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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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青蓮再也受不了這樣的刺激，悄無聲息地暈倒。
簿疑摸索著朝她爬過去。
這是師叔在意的人，他要帶她去見師叔。他已經贖罪，他可以去見師叔了。
他將昏迷的蓮花妖打橫抱起，雙眼的劇痛幾乎消弭了他所有力氣，他無力再站起來，便就這樣跪著一步步摸索著向前爬去。
他什麽也看不見。
*
雷聲將應淮序從夢中驚醒。
依舊是那個做了多年的噩夢。夢中火焰從空中落下，到處是火焰與鮮血，喊殺聲一片。醒來時聽見門外的嘈雜聲，還以為自己尚在夢中，一門之隔是兵器交織，隨後才意識到那不過是樹枝被風吹得互相拍打而已。
他朝窗邊看去，一道霹靂透過窗紙依然可見青紫色的光芒。
又開始下雨了嗎？
他翻身準備重新進入睡夢中，嘈雜聲突然變大，與此同時他心中升起一絲不詳的預感。像是印證這預感似的，他模模糊糊聽見一聲“師叔”。
風雨太大，那聲音聽不真切，更像是他的幻覺。
應淮序翻身下床。
他拉開門，黑夜與風雨便侵進來。連綿不絕的霹靂讓黑夜也亮如白晝，怪異的光明中有人無力地摔到在他懷中。
應淮序將他扶起來，便看見那人臉上的血淚。
他有一瞬間腦中一片空白。
應淮序伸手想要去碰那雙流淌著血淚的眼睛，卻又害怕眼前這一切不是他的幻覺。
“明河？”
“師叔……”懷中人氣若游絲，“好疼。”
又是一道霹靂閃過，照亮應淮序指尖黏膩的血液。狂風吹入，將桌案上書卷翻得嘩嘩作響。
明夷，利堅貞。
卦辭應驗了。
應淮序的身體一陣陣發冷。指尖潮濕黏膩的觸感，是真實的血液的觸感，與這個世界同樣真實。他能看清男主每一根睫毛，能感受到他因為失血寒冷皮膚上泛起的顆粒。
這世界真實到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他這不是一場夢魘，也不是一條游戲支線，它是活生生的現實。
在這個現實裏，本不該受傷的人失去了他的眼睛。
那聲“我疼”仿佛還在耳邊回蕩，應淮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別慌，一定有辦法的。
“小七，到底發生了什麽？”
【是魘君出手。他想要奪走男主的重瞳。男主不肯給，於是打起來了。】
應淮序微微閉上眼睛。
“我早知道他可能會對我們出手。四方國遠離槐陵卻仍在魔界，就算我們四處小心，還是有可能被他發現蹤跡。但是，他對明河出手，為什麽我沒有半分感知？”
【他入了男主的夢魘，還在你房間之外設立結界，所以你無法感知。】微頓後劍靈安撫道，【你別太自責，魘君手段狡猾，並不是你的錯。】
盡管有劍靈安慰，愧疚和悲痛的情緒也還是難以制止。應淮序深吸一口氣，將紛繁無用的情緒壓在心底。
“夢魘依托心魔而生，明河怎麽會有心魔？”
【……誰知道呢？】
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應淮序暫且壓下疑惑。
“按照劇情，花驚定不應該對明河出手。他本該是明河的臣子兄弟。劇情到底發生了什麽偏移？難道他已經棘手到連小七你都無法護明河周全了嗎？”
【以我的實力，本來是可以保護男主的。但你也知道他一直很排斥我，所以我根本沒機會和他結合。他不肯修魔，魔氣便最多只能護他不死。至於花驚定，就算在劇情裏，他也先是魔族中人，然後才是男主的臣屬。】
應淮序心中發冷。
看來魔界果然沒有什麽真情可言。花驚定並不是明河的好兄弟，而是一只隨時準備噬主的狗。一旦主人力有不逮，它就會反咬一口。
這一世的明河因為排斥魔劍沒辦法在修為上更進一步，讓花驚定動了別的心思。他覬覦的或許不止重瞳——
應淮序忽然想起一個自己忽略良久的問題：他一直以為花驚定原形就是負屃，但劇情設定裏對他的本體並無交代。
若他生來就是負屃，身為神獸卻屈居魔君之位自然心有不甘。可明明劇情和前世裏他都安分守己看不出半分野心——
他並不是生來就是負屃，他只在這一世是。
應淮序為簿疑上藥的手輕顫。
他原本只是想將故事結局稍作改變，然而現在所有人的命運都被推向不可預知的方向。
“是魘君剜去了明河的重瞳嗎？”
【是反噬。】劍靈猶豫了一下，沒將真相完全說出，半遮半掩地解釋道，【他想殺了花驚定，但他現在能力不夠，傷敵一千自損百八。】
“我是不是把他教得太好了？我從不曾想過他會變成如今這樣玉石俱焚的烈性子。”
劍靈沒有說話，心道：你身邊的玉，一個二個都有心魔，哪有頑石敢上去強碰。
應淮序焦慮道：“小七，你知道有什麽可以補救的方法嗎？”
聽見他話中的焦急，劍靈有些奇怪。
【這不難啊。築基期修士便可修煉肢體再生術，就算受了不可挽回的重傷，也可以將木頭石頭煉化以代替軀體。區區眼睛而已，自然也可以用珠子啥的代替。這對你來說很難嗎？若是擔心你身上的明珠不夠，回去找決真子哭一哭，不就應有盡有了？】
應淮序知道它說的有理。
對修士而言，身體只是一具皮囊，眼睛口鼻的作用已經微乎其微，只是保有人形而已。他們已經可以不靠五官獲得五感，就算閉上眼睛關上耳朵，只要他們願意，仍然能感受到世間萬物。
他還記得師尊曾經講睡前故事的時候提到過，厲害的修士就算失去心臟也無妨。就算胸腔裏跳動的是一顆石頭，也不影響主人飛花點翠，行步如風。
但是……
“若我說，我不止要明河的眼睛回來，還要明河的言靈也回來呢？”
【……不用這麽著急吧。】劍靈勸道，【言靈術是神明術法，頻繁出現在人間會引起天道註意的。何況，你找到四方國這個機緣就已經是憑運氣了，想要再找一個談何容易啊！】
“你的意思是明河不能再修習言靈了嗎？”
【天意如此。】
“可天意在胡來。”應淮序一字一頓地說，“我偏不信它。”
劍靈大驚：【你該不會是想把自己眼睛挖出來給男主，然後去決真子和蓮月尊跟前求情吧？】
“那樣做的話，師尊會直接殺人取骨。”
劍靈松了口氣：【你知道就好。】
不能告訴師尊，也不能回宗門去。
應淮序安置好重傷的簿疑和昏迷的青蓮，隨後從袖中取出一張黃紙。他割破手指，筆尖蘸了血液在紙上畫出圖案。傷口處躍起蒼白色的火焰，火舌撫平傷痕後舔上黃紙，染血的符箓在一片死寂中燃成灰燼。
*
簿疑醒來時，便感覺到兩眼的窟窿處填了濕潤黏膩的東西。他伸手摸去，摸到的卻是一截絲滑緞帶，顯然師叔已經為他的眼傷上好了藥。
他伸手向一旁探去，只摸到一片冰涼的錦被。
他心中一緊：“師叔？”
不遠處立刻傳來回答：“我在。”
有人坐到他身邊，行動間帶出熟悉的驚精香香氣。
傳說中以返魂樹根心煎熬出的香丸，聖潔到讓人忍不住相信真的會在這香氣之中返魂重生。
簿疑醒來，應淮序總算松了口氣。接下來幾日他依舊像之前那樣一刻不離地守在簿疑身邊照顧，有求必應。
劍靈像是終於聽進去了他的話，沒有趁此機會讓魔劍作亂。簿疑經脈識海中的魔氣都沈澱下來，沒有它們迷惑心智，他雖因病痛臉色蒼白，精神狀態卻肉眼可見的一天天好起來。
就算什麽也看不見，他也從不曾自暴自棄，有時候甚至會主動安撫心中有愧的應淮序。
畢竟是重傷，他清醒的時候很少，大半時間都在昏睡。青蓮傷勢也不容樂觀，花魂被強行割裂時就留下暗傷，魂魄重聚時似乎受到驚嚇，有一魄游離於主魂之外，始終無法很好地融合。
照顧兩個病人，應淮序忙得連軸轉。等到他們都安定下來，他也來不及休息，而是打開劇情設定，將裏面的天材地寶一件件羅列出來。
玉簡上密密麻麻寫滿小字，全是珠玉珍寶的名字，大多數都被劃線刪掉，圈出來的可用之物寥寥無幾。
正如劍靈所說，對修士而言，兩顆明珠就可以代替眼睛。若明河只是普通修士，此事根本不值一提，但他是世間最後一條燭龍。
龍族的鱗片尚且難以找到替代，何況龍瞳呢？
明河可以拔下自己的鱗片來救他，他卻不能挖出自己的眼睛來救明河。
長時間不眠不休，就是修士也有些吃不消。劍靈看不下去，勸阻道：【放棄吧，你找不到的。】
應淮序卻露出明河受傷以後第一個真心實意的微笑。
“我已經找到了。”
劍靈疑惑：【什麽？】
應淮序將玉簡上一行小字圈出，隨後就聽見劍靈抓狂的聲音。
【你要去找聖鮫珠？你瘋了嗎？這跟你把自己眼睛挖出來給他有什麽區別？！】
應淮序卻不理它，兀自看向角落處無聲無息出現的人。
他實在是沒什麽存在感，若不是露出蹤跡給人察覺，他便會像一粒塵埃般被人忽略，連走在陽光下都不會有倒影。
應淮序輕聲喚道：“淵冰。”
那張符箓上畫的是召喚傀儡的符咒。他從師尊那裏學來之後從沒用過，因為望舒宮中的傀儡都太像人，尤其是畢淵冰。
符咒生效後，傀儡無論身在何處都會不受控制地立刻前往施咒者所在地。對人來說，這樣的控制行徑已經是十分冒犯，應淮序從前不願也不必這樣對待畢淵冰。
但這卻是讓畢淵冰趕來此地最快的方法，他不得不這樣做。
應淮序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傀儡無心無情，對他的歉意自然也無從做出回應，故而畢淵冰只是問道：“少宮主有何吩咐？”
“勞煩淵冰將青蓮帶回宗門，讓決嵐師叔幫忙救治。此時還需瞞著師尊，淵冰切記幫我保密。”
床上的青裙女子腰間護身符和白玉珠子相當惹眼，畢淵冰看了一眼，隨即移開視線，灰色瞳仁中不見任何起伏。
“少宮主長時間未歸，宮主會生疑。”
“若是師尊問起，你就說我去龍宮做客。龍王年年送禮，我自當答謝一二。”
畢淵冰不再說話。他很快便找來馬車，載著青蓮揚塵而去。
應淮序目送他們離去後重回住處，剛一開門就看見斜倚在床榻上低頭沈思的簿疑。聽見動靜，簿疑將頭轉過來，就算蒙著布巾，也仍顯得望眼欲穿。
“師叔要去龍宮？”
“是我們要去龍宮。”
應淮序早就有了這個想法，這幾日一邊等人，一邊收拾行囊。現下已經安頓好青蓮，他們也可立即出發。
見簿疑發絲淩亂，還有一縷被薄汗黏在頰邊，應淮序伸手幫他拂開，正欲收回的時候卻被一把抓住。
這些日子簿疑做得最多的動作就是握著他的手，好像這樣就能止痛一般。他什麽也不問，偶爾說話也都是安慰應淮序的言辭。他似乎毫不關心眼睛和言靈能否恢覆，比起這個，逗小師叔開心倒像是更加重要。
應淮序有時候看著他臉上與往常一樣的笑容，會覺得那雙盲眼其實長在自己身上。
應淮序替簿疑束發，只是簡單用發帶一纏，但因不常做這個，發絲松松垮垮垂在肩頭。他自己也並未束冠，頭上頂著和簿疑一樣的糟糕發型。
在望舒宮中有畢淵冰服侍，出宮後也有簿疑打理，他根本沒機會學習這些事情。
簿疑察覺到臨行的氣氛，有些不安：“我們要走了嗎？”
“是。明河別怕，師叔會一直陪著你。”應淮序在他面前背過身蹲下，將簿疑的手放在自己肩上，“明河上來。”
“師叔？”
“南海距離遙遠，便是縮地成寸也需一日功夫。法器靈駒都太費時間，明河你上來，我背你過去。”
待簿疑輕手輕腳攀到他背上後，應淮序燒掉一張符箓。他自己的瞬移術修煉還不到家，至少還做不到瞬間從四方國轉移到南海龍宮去。這符箓是師尊贈予，能讓人一步跨出十萬八千裏，只可惜施法對象有限，並且只對修士生效。
明河在他背上輕得像根羽毛，背起來還能掂兩下。他極為安靜，像是又睡了過去。
劍靈在識海中做最後的掙紮：【非得去嗎？你就算到了龍宮也未必找得到聖鮫珠。】
應淮序知道它不是在嚇唬他。
傳說風神飛廉死後葬在南海，聖鮫珠就是他死前流下的眼淚。他因風吹海邊礁石上的孔洞而得到感悟，發明出音樂，故而又被尊為樂神。
重瞳能看見語言的精靈，聖鮫珠也能看見音樂的精靈。
這個設定只不過是《天地茫然仙》這款游戲漫長的發行史裏一個情人節福利而已，應淮序母胎單身，找不到情緣做任務，只在論壇裏看到過別的玩家分享出來的游戲截圖。
聖鮫珠的獲取難度和實戰作用完全不相匹配，地位低微到在游戲官方設定本裏都沒有記載，能想起來全靠應淮序記性好。
它是鮫人族的至寶，有兩粒存放在他們的海底神廟裏。若是他們不肯出讓，應淮序就得潛入連鮫人也不敢前往的深海，到那些從未有人踏足的、暗無天日的海域去尋找可能散落的神明之淚。
“其實，我已經有些怕了。”應淮序道。
【怕了就別去，龍宮和鮫人的劇情線連支線都算不上，僅僅充當背景板而已。有太多未知因素了，到時候連我也未必能幫得上忙。】
應淮序搖頭：“我怕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麽？】
“小七，我來到這裏已經多長時間了？”
【不到半年——不對。】劍靈很快意識到他說的不是在待在四方國的的時間，而是從一開始滯留在這個世界的時間，【算上第一周目的話，已經快有百年了。】
“是啊，快有百年了，我竟然毫無察覺。”
大多數時候日子都平淡如水，每一天都好似在循環往覆，故而當它溜走時也絲毫不引人註意。若不是神魂與身體不匹配的痛苦時常折磨他，他或許會懷疑自己原本就屬於這個世界。
“我都快記不起以前在地球上的生活了。”僅有的記憶也只剩下一臺電腦一個游戲手柄，屏幕上花花綠綠的界面終日閃爍藍光，“我的確很想要那份神秘大獎，可我有些害怕我會迷失在這裏。”
“小七，你說，如果我在這裏再一次死去，是會開始第三周目，還是會回到我的世界？”
【你想回去了嗎？你想放棄了嗎？】
有風吹過，將系在簿疑腦後的白色緞帶吹拂到應淮序肩上。他垂眼看去，心中刺痛。
“我不忍心。”
劍靈嘆了口氣：【好吧，我會和主系統聯系。但是我和它斷聯很久了，也不知道發過去的消息能不能被它看見。】
“謝謝你，小七。”
*
步行一日之後，應淮序終於來到南海邊。
鮫人雖屬魔族，卻空有美麗，魔力低微，被斬妖除魔的衛道士捕殺得差點絕種，連人間漁夫也能將他們困於後院池塘。
它們本來一直生活在魔界腹地，幾千年前魔族遭受重創，它們便離開魔域，跟隨應龍來到南海，從此受龍族庇佑。
應淮序想要找到鮫人，就得先來龍宮。
他到達海邊的時候正是白日正午，然而周圍卻黯淡沒有一絲天光。不同於魔界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只是昏暗如同傍晚時分。
應淮序擡頭朝天上看去，太陽正中被異物遮擋，只留周圍一圈光暈。
日食。
他無心欣賞這難得一見的異象，心中默念避水訣。平靜的海面隨即破開，露出平坦的海底沙石。
他順路而下，沙石盡頭處有水晶宮門徐徐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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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蓮再也受不了這樣的刺激，悄無聲息地暈倒。
簿疑摸索著朝她爬過去。
這是師叔在意的人，他要帶她去見師叔。他已經贖罪，他可以去見師叔了。
他將昏迷的蓮花妖打橫抱起，雙眼的劇痛幾乎消弭了他所有力氣，他無力再站起來，便就這樣跪著一步步摸索著向前爬去。
他什麽也看不見。
*
雷聲將應淮序從夢中驚醒。
依舊是那個做了多年的噩夢。夢中火焰從空中落下，到處是火焰與鮮血，喊殺聲一片。醒來時聽見門外的嘈雜聲，還以為自己尚在夢中，一門之隔是兵器交織，隨後才意識到那不過是樹枝被風吹得互相拍打而已。
他朝窗邊看去，一道霹靂透過窗紙依然可見青紫色的光芒。
又開始下雨了嗎？
他翻身準備重新進入睡夢中，嘈雜聲突然變大，與此同時他心中升起一絲不詳的預感。像是印證這預感似的，他模模糊糊聽見一聲“師叔”。
風雨太大，那聲音聽不真切，更像是他的幻覺。
應淮序翻身下床。
他拉開門，黑夜與風雨便侵進來。連綿不絕的霹靂讓黑夜也亮如白晝，怪異的光明中有人無力地摔到在他懷中。
應淮序將他扶起來，便看見那人臉上的血淚。
他有一瞬間腦中一片空白。
應淮序伸手想要去碰那雙流淌著血淚的眼睛，卻又害怕眼前這一切不是他的幻覺。
“明河？”
“師叔……”懷中人氣若游絲，“好疼。”
又是一道霹靂閃過，照亮應淮序指尖黏膩的血液。狂風吹入，將桌案上書卷翻得嘩嘩作響。
明夷，利堅貞。
卦辭應驗了。
應淮序的身體一陣陣發冷。指尖潮濕黏膩的觸感，是真實的血液的觸感，與這個世界同樣真實。他能看清男主每一根睫毛，能感受到他因為失血寒冷皮膚上泛起的顆粒。
這世界真實到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他這不是一場夢魘，也不是一條游戲支線，它是活生生的現實。
在這個現實裏，本不該受傷的人失去了他的眼睛。
那聲“我疼”仿佛還在耳邊回蕩，應淮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別慌，一定有辦法的。
“小七，到底發生了什麽？”
【是魘君出手。他想要奪走男主的重瞳。男主不肯給，於是打起來了。】
應淮序微微閉上眼睛。
“我早知道他可能會對我們出手。四方國遠離槐陵卻仍在魔界，就算我們四處小心，還是有可能被他發現蹤跡。但是，他對明河出手，為什麽我沒有半分感知？”
【他入了男主的夢魘，還在你房間之外設立結界，所以你無法感知。】微頓後劍靈安撫道，【你別太自責，魘君手段狡猾，並不是你的錯。】
盡管有劍靈安慰，愧疚和悲痛的情緒也還是難以制止。應淮序深吸一口氣，將紛繁無用的情緒壓在心底。
“夢魘依托心魔而生，明河怎麽會有心魔？”
【……誰知道呢？】
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應淮序暫且壓下疑惑。
“按照劇情，花驚定不應該對明河出手。他本該是明河的臣子兄弟。劇情到底發生了什麽偏移？難道他已經棘手到連小七你都無法護明河周全了嗎？”
【以我的實力，本來是可以保護男主的。但你也知道他一直很排斥我，所以我根本沒機會和他結合。他不肯修魔，魔氣便最多只能護他不死。至於花驚定，就算在劇情裏，他也先是魔族中人，然後才是男主的臣屬。】
應淮序心中發冷。
看來魔界果然沒有什麽真情可言。花驚定並不是明河的好兄弟，而是一只隨時準備噬主的狗。一旦主人力有不逮，它就會反咬一口。
這一世的明河因為排斥魔劍沒辦法在修為上更進一步，讓花驚定動了別的心思。他覬覦的或許不止重瞳——
應淮序忽然想起一個自己忽略良久的問題：他一直以為花驚定原形就是負屃，但劇情設定裏對他的本體並無交代。
若他生來就是負屃，身為神獸卻屈居魔君之位自然心有不甘。可明明劇情和前世裏他都安分守己看不出半分野心——
他並不是生來就是負屃，他只在這一世是。
應淮序為簿疑上藥的手輕顫。
他原本只是想將故事結局稍作改變，然而現在所有人的命運都被推向不可預知的方向。
“是魘君剜去了明河的重瞳嗎？”
【是反噬。】劍靈猶豫了一下，沒將真相完全說出，半遮半掩地解釋道，【他想殺了花驚定，但他現在能力不夠，傷敵一千自損百八。】
“我是不是把他教得太好了？我從不曾想過他會變成如今這樣玉石俱焚的烈性子。”
劍靈沒有說話，心道：你身邊的玉，一個二個都有心魔，哪有頑石敢上去強碰。
應淮序焦慮道：“小七，你知道有什麽可以補救的方法嗎？”
聽見他話中的焦急，劍靈有些奇怪。
【這不難啊。築基期修士便可修煉肢體再生術，就算受了不可挽回的重傷，也可以將木頭石頭煉化以代替軀體。區區眼睛而已，自然也可以用珠子啥的代替。這對你來說很難嗎？若是擔心你身上的明珠不夠，回去找決真子哭一哭，不就應有盡有了？】
應淮序知道它說的有理。
對修士而言，身體只是一具皮囊，眼睛口鼻的作用已經微乎其微，只是保有人形而已。他們已經可以不靠五官獲得五感，就算閉上眼睛關上耳朵，只要他們願意，仍然能感受到世間萬物。
他還記得師尊曾經講睡前故事的時候提到過，厲害的修士就算失去心臟也無妨。就算胸腔裏跳動的是一顆石頭，也不影響主人飛花點翠，行步如風。
但是……
“若我說，我不止要明河的眼睛回來，還要明河的言靈也回來呢？”
【……不用這麽著急吧。】劍靈勸道，【言靈術是神明術法，頻繁出現在人間會引起天道註意的。何況，你找到四方國這個機緣就已經是憑運氣了，想要再找一個談何容易啊！】
“你的意思是明河不能再修習言靈了嗎？”
【天意如此。】
“可天意在胡來。”應淮序一字一頓地說，“我偏不信它。”
劍靈大驚：【你該不會是想把自己眼睛挖出來給男主，然後去決真子和蓮月尊跟前求情吧？】
“那樣做的話，師尊會直接殺人取骨。”
劍靈松了口氣：【你知道就好。】
不能告訴師尊，也不能回宗門去。
應淮序安置好重傷的簿疑和昏迷的青蓮，隨後從袖中取出一張黃紙。他割破手指，筆尖蘸了血液在紙上畫出圖案。傷口處躍起蒼白色的火焰，火舌撫平傷痕後舔上黃紙，染血的符箓在一片死寂中燃成灰燼。
*
簿疑醒來時，便感覺到兩眼的窟窿處填了濕潤黏膩的東西。他伸手摸去，摸到的卻是一截絲滑緞帶，顯然師叔已經為他的眼傷上好了藥。
他伸手向一旁探去，只摸到一片冰涼的錦被。
他心中一緊：“師叔？”
不遠處立刻傳來回答：“我在。”
有人坐到他身邊，行動間帶出熟悉的驚精香香氣。
傳說中以返魂樹根心煎熬出的香丸，聖潔到讓人忍不住相信真的會在這香氣之中返魂重生。
簿疑醒來，應淮序總算松了口氣。接下來幾日他依舊像之前那樣一刻不離地守在簿疑身邊照顧，有求必應。
劍靈像是終於聽進去了他的話，沒有趁此機會讓魔劍作亂。簿疑經脈識海中的魔氣都沈澱下來，沒有它們迷惑心智，他雖因病痛臉色蒼白，精神狀態卻肉眼可見的一天天好起來。
就算什麽也看不見，他也從不曾自暴自棄，有時候甚至會主動安撫心中有愧的應淮序。
畢竟是重傷，他清醒的時候很少，大半時間都在昏睡。青蓮傷勢也不容樂觀，花魂被強行割裂時就留下暗傷，魂魄重聚時似乎受到驚嚇，有一魄游離於主魂之外，始終無法很好地融合。
照顧兩個病人，應淮序忙得連軸轉。等到他們都安定下來，他也來不及休息，而是打開劇情設定，將裏面的天材地寶一件件羅列出來。
玉簡上密密麻麻寫滿小字，全是珠玉珍寶的名字，大多數都被劃線刪掉，圈出來的可用之物寥寥無幾。
正如劍靈所說，對修士而言，兩顆明珠就可以代替眼睛。若明河只是普通修士，此事根本不值一提，但他是世間最後一條燭龍。
龍族的鱗片尚且難以找到替代，何況龍瞳呢？
明河可以拔下自己的鱗片來救他，他卻不能挖出自己的眼睛來救明河。
長時間不眠不休，就是修士也有些吃不消。劍靈看不下去，勸阻道：【放棄吧，你找不到的。】
應淮序卻露出明河受傷以後第一個真心實意的微笑。
“我已經找到了。”
劍靈疑惑：【什麽？】
應淮序將玉簡上一行小字圈出，隨後就聽見劍靈抓狂的聲音。
【你要去找聖鮫珠？你瘋了嗎？這跟你把自己眼睛挖出來給他有什麽區別？！】
應淮序卻不理它，兀自看向角落處無聲無息出現的人。
他實在是沒什麽存在感，若不是露出蹤跡給人察覺，他便會像一粒塵埃般被人忽略，連走在陽光下都不會有倒影。
應淮序輕聲喚道：“淵冰。”
那張符箓上畫的是召喚傀儡的符咒。他從師尊那裏學來之後從沒用過，因為望舒宮中的傀儡都太像人，尤其是畢淵冰。
符咒生效後，傀儡無論身在何處都會不受控制地立刻前往施咒者所在地。對人來說，這樣的控制行徑已經是十分冒犯，應淮序從前不願也不必這樣對待畢淵冰。
但這卻是讓畢淵冰趕來此地最快的方法，他不得不這樣做。
應淮序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傀儡無心無情，對他的歉意自然也無從做出回應，故而畢淵冰只是問道：“少宮主有何吩咐？”
“勞煩淵冰將青蓮帶回宗門，讓決嵐師叔幫忙救治。此時還需瞞著師尊，淵冰切記幫我保密。”
床上的青裙女子腰間護身符和白玉珠子相當惹眼，畢淵冰看了一眼，隨即移開視線，灰色瞳仁中不見任何起伏。
“少宮主長時間未歸，宮主會生疑。”
“若是師尊問起，你就說我去龍宮做客。龍王年年送禮，我自當答謝一二。”
畢淵冰不再說話。他很快便找來馬車，載著青蓮揚塵而去。
應淮序目送他們離去後重回住處，剛一開門就看見斜倚在床榻上低頭沈思的簿疑。聽見動靜，簿疑將頭轉過來，就算蒙著布巾，也仍顯得望眼欲穿。
“師叔要去龍宮？”
“是我們要去龍宮。”
應淮序早就有了這個想法，這幾日一邊等人，一邊收拾行囊。現下已經安頓好青蓮，他們也可立即出發。
見簿疑發絲淩亂，還有一縷被薄汗黏在頰邊，應淮序伸手幫他拂開，正欲收回的時候卻被一把抓住。
這些日子簿疑做得最多的動作就是握著他的手，好像這樣就能止痛一般。他什麽也不問，偶爾說話也都是安慰應淮序的言辭。他似乎毫不關心眼睛和言靈能否恢覆，比起這個，逗小師叔開心倒像是更加重要。
應淮序有時候看著他臉上與往常一樣的笑容，會覺得那雙盲眼其實長在自己身上。
應淮序替簿疑束發，只是簡單用發帶一纏，但因不常做這個，發絲松松垮垮垂在肩頭。他自己也並未束冠，頭上頂著和簿疑一樣的糟糕發型。
在望舒宮中有畢淵冰服侍，出宮後也有簿疑打理，他根本沒機會學習這些事情。
簿疑察覺到臨行的氣氛，有些不安：“我們要走了嗎？”
“是。明河別怕，師叔會一直陪著你。”應淮序在他面前背過身蹲下，將簿疑的手放在自己肩上，“明河上來。”
“師叔？”
“南海距離遙遠，便是縮地成寸也需一日功夫。法器靈駒都太費時間，明河你上來，我背你過去。”
待簿疑輕手輕腳攀到他背上後，應淮序燒掉一張符箓。他自己的瞬移術修煉還不到家，至少還做不到瞬間從四方國轉移到南海龍宮去。這符箓是師尊贈予，能讓人一步跨出十萬八千裏，只可惜施法對象有限，並且只對修士生效。
明河在他背上輕得像根羽毛，背起來還能掂兩下。他極為安靜，像是又睡了過去。
劍靈在識海中做最後的掙紮：【非得去嗎？你就算到了龍宮也未必找得到聖鮫珠。】
應淮序知道它不是在嚇唬他。
傳說風神飛廉死後葬在南海，聖鮫珠就是他死前流下的眼淚。他因風吹海邊礁石上的孔洞而得到感悟，發明出音樂，故而又被尊為樂神。
重瞳能看見語言的精靈，聖鮫珠也能看見音樂的精靈。
這個設定只不過是《天地茫然仙》這款游戲漫長的發行史裏一個情人節福利而已，應淮序母胎單身，找不到情緣做任務，只在論壇裏看到過別的玩家分享出來的游戲截圖。
聖鮫珠的獲取難度和實戰作用完全不相匹配，地位低微到在游戲官方設定本裏都沒有記載，能想起來全靠應淮序記性好。
它是鮫人族的至寶，有兩粒存放在他們的海底神廟裏。若是他們不肯出讓，應淮序就得潛入連鮫人也不敢前往的深海，到那些從未有人踏足的、暗無天日的海域去尋找可能散落的神明之淚。
“其實，我已經有些怕了。”應淮序道。
【怕了就別去，龍宮和鮫人的劇情線連支線都算不上，僅僅充當背景板而已。有太多未知因素了，到時候連我也未必能幫得上忙。】
應淮序搖頭：“我怕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麽？】
“小七，我來到這裏已經多長時間了？”
【不到半年——不對。】劍靈很快意識到他說的不是在待在四方國的的時間，而是從一開始滯留在這個世界的時間，【算上第一周目的話，已經快有百年了。】
“是啊，快有百年了，我竟然毫無察覺。”
大多數時候日子都平淡如水，每一天都好似在循環往覆，故而當它溜走時也絲毫不引人註意。若不是神魂與身體不匹配的痛苦時常折磨他，他或許會懷疑自己原本就屬於這個世界。
“我都快記不起以前在地球上的生活了。”僅有的記憶也只剩下一臺電腦一個游戲手柄，屏幕上花花綠綠的界面終日閃爍藍光，“我的確很想要那份神秘大獎，可我有些害怕我會迷失在這裏。”
“小七，你說，如果我在這裏再一次死去，是會開始第三周目，還是會回到我的世界？”
【你想回去了嗎？你想放棄了嗎？】
有風吹過，將系在簿疑腦後的白色緞帶吹拂到應淮序肩上。他垂眼看去，心中刺痛。
“我不忍心。”
劍靈嘆了口氣：【好吧，我會和主系統聯系。但是我和它斷聯很久了，也不知道發過去的消息能不能被它看見。】
“謝謝你，小七。”
*
步行一日之後，應淮序終於來到南海邊。
鮫人雖屬魔族，卻空有美麗，魔力低微，被斬妖除魔的衛道士捕殺得差點絕種，連人間漁夫也能將他們困於後院池塘。
它們本來一直生活在魔界腹地，幾千年前魔族遭受重創，它們便離開魔域，跟隨應龍來到南海，從此受龍族庇佑。
應淮序想要找到鮫人，就得先來龍宮。
他到達海邊的時候正是白日正午，然而周圍卻黯淡沒有一絲天光。不同於魔界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只是昏暗如同傍晚時分。
應淮序擡頭朝天上看去，太陽正中被異物遮擋，只留周圍一圈光暈。
日食。
他無心欣賞這難得一見的異象，心中默念避水訣。平靜的海面隨即破開，露出平坦的海底沙石。
他順路而下，沙石盡頭處有水晶宮門徐徐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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