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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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應淮序收起清規劍，藏在袖中的手仍在微微發抖。
戒律堂門前向來人來人往，因為它不僅統領宗門法度獎懲事宜，還包攬了大小集會的組織，算得上是一個綜合部門。
剛好臨近三年一度的劍冢試煉，戒律堂的事務會比以往更加繁多。
進進出出的弟子們只要不瞎，就一定能一眼就看見影壁前萬劍束縛下的簿疑。
他還是才十四歲的年紀，頰邊還有未褪去的嬰兒肥。受刑讓他五官略微扭曲，就算這樣也依然可見一副好相貌，因為年少而顯出幾分青澀和驕矜。
他還不是兩百年後那位深不可測、喜怒無形的魔尊，此時疼痛和難堪都寫在臉上。他倔強地想要掩飾這兩種軟弱的情緒，即使強忍切膚之痛，也要挺直腰背，哪怕疼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那些落在簿疑身上的視線，多數都在輕蔑鄙夷幸災樂禍，少數幾個不是心懷惡意，卻也冷眼旁觀。
難怪男主沒打出肅清三界的結局來。
他沒有拿錯劇本，但他開錯了模式——地獄模式。
游戲裏簿疑的確受盡碎鱗籠的折磨，可從來不曾提到他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受的刑！
到底是他曾經又肝又氪深深愛過的游戲，上一世刻意避開所以不曾知道，如今親眼看到了，又怎麽忍心眼睜睜看著男主受這種折磨。
那畢竟是他一點一滴賺資源養大整整五次的親兒子啊！
他原本是想偷偷把簿疑放走後再去向師尊請罪，哪知簿疑不在刑房卻在影壁，這才不得不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
一旁嚴堂主等他動完手才開始拙劣的表演，掩面驚訝道：“哎呀，師弟怎麽把碎鱗籠砍斷了？一定是決真子師叔發話，讓戒律堂放了此人吧？”
“師尊還未發話，不過他會同意的，一會兒我就去見師尊。”
嚴堂主假意為難：“應師弟有所不知，此人不尊師長，不重孝悌，若非實在頑劣，又怎麽會被關押在此處受刑？”
應淮序臉上的笑意淺了些：“來時我已經得知事情起因。”
他擡頭看向面前戒律堂弟子中領頭的一個少年。
那少年身姿挺立，眉目堅毅，強硬地迎著應淮序的視線，咬牙堅持數十秒後才落敗，滿面通紅地扭過頭去。
他是礪劍宮決幽真君的愛子，名叫趙浩渺。
把男主害得受刑的便是這位趙浩渺，他有一個雙胞胎姐姐，叫做趙雲煙，游戲中支線女主之一。
玄度宗宗規森嚴，修煉清苦繁重，門下弟子相互之間不說真心友愛，卻也很少橫生是非，他們所有的精力都被修煉榨幹了。
這位趙浩渺趙弟子，本也不是什麽罪大惡極的人，若非他是一個姐控，可能這輩子也不會和男主沾上關系。
偏偏他就是一個姐控，還好巧不巧他姐姐趙雲煙對男主有那麽一點意思。
應淮序很能理解趙浩渺的心情。
說起來這對龍鳳胎兄妹還跟他有些關系。
他也算是看著這對兄妹出生長大的前輩了，因為知道劇情裏這對兄妹的名字，所以在決幽師叔抱著孩子逢人就訴苦不知該怎麽取名字時，應淮序送了他一副對聯。
水木幽閟，雲煙浩渺。
果不其然決幽真君一見就十分喜歡，當下就決定以“雲煙浩渺”四字給龍鳳胎取名。
決幽真君的道侶早年就已經去世，為補償幼年喪母的孩子們，對他們多有溺愛。尤其是對長相酷似亡妻的女兒雲煙，簡直寶貝得恨不能當眼珠子呵護。
其子趙浩渺極肖其父，也快要把姐姐當女兒對待寵愛。
換位思考一下，若是應淮序有這麽一個愛重得不得了的女兒，眼見她喜歡上一個不知道哪裏跑出來的落魄小子，第一反應也不會是我女兒怎麽這麽沒眼光，而會是這臭小子對我女兒施了什麽妖法。
應淮序想要澄清此事，半是為了簿疑不再碎鱗籠的折磨，半是為了趙浩渺。
決幽真君這些年又當爹又當媽把一雙兒女拉扯大，實在很不容易。
游戲策劃為了爽，在之後的劇情裏安排決幽真君為救兒子將整座礪劍宮獻上，百般苦求仍然未果。游戲裏只覺得爽，現在卻覺得心酸。
他有心大事化小，趙浩渺卻不依不饒。
“應師叔您有所不知，簿師弟偷我宮中藏劍，已經板上釘釘的事情。”趙浩渺冷笑一聲，“簿師弟資質不行，這些年一直不夠格去劍冢，故而一直沒有自己的本命劍。若是好好與我說，勻一把給簿師弟也不是不行，可簿師弟偏偏要用這般下作手段！實在令人可恥！”
應淮序聽著趙師侄一句比一句作死的話，心中悲嘆道：別說了，再說師叔真救不了你了。
這事說起來其實這是一個誤會。
那把劍是玄鐵所鑄，對普通弟子來說是很珍貴，可外表看來的確平平無奇。簿疑這個時候還不到築基，哪裏分得清玄鐵和凡鐵。趙雲煙自小好東西看多了，不覺得這有什麽，故而簿疑也只以為這是一把普通的練習用劍。
明明很小一個誤會，可惜趙雲煙正在閉關，不能做證，簿疑不知何原因也不肯開口解釋。
趙浩渺本就看簿疑不爽，一狀告到他師尊林沈風那裏去。
林師兄哪裏都好，就是性格易怒，眼睛裏容不得沙子，一生最討厭偷雞摸狗和魔族。趙浩渺再一攛掇，竟請出了這樣折磨人的刑罰。
應淮序知道現在最好的辦法是找出這件事情的疑點，然後用嚴查此事的借口暫時將簿疑帶走，這樣既不傷礪劍宮的面子，也不會讓望舒宮落人口實。
可是被壓抑的藥力漸漸上頭，他現在看人都有重影了。
必須速戰速決。
應淮序收了笑意，強硬道：“若是簿師侄資質不行，師尊和師兄有怎麽會將他招入門下？浩渺師侄此言，可是在說他們眼光不行？”
趙浩渺一怔，這才想起來面前的應師叔也出自望舒宮，隨後赧然，抱拳歉道，“弟子不敢。”
“不敢就好。”
管不了趙師侄聽完這話是什麽反應，應淮序繼續說，“簿師侄有大才，之所以遲遲不入劍冢，自然是因為他的師尊另有打算。何況，誰說簿師侄沒有劍用的？”
他一揮手，本命劍清規就向簿疑飛去，輕柔溫順地落在簿疑不自覺攤開的掌心。
劍修的劍平時都藏在眉間識海處，故而不需要劍鞘。水色小劍停留在簿疑掌心，劍刃輕顫，發出微弱的低吟，像是在同他示好。
簿疑伸手握住泛著微光的水色劍柄，就像握住了一片來自海上的粼粼月光。
周圍眾人目瞪口呆。
本命劍與其他劍不同，它幾乎是修士的另一個神魂，就算是道侶之間，也很少會交換彼此的本命劍。
在他們眼裏，應淮序敢這麽做，要麽是確如他所說，簿疑常常用清規練習劍法，二者已經十分相熟，要麽就是應淮序對簿疑極其信任，而且是可以交付生命般的信任。
不論是哪種情況，都夠他們驚疑不定，消化良久。
趙浩渺也被眼前這情景嚇傻了。
他楞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直到應淮序出聲問他還有什麽可說的時候，他才陡然回神，羞愧地在他面前跪下。
他心服口服道：“應師叔肯出借本命劍於簿師弟，想來簿師弟肯定是一個好的。”
想了想，他下定決心似地加重語氣繼續說，“是我鬼迷心竅，不加思索便對師弟枉加揣測。弟子願向師弟道歉，願受師弟所受碎鱗切膚之刑。”
應淮序見他讓步，松了口氣。藥力上頭形似醉酒，他現在已經醉得快要站不穩了。
他一揮手，正想說你這孩子忒實誠了，怎麽還排隊受刑，周圍響起的輕微躁動就打斷了他的話。
天邊霞光灩瀲，雲霧蒸騰中似有仙人騰雲駕霧而來。
是決真子。
應淮序暗自慶幸，還好他處理得快，否則簿疑未必能這麽快脫困。現在師尊來了也白來，他已經在眾人面前證明了簿疑的清白，清規劍在，師尊再想說什麽也為時已晚。
然而決真子並不想說什麽。
他徑直向應淮序走來，仔細端詳應淮序的臉色。
應淮序因藥力醉得雙眼迷蒙，等到決真子已經走得極近的時候才看清他。
他暈乎乎地問：“師尊怎麽來了？”
“我前腳剛走，你後腳便亂跑出來。”決真子撫上應淮序腕間，眉頭輕皺，“還封了藥力。”
他朝應淮序身後看了一眼，畢淵冰當即跪下。
這般嚴詞厲色，周圍一圈弟子都安靜如鵪鶉，只有醉酒的應淮序還敢笑嘻嘻求情。
“師尊別罰淵冰。”
“我不罰他。”
應淮序得寸進尺：“也別罰簿師侄。”
決真子眉心微擰：“為師倒是不知，雲兒何時與林沈風的弟子如此深交了？”
這話問得是風雨欲來。應淮序醉得人都快站不穩，反倒急中生智想起一件事情，當下決定倒打一耙。
他搖搖頭道：“我與簿師侄不熟。不過師尊質問弟子之前，弟子倒要問問師尊。”
決真子並不生氣，反而輕笑起來：“哦？雲兒想問為師什麽？”
應淮序藏在袖子裏的手狠狠捏了大腿一把，三秒內成功讓自己紅了眼眶。
“師尊可還記得，弟子幼時被碎鱗割傷手指？”
決真子神色微動。
那的確是應淮序很小的時候發生的事情。
那時他初來乍到，除了師尊誰也不認識，思維也似乎被小孩子的身體影響，所以格外黏著決真子，走到哪裏都要跟著。
某次決真子在戒律堂處理宗門事務的時候，他跟在師尊身後見過碎鱗籠一次。這東西是先輩遺物，一開始並沒被當做刑具使用，不過是借其上浩然正氣滌蕩受刑弟子心中邪祟而已。
那時它被放在戒律堂正門影壁前，因為位置顯眼，年少無知的應淮序才會出於好奇心被它割傷手指。
“師尊彼時說，碎鱗籠是個大壞蛋，要將它從此束之高閣。數十年已過，師尊已經把此話忘記了嗎？還是說，師尊本來也只是哄我玩的？”
如果應淮序現在再清醒幾分，應當是說不出這麽矯情的話。好在他哪怕醉了也控制著沒有大聲嚷嚷，苦心經營數十年的人設名聲這才得以保存。
大概全天下也只有比他親爹還親的師尊決真子會吃這一套了。
他眼中笑意散去，伸手輕輕碰了碰應淮序微紅的眼角，嘆息般道：“是為師的錯。”然後轉頭向戒律堂堂主冷淡命令，“此物性邪，以後不必再用。”
應淮序聽著堂主應下，這才乖乖任由師尊拉著手腕解開經脈處的暫時封印。
封印一解開，他就感覺困意如同潮水一般向他席卷而來。他再也站不住，踉蹌軟倒在師尊懷裏之前，還掙紮著喃喃。
“師尊，別忘了我的枳椇粥和豆酥糖……”
一把將往地上滑的應淮序撈起來，決真子輕聲應好，隨後縮地成寸，瞬間便帶著懷中的人消失不見。
雲霞散去，圍觀的眾弟子也漸漸離開。
這場變故將所有人的心情都攪得七零八落，只有年幼的小弟子還能高興得蹦蹦跳跳，挨個要師兄師姐們看自己收到的禮物。
“看，師叔墨寶——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還是寫在藍蝴蝶上的呢！”
“這是可以用來傳信的靈蝶，這下你也可以給師叔寫信了。”
說話的人伸手想摸小弟子的圓腦袋，卻被他捂住腦袋拒絕。
“嘿嘿，應師叔剛剛走過的時候摸我腦袋了，所以不能給你們摸。”
“壞小子，過河拆橋是吧。”
一群人插科打諢全都遠去，只剩下渾身是傷、到現在肩上還插著碎鱗殘劍的簿疑留在原地。
纖細剔透的清規劍仍安靜地被他握在手裏。
這是他第一次觸碰到這樣的劍，漂亮、強大、觸手生溫。和他平日用的鐵劍不同，和別的前輩本命劍也不同，它鮮活而柔和，就像它的主人。
簿疑閉上眼，將清規劍按在胸膛，隔著劍柄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半晌後他重新睜開眼，向望舒宮的方向走去。
*
霜魄散的藥力漸漸散去，應淮序從昏昏沈沈的睡夢中醒來，只覺得渾身乏力。
昏暗的房間中，他聽見有少年人輕聲道：“應真人醒了嗎？”
猝不及防聽到這稱呼，他楞了一下。
他的確是一位金丹真人，不過常年待在玄度宗門內，長輩都喚他名或是字，小輩都喚他師叔，還從來不曾聽過這樣的稱呼。
雖說也無過錯，但聽來總有幾分別扭。
看清是男主簿疑後，他坐起身。剛睡醒，頭還有些疼，於是皺著眉揉了下額心，一邊道：“何故如此生疏？喚我師叔便好。”
才十幾歲的小簿疑很聽話，很快便聽話地喚了一聲，“師叔。”
“誒。”
應淮序應了一聲，稍微清醒一點後才發現不對勁。
簿疑怎麽會在這裏？
他竟然還是跪著的！
這聲音聽起來怎麽比他這個昏睡了兩三天的人還要喑啞呢？
聞到鼻尖血腥味的時候，應淮序心中不祥的預感更濃了，於是趕緊對簿疑道：“簿師侄先起來吧。”
簿疑不動，雙手將清規劍捧到應淮序面前：“決真子師祖命弟子在此奉劍，待師叔醒來。”
所以？
你不會這三天一直都跪在這兒吧？
數種死法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閃過，應淮序瞬間覺得頭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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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淮序收起清規劍，藏在袖中的手仍在微微發抖。
戒律堂門前向來人來人往，因為它不僅統領宗門法度獎懲事宜，還包攬了大小集會的組織，算得上是一個綜合部門。
剛好臨近三年一度的劍冢試煉，戒律堂的事務會比以往更加繁多。
進進出出的弟子們只要不瞎，就一定能一眼就看見影壁前萬劍束縛下的簿疑。
他還是才十四歲的年紀，頰邊還有未褪去的嬰兒肥。受刑讓他五官略微扭曲，就算這樣也依然可見一副好相貌，因為年少而顯出幾分青澀和驕矜。
他還不是兩百年後那位深不可測、喜怒無形的魔尊，此時疼痛和難堪都寫在臉上。他倔強地想要掩飾這兩種軟弱的情緒，即使強忍切膚之痛，也要挺直腰背，哪怕疼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那些落在簿疑身上的視線，多數都在輕蔑鄙夷幸災樂禍，少數幾個不是心懷惡意，卻也冷眼旁觀。
難怪男主沒打出肅清三界的結局來。
他沒有拿錯劇本，但他開錯了模式——地獄模式。
游戲裏簿疑的確受盡碎鱗籠的折磨，可從來不曾提到他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受的刑！
到底是他曾經又肝又氪深深愛過的游戲，上一世刻意避開所以不曾知道，如今親眼看到了，又怎麽忍心眼睜睜看著男主受這種折磨。
那畢竟是他一點一滴賺資源養大整整五次的親兒子啊！
他原本是想偷偷把簿疑放走後再去向師尊請罪，哪知簿疑不在刑房卻在影壁，這才不得不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
一旁嚴堂主等他動完手才開始拙劣的表演，掩面驚訝道：“哎呀，師弟怎麽把碎鱗籠砍斷了？一定是決真子師叔發話，讓戒律堂放了此人吧？”
“師尊還未發話，不過他會同意的，一會兒我就去見師尊。”
嚴堂主假意為難：“應師弟有所不知，此人不尊師長，不重孝悌，若非實在頑劣，又怎麽會被關押在此處受刑？”
應淮序臉上的笑意淺了些：“來時我已經得知事情起因。”
他擡頭看向面前戒律堂弟子中領頭的一個少年。
那少年身姿挺立，眉目堅毅，強硬地迎著應淮序的視線，咬牙堅持數十秒後才落敗，滿面通紅地扭過頭去。
他是礪劍宮決幽真君的愛子，名叫趙浩渺。
把男主害得受刑的便是這位趙浩渺，他有一個雙胞胎姐姐，叫做趙雲煙，游戲中支線女主之一。
玄度宗宗規森嚴，修煉清苦繁重，門下弟子相互之間不說真心友愛，卻也很少橫生是非，他們所有的精力都被修煉榨幹了。
這位趙浩渺趙弟子，本也不是什麽罪大惡極的人，若非他是一個姐控，可能這輩子也不會和男主沾上關系。
偏偏他就是一個姐控，還好巧不巧他姐姐趙雲煙對男主有那麽一點意思。
應淮序很能理解趙浩渺的心情。
說起來這對龍鳳胎兄妹還跟他有些關系。
他也算是看著這對兄妹出生長大的前輩了，因為知道劇情裏這對兄妹的名字，所以在決幽師叔抱著孩子逢人就訴苦不知該怎麽取名字時，應淮序送了他一副對聯。
水木幽閟，雲煙浩渺。
果不其然決幽真君一見就十分喜歡，當下就決定以“雲煙浩渺”四字給龍鳳胎取名。
決幽真君的道侶早年就已經去世，為補償幼年喪母的孩子們，對他們多有溺愛。尤其是對長相酷似亡妻的女兒雲煙，簡直寶貝得恨不能當眼珠子呵護。
其子趙浩渺極肖其父，也快要把姐姐當女兒對待寵愛。
換位思考一下，若是應淮序有這麽一個愛重得不得了的女兒，眼見她喜歡上一個不知道哪裏跑出來的落魄小子，第一反應也不會是我女兒怎麽這麽沒眼光，而會是這臭小子對我女兒施了什麽妖法。
應淮序想要澄清此事，半是為了簿疑不再碎鱗籠的折磨，半是為了趙浩渺。
決幽真君這些年又當爹又當媽把一雙兒女拉扯大，實在很不容易。
游戲策劃為了爽，在之後的劇情裏安排決幽真君為救兒子將整座礪劍宮獻上，百般苦求仍然未果。游戲裏只覺得爽，現在卻覺得心酸。
他有心大事化小，趙浩渺卻不依不饒。
“應師叔您有所不知，簿師弟偷我宮中藏劍，已經板上釘釘的事情。”趙浩渺冷笑一聲，“簿師弟資質不行，這些年一直不夠格去劍冢，故而一直沒有自己的本命劍。若是好好與我說，勻一把給簿師弟也不是不行，可簿師弟偏偏要用這般下作手段！實在令人可恥！”
應淮序聽著趙師侄一句比一句作死的話，心中悲嘆道：別說了，再說師叔真救不了你了。
這事說起來其實這是一個誤會。
那把劍是玄鐵所鑄，對普通弟子來說是很珍貴，可外表看來的確平平無奇。簿疑這個時候還不到築基，哪裏分得清玄鐵和凡鐵。趙雲煙自小好東西看多了，不覺得這有什麽，故而簿疑也只以為這是一把普通的練習用劍。
明明很小一個誤會，可惜趙雲煙正在閉關，不能做證，簿疑不知何原因也不肯開口解釋。
趙浩渺本就看簿疑不爽，一狀告到他師尊林沈風那裏去。
林師兄哪裏都好，就是性格易怒，眼睛裏容不得沙子，一生最討厭偷雞摸狗和魔族。趙浩渺再一攛掇，竟請出了這樣折磨人的刑罰。
應淮序知道現在最好的辦法是找出這件事情的疑點，然後用嚴查此事的借口暫時將簿疑帶走，這樣既不傷礪劍宮的面子，也不會讓望舒宮落人口實。
可是被壓抑的藥力漸漸上頭，他現在看人都有重影了。
必須速戰速決。
應淮序收了笑意，強硬道：“若是簿師侄資質不行，師尊和師兄有怎麽會將他招入門下？浩渺師侄此言，可是在說他們眼光不行？”
趙浩渺一怔，這才想起來面前的應師叔也出自望舒宮，隨後赧然，抱拳歉道，“弟子不敢。”
“不敢就好。”
管不了趙師侄聽完這話是什麽反應，應淮序繼續說，“簿師侄有大才，之所以遲遲不入劍冢，自然是因為他的師尊另有打算。何況，誰說簿師侄沒有劍用的？”
他一揮手，本命劍清規就向簿疑飛去，輕柔溫順地落在簿疑不自覺攤開的掌心。
劍修的劍平時都藏在眉間識海處，故而不需要劍鞘。水色小劍停留在簿疑掌心，劍刃輕顫，發出微弱的低吟，像是在同他示好。
簿疑伸手握住泛著微光的水色劍柄，就像握住了一片來自海上的粼粼月光。
周圍眾人目瞪口呆。
本命劍與其他劍不同，它幾乎是修士的另一個神魂，就算是道侶之間，也很少會交換彼此的本命劍。
在他們眼裏，應淮序敢這麽做，要麽是確如他所說，簿疑常常用清規練習劍法，二者已經十分相熟，要麽就是應淮序對簿疑極其信任，而且是可以交付生命般的信任。
不論是哪種情況，都夠他們驚疑不定，消化良久。
趙浩渺也被眼前這情景嚇傻了。
他楞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直到應淮序出聲問他還有什麽可說的時候，他才陡然回神，羞愧地在他面前跪下。
他心服口服道：“應師叔肯出借本命劍於簿師弟，想來簿師弟肯定是一個好的。”
想了想，他下定決心似地加重語氣繼續說，“是我鬼迷心竅，不加思索便對師弟枉加揣測。弟子願向師弟道歉，願受師弟所受碎鱗切膚之刑。”
應淮序見他讓步，松了口氣。藥力上頭形似醉酒，他現在已經醉得快要站不穩了。
他一揮手，正想說你這孩子忒實誠了，怎麽還排隊受刑，周圍響起的輕微躁動就打斷了他的話。
天邊霞光灩瀲，雲霧蒸騰中似有仙人騰雲駕霧而來。
是決真子。
應淮序暗自慶幸，還好他處理得快，否則簿疑未必能這麽快脫困。現在師尊來了也白來，他已經在眾人面前證明了簿疑的清白，清規劍在，師尊再想說什麽也為時已晚。
然而決真子並不想說什麽。
他徑直向應淮序走來，仔細端詳應淮序的臉色。
應淮序因藥力醉得雙眼迷蒙，等到決真子已經走得極近的時候才看清他。
他暈乎乎地問：“師尊怎麽來了？”
“我前腳剛走，你後腳便亂跑出來。”決真子撫上應淮序腕間，眉頭輕皺，“還封了藥力。”
他朝應淮序身後看了一眼，畢淵冰當即跪下。
這般嚴詞厲色，周圍一圈弟子都安靜如鵪鶉，只有醉酒的應淮序還敢笑嘻嘻求情。
“師尊別罰淵冰。”
“我不罰他。”
應淮序得寸進尺：“也別罰簿師侄。”
決真子眉心微擰：“為師倒是不知，雲兒何時與林沈風的弟子如此深交了？”
這話問得是風雨欲來。應淮序醉得人都快站不穩，反倒急中生智想起一件事情，當下決定倒打一耙。
他搖搖頭道：“我與簿師侄不熟。不過師尊質問弟子之前，弟子倒要問問師尊。”
決真子並不生氣，反而輕笑起來：“哦？雲兒想問為師什麽？”
應淮序藏在袖子裏的手狠狠捏了大腿一把，三秒內成功讓自己紅了眼眶。
“師尊可還記得，弟子幼時被碎鱗割傷手指？”
決真子神色微動。
那的確是應淮序很小的時候發生的事情。
那時他初來乍到，除了師尊誰也不認識，思維也似乎被小孩子的身體影響，所以格外黏著決真子，走到哪裏都要跟著。
某次決真子在戒律堂處理宗門事務的時候，他跟在師尊身後見過碎鱗籠一次。這東西是先輩遺物，一開始並沒被當做刑具使用，不過是借其上浩然正氣滌蕩受刑弟子心中邪祟而已。
那時它被放在戒律堂正門影壁前，因為位置顯眼，年少無知的應淮序才會出於好奇心被它割傷手指。
“師尊彼時說，碎鱗籠是個大壞蛋，要將它從此束之高閣。數十年已過，師尊已經把此話忘記了嗎？還是說，師尊本來也只是哄我玩的？”
如果應淮序現在再清醒幾分，應當是說不出這麽矯情的話。好在他哪怕醉了也控制著沒有大聲嚷嚷，苦心經營數十年的人設名聲這才得以保存。
大概全天下也只有比他親爹還親的師尊決真子會吃這一套了。
他眼中笑意散去，伸手輕輕碰了碰應淮序微紅的眼角，嘆息般道：“是為師的錯。”然後轉頭向戒律堂堂主冷淡命令，“此物性邪，以後不必再用。”
應淮序聽著堂主應下，這才乖乖任由師尊拉著手腕解開經脈處的暫時封印。
封印一解開，他就感覺困意如同潮水一般向他席卷而來。他再也站不住，踉蹌軟倒在師尊懷裏之前，還掙紮著喃喃。
“師尊，別忘了我的枳椇粥和豆酥糖……”
一把將往地上滑的應淮序撈起來，決真子輕聲應好，隨後縮地成寸，瞬間便帶著懷中的人消失不見。
雲霞散去，圍觀的眾弟子也漸漸離開。
這場變故將所有人的心情都攪得七零八落，只有年幼的小弟子還能高興得蹦蹦跳跳，挨個要師兄師姐們看自己收到的禮物。
“看，師叔墨寶——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還是寫在藍蝴蝶上的呢！”
“這是可以用來傳信的靈蝶，這下你也可以給師叔寫信了。”
說話的人伸手想摸小弟子的圓腦袋，卻被他捂住腦袋拒絕。
“嘿嘿，應師叔剛剛走過的時候摸我腦袋了，所以不能給你們摸。”
“壞小子，過河拆橋是吧。”
一群人插科打諢全都遠去，只剩下渾身是傷、到現在肩上還插著碎鱗殘劍的簿疑留在原地。
纖細剔透的清規劍仍安靜地被他握在手裏。
這是他第一次觸碰到這樣的劍，漂亮、強大、觸手生溫。和他平日用的鐵劍不同，和別的前輩本命劍也不同，它鮮活而柔和，就像它的主人。
簿疑閉上眼，將清規劍按在胸膛，隔著劍柄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半晌後他重新睜開眼，向望舒宮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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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魄散的藥力漸漸散去，應淮序從昏昏沈沈的睡夢中醒來，只覺得渾身乏力。
昏暗的房間中，他聽見有少年人輕聲道：“應真人醒了嗎？”
猝不及防聽到這稱呼，他楞了一下。
他的確是一位金丹真人，不過常年待在玄度宗門內，長輩都喚他名或是字，小輩都喚他師叔，還從來不曾聽過這樣的稱呼。
雖說也無過錯，但聽來總有幾分別扭。
看清是男主簿疑後，他坐起身。剛睡醒，頭還有些疼，於是皺著眉揉了下額心，一邊道：“何故如此生疏？喚我師叔便好。”
才十幾歲的小簿疑很聽話，很快便聽話地喚了一聲，“師叔。”
“誒。”
應淮序應了一聲，稍微清醒一點後才發現不對勁。
簿疑怎麽會在這裏？
他竟然還是跪著的！
這聲音聽起來怎麽比他這個昏睡了兩三天的人還要喑啞呢？
聞到鼻尖血腥味的時候，應淮序心中不祥的預感更濃了，於是趕緊對簿疑道：“簿師侄先起來吧。”
簿疑不動，雙手將清規劍捧到應淮序面前：“決真子師祖命弟子在此奉劍，待師叔醒來。”
所以？
你不會這三天一直都跪在這兒吧？
數種死法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閃過，應淮序瞬間覺得頭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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