不出來。
前世簿疑並不是自願擔下這個任務的。修真界一連扯皮好幾天，互相推諉過來謙讓過去，有人看簿疑不順眼想要讓他出醜，明明是一個玩笑話，卻被已經扯皮扯得疲憊不堪的其他人當了真。
簿疑修為只在金丹，沒有人會對他解決上古魔獸抱以期望。
他們只是想著要有一個出頭鳥，去幫他們蹚一蹚渾水，看看譙明山到底是一個什麽情況。也順便探一探簿疑那坐火箭般突破金丹期的修為到底是實打實的天才，還是紙糊的老虎。
就連簿疑也不認為自己能成功，他不過是想借此暫時逃離玄度宗。若不幸戰死，對前世的他來說尚算好事。
這一次他主動冒險開口，又是因為什麽呢？
照理說決真子應該拒絕簿疑的毛遂自薦，畢竟他現在還只是個金丹期修士，修為還不夠那上古魔獸塞牙縫。然而決真子沈默片刻後，如同前世那般道了聲：
“準。”
散會後，決真子一路將應淮序拎到自己寢宮。
進門後應淮序趕緊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自己的禁言令還沒解開。
沒想到決真子不僅沒有為他解開禁言令，還在寢宮門外畫下一道禁制。應淮序驚訝地看著師尊的動作，不信邪伸手往門上一摸——然後被輕柔而強硬地彈了回去。
決真子在門外負手而立，“為師走後一炷香，禁言令便可自然解開。”
應淮序連忙上躥下跳示意自己現在就有話要說。
“你我師徒連心，你想說什麽，為師豈會不知。那些話由你說出來，為師必定心軟。但是雲兒，此事涉及皇族，非同小可，不能再由著你任性。”
應淮序呆呆坐了一會兒，看著師尊離去的背影，想不通為什麽他今天會變得這樣狠心。
這樣下去不行，他必須跟在簿疑身後寸步不離。
親眼見到簿疑重瞳破碎之後，他現在對隨心所欲的劇情極為忌憚。謀奪龍子負屃魂魄後便連言靈也敢竊取的某位無恥之徒，又怎麽會甘心放棄將堂堂神獸白澤當做坐騎的機會呢？
無論如何，有他跟著，簿疑的待遇會好上許多，至少不會再像劇情和前世那樣，一卷草席就打發出了玄度宗。
應淮序想方設法試圖聯系上師兄林沈風或是畢淵冰，但那道禁制能隔絕一切靈力的傳送，所有音書都石沈大海，藍翩翩滿宮室飛來飛去，碰到禁制時就悄然散作星點。
窗外傳來一聲異響。
應淮序狐疑望去，正好看到一只兔子從土裏拱出來。
那兔子跳進窗後便朝應淮序跑來，被他拎著耳朵一把提起來後也不害怕。應淮序從那雙紅眼睛裏看出戲謔的神情，頓時沒好氣道：“魘君可真有閑情逸致，當兔子當上癮了？”
“你以為我愛當兔子？但凡你讓代決真把禁制消減一層，我也能變個狐貍蛇什麽的。你說話何必這麽不客氣，我今天可是來幫你的。”
“你膽子倒是很大，洞都挖到我師尊這裏來了。”
“過獎，這不是看到有你在才敢的麽。”
應淮序覺得匪夷所思：“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幫你掩飾行蹤？你毀了明河的重瞳，我還沒得及找你算賬。”
“口氣不小。找我算賬？”兔子瞇眼譏諷一笑，“若沒有代決真，你應雲算老幾？”
應淮序手中用力幾分，攥在手心的長耳朵立刻充血，白兔吃痛叫了一聲。
“我知道閣下已有分神期修為，這只兔子身上也不過是你一縷神識而已。但神識受損危害也不可小覷，我聽聞魘君閣下那三位叔伯都不是很服你？嗯？”
兔子心中暗罵一聲，忍氣吞聲道：“好好好，你厲害，你應雲是天下第一，是我求著要幫你，行了吧？”
他態度不似作偽，就算有詐應該也是之後的事情。雖說他們之間有舊恨，但現在的確是走劇情點更重要。
應淮序將兔子放在桌上，松開手後見長耳朵上通紅一片，下意識就伸手去揉。
白兔忍了又忍，忍無可忍後低吼道：“你能不能別揉了！”
應淮序從思量中回神，條件反射地道歉：“不好意思。”然而嘴上這麽說著，擼兔子的手卻沒有停下，“你有什麽辦法幫我？你現在這個樣子根本解不開師尊的禁制。”
“我的確解不開，但我可以出去。”兔子得意地晃動身體，“我身上沒有靈力，就是一只普通兔子而已。”
應淮序眼前一亮，抱著兔子來到門邊，果然看見它輕而易舉就穿過禁制。他連忙吩咐：“勞煩你去我宮中找畢淵冰來。”
“畢淵冰？那個傀儡？呵，我可不跟那種惡心東西說話，我去找你師兄林沈風。”
“不行。林師兄他……”他重傷休養連床都下不了，應淮序隨便扯了個借口，“他在閉關。你只能找畢淵冰。”
白兔眼珠一轉。
“好吧，為了你，我就豁出去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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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來仙氣飄飄端莊持重的玄度宗難得一次張燈結彩。決幽真君突破大乘，開壇講道，成為玄度宗決字輩第二個渡劫期修士。
比起邁入渡劫期，開壇講道對修真界的震蕩還要大些。
劍修的道太過自我，一脈相傳的弟子尚且很難領悟師父的道，更別提旁人。所以劍修可以為一人師，卻很難為天下師。古來能開壇講道者，多是天機宗的卦者或佛門的佛修。
上一個有此成就的還是代決真，決真子道號便也是因此而來。趙決幽開壇講道後，便也可以被尊稱為決幽子。
望舒宮中。
應淮序展開雙臂任由畢淵冰替他更衣。每逢盛典時師尊送來的衣服總是隆重繁覆，沒有旁人的幫助，他一個人估計能把自己裹成粽子。
決真子極愛用玉飾裝扮他，今日當然也送了不少玉佩過來。兩組佩玉一左一右懸在腰間，珩璜琚瑀被雕刻成蝙蝠、仙鶴或是萬字符，由珠串連接起來，長長垂到靴邊壓住袍角。
應淮序把跪地替他佩玉的畢淵冰扶起來，正打算出門啟程去礪劍宮為決幽子慶祝，卻被一封飛書攔下。
讀完飛書後，他神色凝重地看向畢淵冰。
“天機宗的人來了，師尊讓我們前去接見。淵冰，你可知發生了什麽事？”
畢淵冰的回答相當簡單。
“天數有變。”
應淮序凝神思索，片刻後抓住一道靈光，他想起來了。
距離他與簿疑上次出宮已經有足足三年。三年時間平淡如水，他整日在宮中招貓逗鼠，過得實在太過安逸，都快忘了還有劇情這檔子事。
他在腦海中問劍靈：“小七，天數有變，莫非是白澤的劇情點提前了嗎？”
【是。】
應淮序心中微嘆。
他提步向門外走去，卻不是前往決真子宮中的方向。
畢淵冰皺眉，隨後又很快展開，平靜地提醒道：“少宮主，宮主不喜歡看到您和簿疑接觸。”
應淮序轉身，朝試圖阻攔他的人一笑。他邊後退邊道：“天數有變，我輩修士人人有責。我帶上明河也不過是想添一份力罷了，師尊難道還會怪我？”
見畢淵冰不再開口，他眸中笑意點點，轉身加快速度朝簿疑的院落走去。
決真子宮中已經黑壓壓坐了不少人。
常年隱居的天機宗人突然出世，自然會引起各宗門重視。堂上決真子高居主位，左側位空懸，右側位上坐著面色蒼白的林沈風。
殿下一片蒼藍色道袍的修士中，坐在首位的白衣老道格外顯眼。他閉著眼睛，嘴裏念念有詞，手肘處拂塵隨著暖玉地磚蒸出的熱氣飄動。與他相對而坐的就是即將開壇講道的決幽子。
應淮序姍姍來遲，眾人都習以為常。決真子寵溺小弟子，不強求他參與宗門事務，更多時候這種會議全程都見不到應淮序人影。
見到兩人結伴而來，決真子眉間浮現一絲郁氣，很快又消失不見。
應淮序在師尊左側落座，身後簿疑自覺輩分不夠，想在殿下隨便找個空位落座，卻被他拉住，強行按坐在自己身邊。
他們的到來沒引起太大波動，堂下話題還在繼續。
白胡子老道拂塵一揮，睜眼道：“之前凡間有精怪出沒，我等率領白榆宗弟子下山獵魔，算是小有成效。後來在譙明山中發現異動，觀其卦象不像是不同妖怪，倒像是……上古魔獸。我宗弟子力有不逮，故而此次前來向仙君與各位長老求援。”
堂下頓時一片嘩然。
“上古魔獸？它們不是早已經死絕了嗎？就算還活著，也應該被封印禁錮，怎麽可能出來作亂？莫非是有人擅自解開了封印？難道是魔族中人所為？”
“魔界宵小連魔域都不敢擅出，整個魔族如今也就魘君花驚定還算有些本事，但比起千年前那些大能還是差得遠了。他們哪來的能力解開封印？”
“不是他們，還能是誰？魔族中人無法解開封印，莫非妖界就可以？”
“妖界都不知道躲到哪旮旯去了，自然也是不可能。不過此事又是精怪又是魔獸，牽扯如此深廣，我等必須小心，恐怕是計哪！”
……
眾人討論得熱火朝天，應淮序卻在偷吃簿疑帶來的小點心。
這三年間他與簿疑雖然都住在望舒宮，但是見的機會並不多。一方面是因為修士總是閉關，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師尊不喜。
應淮序之前總是跑到後山去找簿疑蹭吃蹭喝，決真子百般阻攔，他卻陽奉陰違。後來決真子索性將簿疑帶回望舒宮中，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監管。
應淮序喜歡吃簿疑做的東西，決真子就讓簿疑做好後由仙侍送到他宮中。
沒了見面的理由，應淮序他也不強求。
他知道師尊暫時不會對簿疑出手，也不會自降身段在衣食住行上為難他。無論如何，簿疑住進望舒宮還是要比住在後山好得多。
簿疑生活無憂，他自然沒必要天天探望。這三年間他和簿疑私底下單獨相處的時間或許還不如他和青蓮多，自從將青蓮送到蓮月尊者身邊修養，他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前往蓮月空探望。
往常不見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麽，今日闊別重逢，應淮序發現心中還是有些想念小師侄。尤其是在看到簿疑主動為他加餐的時候，為人師表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將口中糕點抿化，笑著問簿疑：“明河怎麽一直看著我？”
簿疑仍舊不錯眼地凝視著他。
那容色在華美禮服的映襯下，艷麗得晃人眼睛。偏偏笑著看過來的時候，那過分的美麗全都安分下來，化成潺潺湲湲的柔情。
“師叔今天很好看，像望舒河。”
應淮序從小就是在誇讚聲長大，將他比作白玉比作明月的人多了去，倒還是第一次聽見簿疑這形容。
他想了想：“可是因為我身上的玉佩？”
他身上的玉林林總總加起來快有二十塊，行動時環佩當啷。好在他不是火急火燎的性子，不疾不徐地趕路時，這聲音倒也從容悅耳。
應淮序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師尊就喜歡這些小玩意兒。他自己不用，偏來折騰我。”
簿疑微微垂眸。全天下膽敢這樣吐槽決真子的人，大概也只有他這位小師叔了。
“師叔比玉還好看。”
這樣一本正經地吹彩虹屁，總能讓人感到開懷。應淮序捏了下他的臉頰：“明河，你的舌頭是在糖罐子裏泡過嗎？”
簿疑感受著臉頰處傳來的壓力，忽而心間升起一分涼意。他擡頭望去，將決真子眼中殺機看得分明。
他與那殺意對視一瞬，隨後不動聲色地將視線移開。
殿下爭吵愈發激烈，決真子擡手往下一壓，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魔獸重現世間，其中必有古怪之處。魔族殘暴乃是天性，既然魔族率先動亂，欲破六界和平，我等修道之人亦不可袖手旁觀。譙明山地處北境，山長路遠，不知誰願請纓？”
眾修士紛紛對視。
除魔衛道乃修道者天職，這是八宗十六門自小就被灌輸的思想。何況修道一途本就是危險伴隨著機遇，往往在險境之中更能得到突破。雖說那上古魔獸讓白榆宗束手無策，可白榆宗畢竟都是些卦修不擅長打鬥，往年也常常將解決不了的事情丟給其他宗門。上次昆侖炎火山下不也是如此嗎？刀劍兩宗仗著自己和天機宗關系好，可沒少拿好處。
上一次不過是些罕見的精怪，這次可是上古魔獸！上古魔獸啊，隨便揪根毛下來也能煉出極厲害的法器了！
殿下之人齊刷刷把手舉起。
白榆宗老道士慢悠悠地補充道：“老朽夜觀天象，見熒惑入太微垣，此乃帝星有難的征兆啊。”
殿下之人齊刷刷把手放下。
這神級變臉術看得應淮序忍俊不禁。
其實也不怪他們。
應淮序清楚劇情，知道不是魔獸出世而是神獸出世。之所以讓天機宗有此誤判，不過是因神獸行惡事。在劇情裏，白澤對男主簿疑來說是一個經驗包兼坐騎。燭龍血脈是他號令群魔的倚仗，而白澤，是他征服妖界的前鋒。
此番前去會有驚無險，但是在沒有上帝視角的土著修真者眼裏，這個任務完全是吃力不討好——因為涉及皇族。
修士最忌諱沾染人間的因果。得道長生需掠奪天地靈氣成全自己造化，本就是逆天而行，豈敢沾染因果引來天道側目。
人間的因果又屬皇族最為麻煩。
皇帝是真龍天子，一般都是地位極高的上仙下凡歷劫。滿修真界都是想要成仙而尚未得償所願的人，自己渡劫時候的天雷尚且扛得艱難，試問誰敢插手仙人渡劫？
何況，天機宗專門提到皇族有難，說明這並非是正常的劫難。要真是魔族異動導致天子劫難倒還好說，怕就怕魔族沒有這樣的能力。若是上界仙人幾派勢力互相傾軋，拿了魔族當靶子……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仙人一句話就能讓他們灰飛煙滅，沒人會願意前去觸這個黴頭。
若非是這樣，這個差事也落不到簿疑頭上。
殿中所有人都垂下頭，恨不得在暖玉磚上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這樣就不用感受臺階上決真子冷淡的視線。
也不是沒有人膽敢涉險，然而沖動前都會被親友阻攔。決幽子似有話要說，卻被親子趙浩渺攔住，只能作罷。他即將開壇講道，有些因果的確不宜沾染。
良久，這群鴕鳥們聽見有人溫和而擲地有聲道：
“弟子願為師尊分憂。”
決真子看了眼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小弟子，手中茶杯落在桌案上發出“咯噔”一聲。
“雲兒心意可貴，但你向來身體不好，又在前幾日閉關時受傷，恐怕不能勝任，還是回宮多加修養為好。”
應淮序一怔。前幾日閉關時的確出了意外，不過受傷的人不是他，而是師兄林沈風。林師兄進來修煉速度太快，隱隱有走火入魔征兆，幸好他那日及時趕到，助師兄平覆下來。師兄重傷幾乎半癱，今天出席大會都是磕了丹藥才勉強起來，而他，只不過被師兄的外洩的靈氣割傷手指而已。
這會兒怕是都已經愈合了。
應淮序有心解釋，卻發現聲帶僵住無法開口。
決真子給他下了禁言令。
“修真界人才濟濟，難道還要讓病中的你出去降妖除魔嗎？”決真子冷冷地掃了一眼座下的人，被掃中的人無一不覺得身上涼颼颼。
但仍舊沒有人開口。
“仙君，我願前去。”
這次開口的是明河。
應淮序回頭看去，眼中滿是疑惑，卻什麽也問不出來。
前世簿疑並不是自願擔下這個任務的。修真界一連扯皮好幾天，互相推諉過來謙讓過去，有人看簿疑不順眼想要讓他出醜，明明是一個玩笑話，卻被已經扯皮扯得疲憊不堪的其他人當了真。
簿疑修為只在金丹，沒有人會對他解決上古魔獸抱以期望。
他們只是想著要有一個出頭鳥，去幫他們蹚一蹚渾水，看看譙明山到底是一個什麽情況。也順便探一探簿疑那坐火箭般突破金丹期的修為到底是實打實的天才，還是紙糊的老虎。
就連簿疑也不認為自己能成功，他不過是想借此暫時逃離玄度宗。若不幸戰死，對前世的他來說尚算好事。
這一次他主動冒險開口，又是因為什麽呢？
照理說決真子應該拒絕簿疑的毛遂自薦，畢竟他現在還只是個金丹期修士，修為還不夠那上古魔獸塞牙縫。然而決真子沈默片刻後，如同前世那般道了聲：
“準。”
散會後，決真子一路將應淮序拎到自己寢宮。
進門後應淮序趕緊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自己的禁言令還沒解開。
沒想到決真子不僅沒有為他解開禁言令，還在寢宮門外畫下一道禁制。應淮序驚訝地看著師尊的動作，不信邪伸手往門上一摸——然後被輕柔而強硬地彈了回去。
決真子在門外負手而立，“為師走後一炷香，禁言令便可自然解開。”
應淮序連忙上躥下跳示意自己現在就有話要說。
“你我師徒連心，你想說什麽，為師豈會不知。那些話由你說出來，為師必定心軟。但是雲兒，此事涉及皇族，非同小可，不能再由著你任性。”
應淮序呆呆坐了一會兒，看著師尊離去的背影，想不通為什麽他今天會變得這樣狠心。
這樣下去不行，他必須跟在簿疑身後寸步不離。
親眼見到簿疑重瞳破碎之後，他現在對隨心所欲的劇情極為忌憚。謀奪龍子負屃魂魄後便連言靈也敢竊取的某位無恥之徒，又怎麽會甘心放棄將堂堂神獸白澤當做坐騎的機會呢？
無論如何，有他跟著，簿疑的待遇會好上許多，至少不會再像劇情和前世那樣，一卷草席就打發出了玄度宗。
應淮序想方設法試圖聯系上師兄林沈風或是畢淵冰，但那道禁制能隔絕一切靈力的傳送，所有音書都石沈大海，藍翩翩滿宮室飛來飛去，碰到禁制時就悄然散作星點。
窗外傳來一聲異響。
應淮序狐疑望去，正好看到一只兔子從土裏拱出來。
那兔子跳進窗後便朝應淮序跑來，被他拎著耳朵一把提起來後也不害怕。應淮序從那雙紅眼睛裏看出戲謔的神情，頓時沒好氣道：“魘君可真有閑情逸致，當兔子當上癮了？”
“你以為我愛當兔子？但凡你讓代決真把禁制消減一層，我也能變個狐貍蛇什麽的。你說話何必這麽不客氣，我今天可是來幫你的。”
“你膽子倒是很大，洞都挖到我師尊這裏來了。”
“過獎，這不是看到有你在才敢的麽。”
應淮序覺得匪夷所思：“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幫你掩飾行蹤？你毀了明河的重瞳，我還沒得及找你算賬。”
“口氣不小。找我算賬？”兔子瞇眼譏諷一笑，“若沒有代決真，你應雲算老幾？”
應淮序手中用力幾分，攥在手心的長耳朵立刻充血，白兔吃痛叫了一聲。
“我知道閣下已有分神期修為，這只兔子身上也不過是你一縷神識而已。但神識受損危害也不可小覷，我聽聞魘君閣下那三位叔伯都不是很服你？嗯？”
兔子心中暗罵一聲，忍氣吞聲道：“好好好，你厲害，你應雲是天下第一，是我求著要幫你，行了吧？”
他態度不似作偽，就算有詐應該也是之後的事情。雖說他們之間有舊恨，但現在的確是走劇情點更重要。
應淮序將兔子放在桌上，松開手後見長耳朵上通紅一片，下意識就伸手去揉。
白兔忍了又忍，忍無可忍後低吼道：“你能不能別揉了！”
應淮序從思量中回神，條件反射地道歉：“不好意思。”然而嘴上這麽說著，擼兔子的手卻沒有停下，“你有什麽辦法幫我？你現在這個樣子根本解不開師尊的禁制。”
“我的確解不開，但我可以出去。”兔子得意地晃動身體，“我身上沒有靈力，就是一只普通兔子而已。”
應淮序眼前一亮，抱著兔子來到門邊，果然看見它輕而易舉就穿過禁制。他連忙吩咐：“勞煩你去我宮中找畢淵冰來。”
“畢淵冰？那個傀儡？呵，我可不跟那種惡心東西說話，我去找你師兄林沈風。”
“不行。林師兄他……”他重傷休養連床都下不了，應淮序隨便扯了個借口，“他在閉關。你只能找畢淵冰。”
白兔眼珠一轉。
“好吧，為了你，我就豁出去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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