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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澄阿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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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澄阿茗(二)

七天之後,宣茗出院。李秋澄雜志專訪結束,匆匆趕回上海。

他黏在她身邊一整天,討好地煮飯、削蘋果、掖被子。靳思嘉請來的護工阿姨一點兒忙都沒幫上,全讓東家的小男朋友親力親為大包大攬。

護工阿姨在樓下嗑瓜子,深感這筆錢賺得輕松啊。

看到李秋澄第十二次把宣茗杯子裏的涼水倒一半,加進溫度適宜的熱水時,宣茗終於忍不住了:

“歇歇,坐下歇歇。”

李秋澄不可能不聽她的,乖乖坐到宣茗身邊。長臂一攬,讓宣茗靠著枕頭和他臂膀。

“我是生了病,不是手腳都壞了,倒杯水吃個飯,我能自己來。”宣茗笑著嗔他。

李秋澄眨眨眼睛,“可是我想幫幫你。”

宣茗心一軟,被他這麽直勾勾看著,一口氣差點憋在喉頭。

李秋澄這人,明明也不小了,二十六七歲的人,怎麽還是那副美少年的樣子?

宣茗對這張臉,半句重話也講不出口。

她摸摸他眼睛下面那一圈烏青,看著可憐死了。

不止李秋澄會心疼她,宣茗也怕他太累。

她換了種語氣,像是威脅:“十分鐘之內,閉上眼睛睡覺,不許再吵我,我好困好困了。”

李秋澄馬上閉嘴。

宣茗牽著他一起窩進被子裏。

李秋澄手掌遮住她眼睛,“睡吧,阿茗。”

睫毛掃過他掌心,有一點癢。

李秋澄本來想看著她睡著,但是不知怎麽的,反而自己先犯困起來。

果然這幾天連軸轉,還是對身體不大好。

他眼皮越來越沈,不知道哪一刻起,就睜不開了。

再有意識的時候,已經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陌生的地方。周遭是一片黑幕,暗得看不清任何東西。

而耳邊是驟然響起的音樂,節奏強烈,旋律明快。

“……國民制作人,請為你選中的少女投票!國家代表女子組合的人選,決定權,都在各位手中!”

嘰裏咕嚕一長串,要不是李秋澄和宣茗學了兩句外語,恐怕還聽不懂。

他迷茫地想,怎麽會到外國來?明明他在家裏的。什麽國家代表女子組合?101系列做票風波卷土重來,不是又停播了嗎?

直到他聽見主持人報出一個遠不屬於現在的年份,李秋澄才堪堪反應過來——

這裏是宣茗出道的地方。

現在是二十年前。

那個時候的Camellia,將將十四歲,青澀稚嫩,尚未經歷此後諸多風風雨雨。

臺下萬眾喧嘩,臺上華麗盛宴,李秋澄卻覺得,此刻只有他一個觀眾,只有宣茗一個表演者。

Camellia染著藍紫色的頭發,在臺上蹦蹦跳跳,唱少女偶像嬌俏輕熟的舞曲。

李秋澄在臺下,默默跟唱。

每一句歌詞,即使不是母語,他也都記得清清楚楚。

忽然周遭燈光全部暗下,剛才還跳著舞的女孩轉瞬安靜坐到舞臺中間,只有一只手麥伴著她。

仿佛洗盡鉛華。

如此鄭重的決賽夜,異國他鄉,她卻選擇了一首中文歌,作為最末的個人展示。

她唱,風箏有風,海豚有海。

我存在在,你的存在。

《崇拜》。

此後很多年,她都有一個最忠誠的崇拜者。

屬於Camellia,屬於宣茗,屬於她的每一場舞臺、每一個角色。他崇拜她的所有,愛她的一切。

他是信徒,她是可以盡情不完美的神明。

李秋澄目光追隨著她,像又跟著她走了一遍人生。

盛宴行至末尾,他知道,該是那年最璀璨的時刻到了。

臺上宣布,國民女子代表組合的第一名,屬於一個十四歲的異鄉女孩,Camellia。

開天辟地的奇跡,臺上臺下歡呼一片。有人哭泣著去擁抱宣茗,而宣茗只是眼底微紅。

她好冷靜。

原來十四歲的阿茗,已經是個小大人了。

李秋澄在臺下做個看客,目光直直看著那個說感言的女孩子。

宣茗的十四歲註定不平凡,從這一刻開始,她便一步一步走向了世人為她建造的神壇。

從此是絕代風華,幾百年一出的天才美人。

畫面一轉,燈光陡然暗下。

李秋澄尚未反應過來,四周便已陷入消沈的死寂。夜色暗到不見五指,路燈明明滅滅,只能照亮前方一寸土地。

高樓林立,明明該是最繁華的地方。

他環顧四周,良久,才有一道清瘦寥落的身影,從高貴浮華的酒店旋轉門走出來。

天上飄了小雨,打在李秋澄臉上,細細密密的涼。

路燈拉長那人的影子,在一圈一圈積水上,倒映出一張素凈臉龐。

夜風吹過她風衣衣角,遮面的黑色帽子被拂落。

李秋澄恍然看見,淩亂發絲之下,通紅的雙眼。

“滴嘟”的聲音漸漸靠近,李秋澄轉頭去看,是疾馳而來的救護車。

場面立刻變得嘈雜慌亂,年輕的靳思嘉跟著擔架奔跑,擔架上躺著枯萎的中年女人。

宣茗守在救護車旁邊,像一枝枯柳。

這一年,她還沒有滿十九歲。

救護車閃著燈離開,宣茗沒有跟過去,她一個人在死寂的夜裏,輕易就被鋪天蓋地的烏黑吞噬。

李秋澄走到她面前。

宣茗警惕地擡起眼,雖然疲憊,依舊鋒利。

“您是哪位?”她語調透著一股懶怠的倦意。

李秋澄為她撿起飄遠的黑帽子,用衣袖擦幹凈帽檐沾染的泥灰,確保幹凈無瑕之後,才輕輕為宣茗戴上。

她有些愕然,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是一副防禦的姿態。

李秋澄彎曲膝蓋,與她平視,“我叫李秋澄,是你的學生。”

“學生?”宣茗皺眉,“我沒有教過誰。”

她上下打量李秋澄,目光盛滿警惕。

這樣的宣茗很少見。李秋澄認識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是那副對萬事萬物都平靜冷淡的姿態了。

他固然一直知道,她有一段很難捱的過去,但那都只在宣茗或其他旁觀者的口述裏。

真真切切看見她痛苦的樣子,看見那段黑暗的過去,感受是完全不一樣的。

李秋澄很想抱一抱她,告訴她,你可以完全信任我、依賴我。

可是他現在不可以。

十八歲的阿茗不會相信他。

他心口抽痛,耐心地柔聲解釋:“你教過我的,但不是現在。”

宣茗看他的眼神越發奇怪,“可是你好像年紀比我大。”

李秋澄楞了楞。

對啊,現在他二十七歲,而阿茗不過十八歲。

他們之間的年齡差距完全扭轉。

宣茗低下頭,輕聲嘟囔:“你好奇怪。”

“阿茗。”李秋澄溫聲叫她名字。

宣茗微訝擡頭,稚嫩面龐,疑惑神色,“為什麽這麽叫我?”

“我一直都這麽叫你。”他淡笑,“從我二十一歲的時候就這麽叫你了。”

宣茗還是搖頭,“我還是覺得你奇怪。”

“因為現在還不是我們該相遇的時候。”

十八歲的宣茗起了興致,接著和他玩怪裏怪氣的文字游戲,“那什麽時候才是?”

“等你再長大一點。

“長到,所有人都要仰望你的時候。”

李秋澄喉頭略有些哽咽。

面前的是十八歲的宣茗,她還沒有來得及遇見梁嗣寧。

可是李秋澄難道能阻止她遇見他、委身於他嗎?

他沒有辦法。因為他救不了十八歲的宣茗,李凈水也不行。

宣茗的人生屬於她自己,掙紮也好、灰暗也罷,是痛徹心扉,還是波折輾轉,都是李秋澄無法觸及之處。

他不能造個桃源把她藏起來,也不能插手她的人生,讓她脫離光鮮卻艱辛的職業,過安穩的生活。

李秋澄愛她,更敬仰她。

宣茗怔了一會兒,自嘲道:“真的能有那種時候嗎?可我只是個賣笑賣唱的戲子。”

“會有的,而且快了。”

宣茗迷茫地看著他,“我很難相信你說的話。”

她低下頭,靠著瘦長的路燈桿子,昏黃的影子映在地上。

李秋澄忍不住,摸了摸她柔軟的頭發。

“很辛苦吧?做大明星的這些年。”

宣茗搖搖頭,“銀行進賬這麽多,怎麽會辛苦?”

她這麽說著,卻不自覺吸了吸鼻子,將淤青的手腕藏進寬大的風衣袖子裏。

李秋澄瞥見她細微的動作,心口忽而顫了一下。

無論十八歲,還是二十八歲,或者是現在已經二封影後、風光無限的阿茗,都習慣把傷痕藏進最深最深的地方,不讓任何人看見。然後表面一副雲淡風輕,你看,我並不悲慘,我過得好過很多很多人。

但熱鬧和盛大的代價可以是辛苦,卻不該是騷擾和侮辱。

宣茗主動擡頭看他,“你到底是誰?為什麽說我教過你?我根本沒有什麽學生,還有……為什麽叫我阿茗……”

李秋澄在她肩頭罩了一件黑色大衣,蓋住女孩子單薄的身影。

或許是他的錯覺,也或許是這場夢境終將走到結局。李秋澄眼前的宣茗忽然變得透明。

他借著最後的時光,和十八歲的阿茗道別。

“我應該……算是你的觀眾吧。”

宣茗迷茫地,想伸手抓住他。

李秋澄笑了笑,“我們總會再見的。”

我永遠在滄海桑田的盡頭等待你。

他驟然轉醒。

房間裏燈光依然很暗。

宣茗躺在他身邊,兩只手攥著被沿,眉目舒展,睡得很安穩。

李秋澄心尖像被撫平了。

他輕輕吻她額頭,從前總容易驚醒的宣茗,現在也能好好睡個安穩覺,即使有他不安分的小動作打擾。

李秋澄輕手輕腳掀開被子下樓。護工阿姨問他,晚上做什麽菜給宣小姐吃呀。

他打開冰箱門,笑著對阿姨說:“我自己來就好,她嘴刁,不麻煩您了。”

阿姨又坐回去,盯著手機打消消樂。

她撓撓頭,心想這個錢賺的,可輕松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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