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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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沒有人知道浮黎蓮月尊是誰。
他似乎是憑空出現，已經存在於世間很久很久，久到讓人懷疑他能與天地同壽。
人們只知道他是浮黎界蓮月空的主人。
浮黎界超脫六界之外，有關它的傳說很多很多。廣為流傳的版本是，浮黎界之主其實就是修真界以往飛升的前輩，因為不願飛升上界，索性在破碎虛空後另辟天地，生生造出這第七界來。
說是第七界也不準確。游戲中設定中它“依附六界而生”，仍和六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雖說不算完全自成一界，但也稱得上超凡脫俗、遺世獨立，正如佛經所言：猶如蓮花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故而又名，蓮月空。
總之蓮月空是游戲裏最神秘的地方，而蓮月尊者是最神秘的人物，神秘到游戲官方根本沒做他的人物模型，每次到他出場，就直接從天而降一團金光。
這個人物在劇情裏很少出場，每次出現都是為給男主簿疑的裝逼情節助攻——誰都去不了的浮黎蓮月空，簿疑能去；誰都見不到的蓮月尊者，簿疑能見。
簿疑最後領兵攻打修真界的時候，修真界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蓮月尊者身上。然而蓮月尊者早已被簿疑的男主風采折服，即使在修真界的哀求下勉強與他論道，最後仍舊落敗。
前世簿疑覆滅六界，也不知道浮黎界是否逃過一劫。
應淮序看著門外逐漸逼近的金光，心中一嘆。
蓮月尊者本該在幾百年後的劇情裏才會登場，這個時候突然現身，顯然又是變數。
一個小小元嬰修士的生辰宴竟能勞動他的大駕，今日一過，不知會有多少雙眼睛盯住望舒宮。
他不由看了眼身後坐著的簿疑。
尚青澀的少年郎安靜坐著。滿座都驚異於蓮月尊者風采，只有他看著桌案上的流雲雕紋發呆，似乎並不明白那團金光對修真者來說意味著什麽。
他心念一動，覆又擡首向主座的師尊看去。
決真子依舊眉目平和，神情淡漠，註意到他的視線後，側首朝他溫和一笑。
他心中的憂慮瞬間消失不見，也朝師尊回以莞爾一笑。
怕什麽，天塌下來也還有師尊頂著呢。
那團金光越來越近，越過一眾賓客，不待決真子安排，就已經十分自然地踏上殿前臺階，在主位右側落座，正好與應淮序遙遙相對。
修真界向來以左為尊。雖說他是今日的壽星公，可實在太年輕，修為在兩位大佬面前也不夠看，居於左位屬實有些托大。
但不速之客既可是蓬蓽生輝，也可是來者不善。
應淮序與決真子常年相處，能感受到他身上一些微妙的變化。比如此刻，決真子面上表情看不出什麽，但他能察覺出師尊心中並不十分歡迎來客。
既然是來者不善，他也就當不知道自己占了多大便宜，心安理得地看著蓮月尊者在下位落座。
殿下賓客中湧起小小的異樣，很快就被強忍著壓下去。而應淮序背靠決真子這棵大樹，與金光對面而坐不僅毫不緊張，還饒有興致地思考起來。
游戲設定中，決真子既是天下第一劍修，也是修真界公認的天下第一美人。
如今能一劍破虛空的蓮月尊者屈尊紆貴來到下界，前者這個稱號自然該變作他的。
但之後這個呢？
想到某個可能，應淮序舉杯掩住唇角笑意。
若真的和游戲裏一樣，這團金光就是蓮月尊者的真身，那他不僅無法分出個勝負，連待會吃飯都得全程閉著眼睛。
好在事情沒有這麽糟糕。
那團金光落座後，光暈就開始縮小範圍，直至露出同為金色的衣袍。
金光一路褪過博帶寬襟，漸漸的，五官一一顯露出來，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眉心處一點紅痣，讓人見之則心曠神怡。尤其是那雙金色的眼睛，簡直能攝人心魂。
和決真子相比，各有各的好看。
應淮序原本還替師尊小小捏把汗。但是再往上，他赫然間看見一個熠熠生輝的光頭。
蓮月尊竟然是個光頭！
一口氣頓時松懈下來。
還好還好，師尊第一美人的稱號保住了。
他走了個小神，等再向蓮月尊者看去時，初時那團刺眼的金光已經化作他身後一道渾圓的弧光。
那光圈大得能將蓮月尊整個籠罩起來，圈內絲縷雲氣繪出重重水煙紋，亦有大鵬與巨象翺馳之中。再加上金色衣袍的映襯，倒真像是凡間寺廟裏泥塑金身的佛陀像。
唯一不同的是，面前這尊佛只有身光沒有項光，取而代之的是頭頂上垂著串串寶珠的華蓋。
傘蓋憑空懸浮，緩慢旋轉，顆顆寶珠在金色的身光中時隱時現，折射出迷離絢爛的光輝。
種種跡象，初看上去像是一位得道的佛修，但蓮月尊者頭上並無戒疤，也無項光，應淮序又有些不確定起來。
落座後，蓮月尊者先是對望舒宮主“有失遠迎”一句做出回應。
“無邀前來，仙君不必掛心。”
聲音清越沈厚，有如空谷傳響，又似天外梵音。而後他朝應淮序微微一笑，開門見山道：“此次前來，是為小友送上生辰賀禮。”
他一揮袖，應淮序面前桌案上便出現一方木匣。
應淮序向決真子看去，見師尊微微點頭，便笑著向蓮月尊者道謝，這才打開木匣。
這個匣子的大小和龍子送來的貝殼一比，實在是有些普通。甚至不是什麽神木所制，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其上的淡香，雋永悠長，但似乎也沒有其他功效。
讓人更加意想不到的是，盒子裏面的東西比盒子還要普通，普通到殿中所有人都片刻失言，訝異於能在這種場合看見它。
應淮序半是驚訝半是新奇，伸手拿起那東西輕輕撚動。
白色瑩潤的圓珠在皮質鼓面上敲出歡快的聲響，除此以外沒有任何異象。
一個平平無奇的撥浪鼓。
怎麽看它都該出現在人間新生嬰兒的滿月禮上，而非修仙界元嬰真君的壽辰宴中。
應淮序手執小鼓朝蓮月尊者看去，對方依舊溫和淡然地看著他，並不欲解釋什麽。
接連兩份出乎意料的禮物，讓一直眼觀鼻鼻觀心的殿下賓客們也忍不住交頭接耳討論起來。輕微的嘈雜聲中，各種狐疑的、善惡不明的視線彼此交替。
在這微妙的氣氛下，蓮月尊者再一次語出驚人。
“我與淮序小友一見如故，特邀小友同去蓮月空悟道，不知小友可願？”
應淮序一時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可是幾千年來一直以來活在傳聞裏，除了蓮月尊者就只有男主見到過的蓮月空啊！
只要與蓮月空相關，一個似是而非的謠言就可以讓下界眾人爭得頭破血流。這樣一個每逢出場就必然伴隨腥風血雨的聖地，竟然被它的主人用一種“要不要上我家吃個飯”的隨便語氣提起來。
他只是一個路人甲啊！
男主在他後面坐著！
你們真的沒有搞錯人嗎？
更離譜的是，決真子正欲開口，就被蓮月尊打斷。
“決真子勿言。不如聽聽淮序小友的看法。”
滿座瞬間鴉雀無聲，就連應淮序都感受到一種難言的窒息感——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兩個大佬的威壓下，任誰都會腳軟。
決真子問鼎修真界之後，已經千餘年無人再敢打斷他的話。
他的眉目有瞬間陰沈，袍擺下的玉磚布上冰霜，頃刻間就順著桌腿爬上桌案。
若是此時有人正在宮外，便能看見漫天大雪也凝滯下來，但下一刻，這僵持就如同幻覺般消失不見。
決真子不動聲色地拂去桌案上的冰痕，融化的水漬浸染了袖口處的祥雲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他的神色已經恢覆以往的平靜沖和，朝應淮序溫聲問道：“雲兒想去嗎？”
說不想去是假的，任何一個游戲的忠實玩家都不可能不對隱藏地圖心生好奇。
蓮月空的官方建模就像蓮月尊者一樣是一團金光，但是顯然這個世界有自己的處理。既然蓮月尊者有自己的相貌，那麽蓮月空必然也有實體。
他的確很想看看傳說中的蓮月空到底什麽樣子。
只是單純出於好奇，而非是對悟道成仙有多大執念。這種劇情是男主才有的待遇，他一個路人甲哪能癡心妄想。只能說此行必定不會有什麽危險，不然師尊肯定會強行阻攔，而不是真如蓮月尊所說問詢他的意見。
應淮序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拒絕。
師尊雖然面色淡然，但他能感受到師尊是不願他去的。畢竟平時連走出望舒宮去玄幽師叔那裏串個門都要噓寒問暖良久，若真出遠門，還不知師尊心裏該多擔憂失落。
何況蓮月尊在眾目睽睽之下拂了師尊面子，雖然師尊性格溫和不愛與人計較，做弟子的又怎能作壁上觀。
再說了，沒有危險也不意味著絕對安全。修真界表面上看去越是完美無瑕的人就越深不可測，師尊能為他做出剝骨殺人的事情，蓮月尊者又扮演著什麽角色呢？
應淮序於是向蓮月尊者致歉道：“尊者好意，淮序心領。只是淮序自幼體弱，長住望舒宮已成習慣，又心境不佳，貿然換了地方，或許不僅對修煉無益，還會平添麻煩。辜負尊者盛情，淮序心中有愧。”
蓮月尊者溫聲勸道：“小友何必擔心。上善若水，蓮月空千變萬化，必有其一能合乎小友心意。”
“尊者這般篤定？”
他笑道，“對我而言，世間只有兩個去處能正合我意。其一是九霄山玄度宗，恩師親友俱在，其樂融融。蓮月空可有此變化？”
蓮月尊者默然，片刻後道：“其二呢？”
應淮序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之色。
“這其二嘛，尊者可曾聽說過這世間有一座神奇的城？”
“哦？不知神奇在何處？”
“神奇在那城中沒有神仙妖魔之分。六界眾生都住在一起，彼此相處融洽。有法力的神仙不會仗勢欺人，沒有法力的凡人也不用擔心小鬼作祟。大家熱熱鬧鬧地生活在一塊兒，白日長街上商販行人絡繹不絕，夜晚篝火燃起，他們就聚在火光旁天南地北地聊天、跳舞、開懷暢飲，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這段話應淮序從前也說過一次，在十三四歲時候的生辰宴上，穿著少年人的皮囊，借著酒意洋洋灑灑說出這個玩笑般的生日願望。當然沒有人當真，就連他自己也清楚這本該是小孩子天真的幻想。
雖然他真希望有這樣一個地方。
幼稚的童話故事由現在這具成年人皮囊說出來，難免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放在眼下，卻是對不速之客最合適的反擊。
果然，面對這樣的幻想，堂堂蓮月尊者也只能說：“沒有這樣的地方。”
應淮序莞爾：“是啊，天下間沒有這樣的地方。看來蓮月空也不過如此，那麽我為何還要去呢？”
蓮月尊者仍舊好脾氣地勸道：“真君從未出過宗門，就對外界一點都不好奇嗎？”
應淮序毫不動搖：“不好奇。”
蓮月尊者朝主座看了一眼，意味莫名地微笑道：“這真是你心中所想嗎？”
應淮序收斂笑意：“子非我，怎知這不是我心中所想呢？今日是我大喜之日，尊者還是不要與我輪道了。”
蓮月尊適時收手，不再就這個問題開口。
主座上靜默良久的決真子卻不願放過他，聲音淡淡開口：“浮黎界只有尊者一人，萬年孤寂確實難熬，尊者橫刀奪愛，有違修道人本心，倒也難怪。”
蓮月尊謙虛道：“哪裏哪裏，若說孤苦難熬，世間哪有能比得上望舒宮的地方呢？九霄穹頂終年大雪不化，寸草不生，就是堅守山上的人心性再怎麽堅強，那幾分恩情也總有被消磨的一天。”
“尊者多慮了。浮黎界無人堅守，尊者又是哪裏來的經驗之談呢？”
“浮黎界雖沒有，望舒宮不是有嗎？自然是自己的經驗最重要，仙君可千萬小心，不要讓堅守之人步了畫中人後塵。”
兩人的交鋒引經據典、晦澀難懂，別說座下的人聽不明白，就連離得最近的應淮序都一知半解。
他潛意識裏覺得他們口中被橫刀奪愛、堅守孤山的主角是他，可理智又告訴他自己沒有那麽大能耐引得兩個全天下最牛逼的人為他爭執。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兩人是在借著他指桑罵槐這一種可能。
畫中人……師尊書房中好像是有一副被保護得極好的畫，愛重到幾乎每天都要取出畫匣拂塵，但從不打開。
怎麽越聽越像惡俗的三角戀呢？
應淮序看著兩個天底下應當說是脾氣最好修行最高的兩個人在他宮中學小孩子吵架，非常無語。
見師尊神色逐漸陰沈，他忙道：“師尊，傳膳吧。”
決真子應下。然而上天卻像是誠心讓大家餓肚子，在決真子開口之前，又有一人打斷了他。
“決真仙君！花驚定求見，為何不見！”
聽見來人自報家門，應淮序撫額。
他就知道這個人不會善罷甘休。
無人歡迎，花驚定也不覺得尷尬，徑自走進門，迎著一眾懼怕怨恨的視線，施施然走到殿中。左看右看發現已經沒有空位，索性直接飛身到應淮序身邊落座。
應淮序第一反應不是看向師尊，而是看向坐在右位的蓮月尊者。
不管他是佛修還是道修，對待這麽一個大魔頭的態度都該是深惡痛絕，更別提忍受這樣的恥辱。但他始終神色溫和，似乎並不在意座次尊卑。
花驚定很是自來熟：“來時似乎聽見仙君準備傳膳？看來我來的巧了。”
面對花驚定，決真子顯然不像面對蓮月尊者時那般含蓄。他近乎直白地說道：“望舒宮已無碗筷。”
然而花驚定臉皮堪比城墻：“沒有關系，我自己帶來了。”
兩位不速之客的到來讓殿中本就僵硬的氣氛雪上加霜，饒是應淮序這樣的樂天派，口中嚼著沒什麽滋味的修真界特色菜肴，也覺得宴非好宴。
吃著吃著花驚定突然抽風：“宗門內飯食無味，若是不佐以強勁的歌舞，真是讓人食不下咽。”
他話鋒一轉，不懷好意地看向應淮序。
“不如壽星公獻舞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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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浮黎蓮月尊是誰。
他似乎是憑空出現，已經存在於世間很久很久，久到讓人懷疑他能與天地同壽。
人們只知道他是浮黎界蓮月空的主人。
浮黎界超脫六界之外，有關它的傳說很多很多。廣為流傳的版本是，浮黎界之主其實就是修真界以往飛升的前輩，因為不願飛升上界，索性在破碎虛空後另辟天地，生生造出這第七界來。
說是第七界也不準確。游戲中設定中它“依附六界而生”，仍和六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雖說不算完全自成一界，但也稱得上超凡脫俗、遺世獨立，正如佛經所言：猶如蓮花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故而又名，蓮月空。
總之蓮月空是游戲裏最神秘的地方，而蓮月尊者是最神秘的人物，神秘到游戲官方根本沒做他的人物模型，每次到他出場，就直接從天而降一團金光。
這個人物在劇情裏很少出場，每次出現都是為給男主簿疑的裝逼情節助攻——誰都去不了的浮黎蓮月空，簿疑能去；誰都見不到的蓮月尊者，簿疑能見。
簿疑最後領兵攻打修真界的時候，修真界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蓮月尊者身上。然而蓮月尊者早已被簿疑的男主風采折服，即使在修真界的哀求下勉強與他論道，最後仍舊落敗。
前世簿疑覆滅六界，也不知道浮黎界是否逃過一劫。
應淮序看著門外逐漸逼近的金光，心中一嘆。
蓮月尊者本該在幾百年後的劇情裏才會登場，這個時候突然現身，顯然又是變數。
一個小小元嬰修士的生辰宴竟能勞動他的大駕，今日一過，不知會有多少雙眼睛盯住望舒宮。
他不由看了眼身後坐著的簿疑。
尚青澀的少年郎安靜坐著。滿座都驚異於蓮月尊者風采，只有他看著桌案上的流雲雕紋發呆，似乎並不明白那團金光對修真者來說意味著什麽。
他心念一動，覆又擡首向主座的師尊看去。
決真子依舊眉目平和，神情淡漠，註意到他的視線後，側首朝他溫和一笑。
他心中的憂慮瞬間消失不見，也朝師尊回以莞爾一笑。
怕什麽，天塌下來也還有師尊頂著呢。
那團金光越來越近，越過一眾賓客，不待決真子安排，就已經十分自然地踏上殿前臺階，在主位右側落座，正好與應淮序遙遙相對。
修真界向來以左為尊。雖說他是今日的壽星公，可實在太年輕，修為在兩位大佬面前也不夠看，居於左位屬實有些托大。
但不速之客既可是蓬蓽生輝，也可是來者不善。
應淮序與決真子常年相處，能感受到他身上一些微妙的變化。比如此刻，決真子面上表情看不出什麽，但他能察覺出師尊心中並不十分歡迎來客。
既然是來者不善，他也就當不知道自己占了多大便宜，心安理得地看著蓮月尊者在下位落座。
殿下賓客中湧起小小的異樣，很快就被強忍著壓下去。而應淮序背靠決真子這棵大樹，與金光對面而坐不僅毫不緊張，還饒有興致地思考起來。
游戲設定中，決真子既是天下第一劍修，也是修真界公認的天下第一美人。
如今能一劍破虛空的蓮月尊者屈尊紆貴來到下界，前者這個稱號自然該變作他的。
但之後這個呢？
想到某個可能，應淮序舉杯掩住唇角笑意。
若真的和游戲裏一樣，這團金光就是蓮月尊者的真身，那他不僅無法分出個勝負，連待會吃飯都得全程閉著眼睛。
好在事情沒有這麽糟糕。
那團金光落座後，光暈就開始縮小範圍，直至露出同為金色的衣袍。
金光一路褪過博帶寬襟，漸漸的，五官一一顯露出來，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眉心處一點紅痣，讓人見之則心曠神怡。尤其是那雙金色的眼睛，簡直能攝人心魂。
和決真子相比，各有各的好看。
應淮序原本還替師尊小小捏把汗。但是再往上，他赫然間看見一個熠熠生輝的光頭。
蓮月尊竟然是個光頭！
一口氣頓時松懈下來。
還好還好，師尊第一美人的稱號保住了。
他走了個小神，等再向蓮月尊者看去時，初時那團刺眼的金光已經化作他身後一道渾圓的弧光。
那光圈大得能將蓮月尊整個籠罩起來，圈內絲縷雲氣繪出重重水煙紋，亦有大鵬與巨象翺馳之中。再加上金色衣袍的映襯，倒真像是凡間寺廟裏泥塑金身的佛陀像。
唯一不同的是，面前這尊佛只有身光沒有項光，取而代之的是頭頂上垂著串串寶珠的華蓋。
傘蓋憑空懸浮，緩慢旋轉，顆顆寶珠在金色的身光中時隱時現，折射出迷離絢爛的光輝。
種種跡象，初看上去像是一位得道的佛修，但蓮月尊者頭上並無戒疤，也無項光，應淮序又有些不確定起來。
落座後，蓮月尊者先是對望舒宮主“有失遠迎”一句做出回應。
“無邀前來，仙君不必掛心。”
聲音清越沈厚，有如空谷傳響，又似天外梵音。而後他朝應淮序微微一笑，開門見山道：“此次前來，是為小友送上生辰賀禮。”
他一揮袖，應淮序面前桌案上便出現一方木匣。
應淮序向決真子看去，見師尊微微點頭，便笑著向蓮月尊者道謝，這才打開木匣。
這個匣子的大小和龍子送來的貝殼一比，實在是有些普通。甚至不是什麽神木所制，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其上的淡香，雋永悠長，但似乎也沒有其他功效。
讓人更加意想不到的是，盒子裏面的東西比盒子還要普通，普通到殿中所有人都片刻失言，訝異於能在這種場合看見它。
應淮序半是驚訝半是新奇，伸手拿起那東西輕輕撚動。
白色瑩潤的圓珠在皮質鼓面上敲出歡快的聲響，除此以外沒有任何異象。
一個平平無奇的撥浪鼓。
怎麽看它都該出現在人間新生嬰兒的滿月禮上，而非修仙界元嬰真君的壽辰宴中。
應淮序手執小鼓朝蓮月尊者看去，對方依舊溫和淡然地看著他，並不欲解釋什麽。
接連兩份出乎意料的禮物，讓一直眼觀鼻鼻觀心的殿下賓客們也忍不住交頭接耳討論起來。輕微的嘈雜聲中，各種狐疑的、善惡不明的視線彼此交替。
在這微妙的氣氛下，蓮月尊者再一次語出驚人。
“我與淮序小友一見如故，特邀小友同去蓮月空悟道，不知小友可願？”
應淮序一時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可是幾千年來一直以來活在傳聞裏，除了蓮月尊者就只有男主見到過的蓮月空啊！
只要與蓮月空相關，一個似是而非的謠言就可以讓下界眾人爭得頭破血流。這樣一個每逢出場就必然伴隨腥風血雨的聖地，竟然被它的主人用一種“要不要上我家吃個飯”的隨便語氣提起來。
他只是一個路人甲啊！
男主在他後面坐著！
你們真的沒有搞錯人嗎？
更離譜的是，決真子正欲開口，就被蓮月尊打斷。
“決真子勿言。不如聽聽淮序小友的看法。”
滿座瞬間鴉雀無聲，就連應淮序都感受到一種難言的窒息感——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兩個大佬的威壓下，任誰都會腳軟。
決真子問鼎修真界之後，已經千餘年無人再敢打斷他的話。
他的眉目有瞬間陰沈，袍擺下的玉磚布上冰霜，頃刻間就順著桌腿爬上桌案。
若是此時有人正在宮外，便能看見漫天大雪也凝滯下來，但下一刻，這僵持就如同幻覺般消失不見。
決真子不動聲色地拂去桌案上的冰痕，融化的水漬浸染了袖口處的祥雲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他的神色已經恢覆以往的平靜沖和，朝應淮序溫聲問道：“雲兒想去嗎？”
說不想去是假的，任何一個游戲的忠實玩家都不可能不對隱藏地圖心生好奇。
蓮月空的官方建模就像蓮月尊者一樣是一團金光，但是顯然這個世界有自己的處理。既然蓮月尊者有自己的相貌，那麽蓮月空必然也有實體。
他的確很想看看傳說中的蓮月空到底什麽樣子。
只是單純出於好奇，而非是對悟道成仙有多大執念。這種劇情是男主才有的待遇，他一個路人甲哪能癡心妄想。只能說此行必定不會有什麽危險，不然師尊肯定會強行阻攔，而不是真如蓮月尊所說問詢他的意見。
應淮序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拒絕。
師尊雖然面色淡然，但他能感受到師尊是不願他去的。畢竟平時連走出望舒宮去玄幽師叔那裏串個門都要噓寒問暖良久，若真出遠門，還不知師尊心裏該多擔憂失落。
何況蓮月尊在眾目睽睽之下拂了師尊面子，雖然師尊性格溫和不愛與人計較，做弟子的又怎能作壁上觀。
再說了，沒有危險也不意味著絕對安全。修真界表面上看去越是完美無瑕的人就越深不可測，師尊能為他做出剝骨殺人的事情，蓮月尊者又扮演著什麽角色呢？
應淮序於是向蓮月尊者致歉道：“尊者好意，淮序心領。只是淮序自幼體弱，長住望舒宮已成習慣，又心境不佳，貿然換了地方，或許不僅對修煉無益，還會平添麻煩。辜負尊者盛情，淮序心中有愧。”
蓮月尊者溫聲勸道：“小友何必擔心。上善若水，蓮月空千變萬化，必有其一能合乎小友心意。”
“尊者這般篤定？”
他笑道，“對我而言，世間只有兩個去處能正合我意。其一是九霄山玄度宗，恩師親友俱在，其樂融融。蓮月空可有此變化？”
蓮月尊者默然，片刻後道：“其二呢？”
應淮序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之色。
“這其二嘛，尊者可曾聽說過這世間有一座神奇的城？”
“哦？不知神奇在何處？”
“神奇在那城中沒有神仙妖魔之分。六界眾生都住在一起，彼此相處融洽。有法力的神仙不會仗勢欺人，沒有法力的凡人也不用擔心小鬼作祟。大家熱熱鬧鬧地生活在一塊兒，白日長街上商販行人絡繹不絕，夜晚篝火燃起，他們就聚在火光旁天南地北地聊天、跳舞、開懷暢飲，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這段話應淮序從前也說過一次，在十三四歲時候的生辰宴上，穿著少年人的皮囊，借著酒意洋洋灑灑說出這個玩笑般的生日願望。當然沒有人當真，就連他自己也清楚這本該是小孩子天真的幻想。
雖然他真希望有這樣一個地方。
幼稚的童話故事由現在這具成年人皮囊說出來，難免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放在眼下，卻是對不速之客最合適的反擊。
果然，面對這樣的幻想，堂堂蓮月尊者也只能說：“沒有這樣的地方。”
應淮序莞爾：“是啊，天下間沒有這樣的地方。看來蓮月空也不過如此，那麽我為何還要去呢？”
蓮月尊者仍舊好脾氣地勸道：“真君從未出過宗門，就對外界一點都不好奇嗎？”
應淮序毫不動搖：“不好奇。”
蓮月尊者朝主座看了一眼，意味莫名地微笑道：“這真是你心中所想嗎？”
應淮序收斂笑意：“子非我，怎知這不是我心中所想呢？今日是我大喜之日，尊者還是不要與我輪道了。”
蓮月尊適時收手，不再就這個問題開口。
主座上靜默良久的決真子卻不願放過他，聲音淡淡開口：“浮黎界只有尊者一人，萬年孤寂確實難熬，尊者橫刀奪愛，有違修道人本心，倒也難怪。”
蓮月尊謙虛道：“哪裏哪裏，若說孤苦難熬，世間哪有能比得上望舒宮的地方呢？九霄穹頂終年大雪不化，寸草不生，就是堅守山上的人心性再怎麽堅強，那幾分恩情也總有被消磨的一天。”
“尊者多慮了。浮黎界無人堅守，尊者又是哪裏來的經驗之談呢？”
“浮黎界雖沒有，望舒宮不是有嗎？自然是自己的經驗最重要，仙君可千萬小心，不要讓堅守之人步了畫中人後塵。”
兩人的交鋒引經據典、晦澀難懂，別說座下的人聽不明白，就連離得最近的應淮序都一知半解。
他潛意識裏覺得他們口中被橫刀奪愛、堅守孤山的主角是他，可理智又告訴他自己沒有那麽大能耐引得兩個全天下最牛逼的人為他爭執。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兩人是在借著他指桑罵槐這一種可能。
畫中人……師尊書房中好像是有一副被保護得極好的畫，愛重到幾乎每天都要取出畫匣拂塵，但從不打開。
怎麽越聽越像惡俗的三角戀呢？
應淮序看著兩個天底下應當說是脾氣最好修行最高的兩個人在他宮中學小孩子吵架，非常無語。
見師尊神色逐漸陰沈，他忙道：“師尊，傳膳吧。”
決真子應下。然而上天卻像是誠心讓大家餓肚子，在決真子開口之前，又有一人打斷了他。
“決真仙君！花驚定求見，為何不見！”
聽見來人自報家門，應淮序撫額。
他就知道這個人不會善罷甘休。
無人歡迎，花驚定也不覺得尷尬，徑自走進門，迎著一眾懼怕怨恨的視線，施施然走到殿中。左看右看發現已經沒有空位，索性直接飛身到應淮序身邊落座。
應淮序第一反應不是看向師尊，而是看向坐在右位的蓮月尊者。
不管他是佛修還是道修，對待這麽一個大魔頭的態度都該是深惡痛絕，更別提忍受這樣的恥辱。但他始終神色溫和，似乎並不在意座次尊卑。
花驚定很是自來熟：“來時似乎聽見仙君準備傳膳？看來我來的巧了。”
面對花驚定，決真子顯然不像面對蓮月尊者時那般含蓄。他近乎直白地說道：“望舒宮已無碗筷。”
然而花驚定臉皮堪比城墻：“沒有關系，我自己帶來了。”
兩位不速之客的到來讓殿中本就僵硬的氣氛雪上加霜，饒是應淮序這樣的樂天派，口中嚼著沒什麽滋味的修真界特色菜肴，也覺得宴非好宴。
吃著吃著花驚定突然抽風：“宗門內飯食無味，若是不佐以強勁的歌舞，真是讓人食不下咽。”
他話鋒一轉，不懷好意地看向應淮序。
“不如壽星公獻舞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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