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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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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九霄山,玄度宗。

應淮序斜躺在寢宮床榻上閉目凝神,細銀鏈條層層疊疊纏繞在他的龍角上,將靈力牢牢束縛住,不能修煉,也不能施法。

當然,也不能隨意走動。

骨髓深處再一次傳來疼痛,他心中嘆了口氣,果然聽見有人逐漸走近的腳步聲。

來人在他身邊坐下,伸手撫摸龍角上垂下的鏈條。

銀鏈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當啷聲響。他睜開眼,正好對上身邊人那雙冷淡而平靜的紅瞳。

魔域之主,六界至尊,上古至今唯一還未湮滅的神明——

能把堂堂化神真君囚禁深宮的人,也就只有這個世界的天命之子簿疑了。

應淮序的視線在魔尊簿疑身上停駐片刻。

魔尊今天有點不一樣。

換下往日最常穿的黑色軟甲,只著一身大紅織金錦衣。向他伸手時衣衫一角落在他的手背上,柔軟輕盈,與甲胄的冰涼截然不同。

簿疑極少穿得這般艷麗,然而那張臉出色到能將這般艷色也全然壓下,眉眼蕭疏如藏鋒冷玉,紅瞳在燭光的映襯下,仿若兩簇燎原之火,讓人不敢直視。

應淮序幾乎要被被這般綺麗的艷色刺痛雙眼,於是別過頭去。

男主穿成這樣……

是終於決定要殺他了,所以提前慶祝一番?

簿疑身邊的小幾上是兩杯放在木托盤中的清酒,由他來時親手端過來。

他伸手拿起一個酒杯遞給應淮序,語氣依舊很是客氣:

“真君,請。”

應淮序體弱所以不愛飲酒,此時卻接過來,一飲而盡。

這一定是毒酒!

請立刻生效讓他一命嗚呼!

但是直到他放下酒杯,又眼看著簿疑慢悠悠將另一杯飲下,甚至感覺酒意慢慢上頭,眼前的簿疑都被他看出重影的時候,他也沒有除酒醉以外的任何不適。

簿疑扔了酒杯。

他起身在應淮序跟前站定,眉間逐漸浮現出一條血色豎線。他一翻手,那條血線立刻消失,手裏突兀地出現一把長劍。

那把劍上魔氣繚繞,像是飽飲鮮血一般通體血紅。

應淮序看清那把劍的時候,雙眸微微一縮。

劍?

也行。

幹脆利落,見血封喉,他喜歡!

然而冰涼的劍尖並沒有刺穿他的喉嚨,而是輕輕貼上龍角,逐漸向下游走。

龍角原本感受不到冷暖,但這動作代表的含義讓他心底一陣陣發涼,藏在袖子裏的手不自覺攥成拳頭。

*

應淮序穿到這個世界裏的第一天,就知道他最後會死在簿疑手裏。

如果讓一切重新來過的話,他一定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對所有游戲不屑一顧。

尤其是那款叫《天地茫然仙》的修仙類全息游戲。

簿疑就是這款游戲裏的男主角,定位是時下最常見的升級流男主。玩家進入游戲後扮演主角簿疑,通過打怪升級不斷拾取金手指,從開局一個宗門裏人人欺壓的小修士成為在六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真神。

應淮序很喜歡這款游戲,為了打出所有支線劇情,他把這款單機游戲翻來覆去玩了五遍。

男主簿疑的性格設定實在是很討人喜歡。

為人處世公平正義,嫉惡如仇,知恩圖報,不管受過多少折磨都依然保有一顆赤子之心,是心系天下的大俠人設。

應淮序沈迷網游,一半就是被這美強慘的人設迷的。

為了渲染簿疑出淤泥而不染的優良品質,策劃將游戲裏的修真界設定得藏汙納垢,只為給白蓮花男主創造出一大灘汙泥。

這個世界裏,神仙妖魔人鬼六界並存。但六界地位並不平等,神明式微,人族興盛,妖魔鬼怪如同過街老鼠。

落沒的神族當中,只有龍神還殘存著幾分上古時期的威望,不過,僅限於應龍一族。

而簿疑偏偏是燭龍,一個早在千百年前就已經滅絕、連史書古籍的記載都已經失傳的種族。

簿疑是種族唯一的幸存者。

他出生於魔界赤水章尾山下,若不是誤入修真界,本也可以平安無憂長大成龍。可惜他遇上了一個心懷鬼胎、修為高超的人族修士,被他帶入修真界宗派之首玄度宗,成為門下一名弟子。

因為年紀尚小修為不高,簿疑的障眼法時靈時不靈,經常會暴露自己紅色的眼睛和鱗片。修真界只認藍眼藍鱗的應龍,故而所有人都認定簿疑只是不入流的龍魔混血。

魔族在修真界是人人喊打的存在,混血也總是被人瞧不起,簿疑雙Buff加身,在宗門的日子可以說是十分不好過。

好不容易長大成龍,可以化龍騰飛離開這個糟心地方,卻在化龍當天被人剝去龍角和龍骨。幸好瀕死的時候有人將他救下,送往魔界章尾。

五年之後,簿疑重回修真界。

他身後跟著一大群妖魔鬼怪組成的軍隊,一舉踏平魔界與修真界的界壁,沖破無數大能立下的禁制,輕而易舉就將修真界攻陷下來。

在狠狠報覆了曾經欺辱他的人之後,簿疑以魔尊之名統禦六界,將所有虛偽的正道蠹蟲清理幹凈,建立起一個新的清明秩序。

曾經應淮序很喜歡這個結局,現在他不敢喜歡了。

如今他最後悔的就是沒能抵抗神秘大獎的誘惑,在官方邀請他沈浸式體驗游戲的的時候,他選擇了“是”。他萬萬想不到沈浸式體驗會是如此沈浸,也想不到他上了賊船,居然下不來了——他已經在游戲世界裏待了足足二十年,沒有找到任何退出游戲的方法。

嚴格上來說,他扮演的角色並不算是策劃為了折磨簿疑故意創造出來的汙泥,但他的師尊是。

他的師尊決真子,就是那個把簿疑帶回玄度宗又任其自生自滅的人,簿疑的龍角和龍骨也是他剝出來的。

而應淮序的人物簡介上只有“某應姓弟子”一句話,乍一看是非常標準的路人甲角色,連門口掃地的大爺角色介紹都比他長,本不該和主線劇情有任何牽連——

如果那龍角龍骨不是師尊為他而剝的話。

*

應淮序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

不會真的要生剝吧?

游戲劇情裏簿疑殺人誅心,就是在決真子面前活活剝出他最疼愛的小弟子的龍角和龍骨,讓他眼睜睜看著小弟子流盡最後一滴血液,痛苦而死。

可是現在,他已經被簿疑困在望舒宮中半年之久,決真子也早在半年前就被簿疑幹脆利落地一劍刺死。

不會還是要生剝吧?

作為穿越者,應淮序也算是有一點金手指。他怕疼,但又不想影響體驗,所以每次進入游戲都會把疼痛免疫打開80%。穿越來這裏後,這個機制仍然有效。所以他並不怕死,反正都不會很疼。

可生剝未免太血腥了啊!

他活了兩輩子,上下加起來一共三百多年,到現在連一只雞都還沒來得及殺過啊!

劍刃貼合臉頰的肌膚一路下滑,簿疑的動作並不重,甚至可以說相當輕柔,就像羽毛輕撓一樣,那劍尖游走過皮膚有些癢。

但是殘留在臉上的寒意讓應淮序一動不敢動。

劍尖在喉結處輕輕一點,他面上十分冷靜,心中卻在吶喊:

快呀!

就現在!

一劍攮死他!

劍尖在喉間微微停駐,然後在他的無聲吶喊中繼續向下,繼而輕盈地滑過凸起的鎖骨,隨後在他一臉懵中唰唰兩下削斷腰間系帶。

腰間沒了束縛,灰色交領散開,露出裏面雪色的中衣。衣袍下擺沒了束縛,也自然散開,垂落在腿側。

應淮序勉強撐住那副冷淡神色,但還是免不了驚訝情緒從微微睜圓的眼睛裏洩露出來。

然而下一刻更讓他吃驚的事情發生了。

簿疑竟然把劍放下了!

他不僅放下劍,還單膝跪下,捉住應淮序的腳踝,把他光裸的腳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將雪白的褲腿卷至腿肚。

應淮序:“……”

這好好的剝龍骨,怎麽變成剝衣服了呢?

大兄弟你劇本拿錯了吧?

視線在面前線條好看的小腿上停留片刻,簿疑隨後拿起劍在左手手心劃出一道傷口。他用的是毫不疼惜的力道,鮮血瞬間如註流下。

一滴血不慎飛濺在應淮序腿上,他慢條斯理地用袖口將那滴血擦去。

或許是袖口處的刺繡與肌膚摩挲,生出癢意,膝蓋上那只腳微微瑟縮了一下。簿疑低頭看去,那只腳如同白玉雕刻一般,沒有半點瑕疵,只有小巧精致的腳趾透出一點淡粉。

狼毫筆尖堅韌潤滑,蘸取鮮血後輕輕落在白皙腳背上,拖出一尾悠長繚繞的綺色。

鮮血書就的筆觸層層堆疊,漸漸繞上腳踝,環過腿骨。

簿疑放下筆,伸手把卷在小腿肚上的褲腿更高處推。寢衣褲管寬松,冰涼的掌心輕而易舉就覆上應淮序的大腿。

應淮序穩住心神,鎮靜道:“魔尊這是做什麽?”

覆在眼前人大腿上的手不輕不重地一捏,簿疑一向是用比應淮序還要冷淡的態度對待他,此時嘴角卻浮現出一絲微小的笑意。

“好叫師叔永遠也不離開我。”

應淮序的震驚因為這一句話直接變成驚悚。

什麽叫做永遠不離開他?

這半年他被關在望舒宮,連床都不怎麽下,還能離開到哪裏去?

龍角和龍骨處傳來的疼痛越來越明顯,就像是那裏漸漸長出密密麻麻的釘子,還生了鐵銹,把刺骨的痛意順著血液穿到全身。

似乎它們也知道面前的人才是它們真正的主人,這才在竊賊的身體裏翻騰不休。整整半年,只要簿疑靠近他,這股疼痛也必然如影隨至。

有疼痛免疫機制在手,大多數時候只是一點鈍痛而已,專心想其他事情就能暫忘。

他還記得某次男主突發奇想跑來和他同榻而眠,疼痛之下他仍然睡著了,雖然一晚上噩夢不休,第二天起床喜提一枕頭冷汗。

今天倒是疼得有點離譜,哪怕已經免疫80%,也逐漸開始無法忽視這股疼痛。

疼痛讓人清醒,應淮序突然意識到一個他以前從來不曾註意的問題。

他一直以為簿疑遲遲不殺他是因為決真子已死,也算是報仇雪恨。他這個表面上的既得利益者,實際上不過是一個自始至終被蒙在鼓裏的無辜人士,簿疑想明白了這一點,這才留他一命。

可如果簿疑不殺他只是單純地想要折磨他呢?

屏蔽了80%還能被清晰感知到的疼痛,難道還算不得折磨嗎?

應淮序看著腿上的血紅痕跡,終於想起來自己在什麽地方見過類似的紋路——他師尊的血契傀儡身上。

普通的傀儡還有斷聯反叛的可能,血契傀儡一旦結契,自我意識就會被完全封鎖,淪為契主讓幹什麽就幹什麽的附屬品。

用血結契的傀儡,當然永遠不會離開主人。

應淮序聞著鼻尖的血腥氣,感到一陣陣頭暈目眩。

原來男主不是不恨他,而是太恨他。

他殺了玄度宗所有欺負過他的人,獨獨留著他這個罪魁禍首的命。

他總是時不時過來逛逛,每次靠近都會帶來無窮無盡的痛苦。

他或許就是要他疼。

這本來應該是很容易想到的可能,只怪他一直堅守游戲策劃給出的路人甲人設,從來不去主角身邊給自己加戲,老遠碰到都會掉頭避開,以致於他絲毫不了解主角的變化。

他還以為簿疑仍是設定中那個就算黑化也黑化得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從沒想過這樣一個人會做出故意折磨俘虜的事情,所以一直都把疼痛當做自己身體的排異反應。

他可以接受死亡作為自己的結局。

仗著有疼痛免疫,他甚至沒想過要不要在前期討好簿疑,給他換一種好受點的死法。

活著誰不願意呢?

但如果是以變成傀儡這種毫無尊嚴的方式茍活,他寧願死。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應淮序在刺痛中做了一個決定。

既然男主不想殺他,那他就自己死……或者,殺了男主。

他看向簿疑放在床邊的血劍。

這是游戲策劃給簿疑開得最大的金手指,內裏蘊藏了無窮無盡的靈氣和魔氣,讓簿疑能正魔兼修,短短三百年就修煉至渡劫期。名為魔尊,卻是一位實打實修煉出神格的真神。

應淮序的師尊和師兄都死在這把劍下。

龍角上的鎖鏈束縛了他所有靈力,拿著這把寶劍也發揮不出它萬分之一的實力。沒有靈力催動,它就只是一寸鐵而已。

就算他拿著這寸鐵在他們身上捅了個窟窿,簿疑揮揮手就可以讓這小傷愈合。

應淮序重新看向簿疑。

他需要靈力,哪怕一點點也行。

身前的人仍舊低頭描抹著,沒註意到應淮序的視線從他身上仔細緩慢地掃過。

臍下丹田處,靈氣呼吸會於其中。

胸前靈臺處,靈氣由此運行至經脈。

額心識海處,靈氣擇其精華蘊養神魂。

此三處比之其他地方更容易竊取靈氣,但同樣的,這三處的防禦也會比其他地方更小心。

踩在簿疑膝蓋上的腳輕輕用力,應淮序輕聲喚道:

“魔尊。”

簿疑擡頭,就見面前的人撐住他的雙肩,然後俯身傾過來。

柔軟的觸感落在唇下三分處。

簿疑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眨了一下,他分明看見面前親吻他的人伸手握住斜靠在窗邊的劍柄,卻分不出心神來判斷這意味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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