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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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澄幾近破釜沈舟,他心知現在不是最好時機,他依然不配與宣茗光明正大地提他的心意。

但人總有太脆弱的時候,那刻想不到職業操守,也忘掉自己該感恩誰,像背信棄義的白眼狼,朝著只有他一個人快樂療愈的方向去。

他擡眼,專註凝視宣茗,等待她的回答。

對面的人,標志性的長卷發已經拉直,大概是《人生四戒》劇情要求,她頭發斷掉一截,鋪在肩頭,略有些幹枯,濃密黑發映襯蒼白臉色。

她聽見他的問話,但神情沒有絲毫變化。仍然疏懶坐在那裏,像一段清絕薄寒月光。

李秋澄心墜下去。

可是轉念一想,他難道還能奢望宣茗有什麽反應嗎?

她經歷過梁嗣寧和林瑯,情史縱然不算豐富,但對付他一個二十歲出頭的,簡直游刃有餘、易如反掌。

宣茗伸手,自然地幫他調試點滴的速度。

李秋澄平躺著,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她寬松毛衣領口露出的半截脖頸,骨感纖長。

他眨了眨眼睛,仿佛被利落的骨頭刺痛。

經紀人很快回來了,宣茗便坐回去,淡淡笑著說:“先休息吧,演唱會結束之後,思嘉會來的。”

靳思嘉來了之後,她就會走。

因為她是代靳思嘉而來,所以她只能陪他到這裏。

李秋澄垂眸。

不就是這樣的嗎?不就應該這樣嗎?他還妄想什麽呢?

經紀人和宣茗交談的聲音很輕,只不過病房裏太安靜,李秋澄聽得一清二楚。

宣茗問他:“他跟文殊野拍的時候,是不是一天睡不了多久?”

“文導自己覺少,所以時間就排得緊,多一點能睡五六個鐘頭,少一點的話熬一兩天都是有的。”

“那回來訓練呢?也沒怎麽休息?”

“訓練總共這麽幾天,秋澄歇了合練的時間就少。像冠清小暉他們也是錄完音就趕過來,大家這段時間是都太累了……”

“醫生看過了嗎?怎麽說?”

“身體當然是沒什麽大問題,就是最近勞累過度。宣老師看吧,病歷本在這兒呢……”

室內只剩下病歷本被翻動的聲音,細微得像透過窗縫飄進來的風。

李秋澄因為過勞而快速跳動的心,也隨著這樣微弱的聲音漸漸平緩下來。

他忘了自己是什麽時候閉上眼睛,也忘了哪一刻,他耳邊所有聲音消逝,他平靜地陷入夢鄉裏。

迷蒙中,似乎有人為他掖被角,冰涼的指尖碰到他下頜。

太薄涼的溫度,不會是經紀人。

李秋澄徹底心安,完全沈進安眠。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夢裏大逆不道,手指不自覺地碰到被角,然後纏上了另一個人的手指——

宣茗幫他蓋被子,手還沒有收回去,莫名其妙,就被勾住了食指。

二十歲出頭,生機盎然的年輕人,指尖溫度是暖的。胡亂地在她手背上劃了一通,然後精準地勾上食指——

李秋澄再清瘦,也是男人的骨架,指節卡在她蜷曲的食指,力道還挺大,她一下居然掙不開。

身後還有跟團的經紀人,不是可以信任的人。

宣茗轉瞬之間,擺出毫無瑕疵的無奈笑容,半縱容半尷尬地說了句:“睡蒙了,見著人就抓,把導師當經紀人用了吧。”

經紀人趕忙賠笑,一邊上來拍了兩下李秋澄的手背,果然,宣茗很快“得救”。

她手指縮回大衣口袋裏,卻又有種奇怪的空落落。

外面風大,她開了一路的車,手早就冰冰涼涼,被李秋澄纏纏綿綿地勾上來,竟久違心跳加速。

這是個依賴性太強的動作,放在清醒的時候,幾乎都可以看作示愛。

她眼睫顫了顫,看著李秋澄安靜的睡顏。

別太不乖啊,宣茗想:我沒有什麽自制力,更沒有愧疚心,才不會管你的前程和職業操守。

她順手撈過床頭櫃的手機,忘了屏幕已經一半粉碎,鋼化膜直接劃破指腹,汩汩冒著血珠。

宣茗蹙眉,隨手抽了張紙包住流血的食指,在粉碎的屏幕上艱難找到靳思嘉的電話。

“餵?阿茗?秋澄咋樣了?”

電話那頭依然吵鬧,靳思嘉應當還在演唱會後臺。

“沒事,睡著呢。”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明天早上疏桐嗣音他們來看他,我估計半夜才能到,你先回去吧。人沒事也不用在那兒幹守著,有經紀人在就夠了。”

宣茗眼神落在睡著的李秋澄身上。

他睡覺很安靜,呼吸綿長。

片刻後,她回:“好,知道了。我等會兒就走。”

經紀人太客氣,在一邊賠著笑恭維她:“今天辛苦宣老師了,藝人嘛,尤其是選秀限定團,生個病都很常見的,今天哪想著還勞動宣老師過來陪一趟……”

“思嘉手下的藝人,我來幫她的忙而已。”宣茗笑回。

經紀人忙點頭,“那……宣老師現在就回去吧?這兒有我就夠了,等下演唱會結束了靳姐就來了!”

宣茗又看了眼李秋澄,或許是輸液緣故,他臉色慢慢恢覆過來,不像剛開始那麽蒼白。

多待下去也不是好事。

李秋澄今天沒忍住,她自制力也沒那麽強。

於是她點點頭,“好,那辛苦你了。”

說完就起身,推開病房門。

梁嗣寧安排的醫院,私密性極強,一路上醫生護士遇上她都目不斜視,就當沒她這個人。

醫院病房大多熄了燈,剩下走廊幾盞昏暗燈光。宣茗獨自一人,慢慢走過幽長的暗路。

燈光打在她頭上,鼻尖縈繞著散不去的消毒水味,餘光一瞥,就是貼著牌子的病房。

她恍然有種錯覺。

以為回到十年前,她因為心臟負荷過重,在趕往《懸懸》宣傳活動的路上暈倒,被靳思嘉送到醫院裏。

也是個深夜,也是隱秘性極強的私立醫院。

隱秘到,幾乎沒有人知道她這段故事。

沒人知道她在醫院住了小半年,錯過《懸懸》的所有宣傳,也錯過當年的電影頒獎。

公布最佳女主角獲獎時,她剛剛被推出手術室不久。靳思嘉為了她心態穩定,甚至不告訴她,《懸懸》入圍三項大獎,生怕她有期望,然後又失望,影響病情恢覆。

是術後第三天,她能勉強和人交談的時候,靳思嘉才坦白,她憑借《懸懸》入圍了最佳女主角提名,只不過沒有正式獲獎。

對於當時才二十一歲的宣茗而言,已經是莫大的榮耀,很少有人能企及。

所以即使她毫無緣由地人間蒸發三個月,各種通告片約還是爭先恐後地找上來。

出院以後,靳思嘉挑著郵件,問她想選哪個片子,從哪一步開始覆出。

畢竟她才提名了影後,在所有人眼裏都前途無量。如果再選個好劇本好導演,完全有可能沖擊下一屆的主流獎項。獎杯在手,她才真正站上神壇,完成從“世紀偶像楷模”到“奇跡新人演員”的大轉型。

但是事情不是始終如人意的。

幾番掙紮下,宣茗選擇結束一切合約,回歸素人生活。

這一歇,就是足足七年。

她停在電梯前,不自覺撫上心口,忽然有種強烈的不安。

腦海裏閃回很多畫面。二十一歲時,在鏡中窺見的自己,灰暗的臉色、無神的眼睛,好像對一切都沒有期待的樣子,磨損得像個木偶人;前年冬天飛到韓國,見同門師弟最後一面,他臉色灰敗躺在靈堂,了無生氣……

以及,今天疲倦羸弱的李秋澄。

他也二十一歲,他也經歷過霸淩,他現在……也躺在病床上。

他在走她走過的路,經歷她經歷過的痛苦。

那麽,會有和她一樣的結局嗎?或者說,比她當年的結局更慘烈。

宣茗猝然回身,她幾乎疾步往回走。

她想,她要陪他醒過來,然後告訴他,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人要放過自己,不要妄想完美無瑕,尤其在大染缸裏活著,但凡有一分一寸想不開,等著他的只會是無窮無盡襲來的掙紮苦痛。

她絕對不能看他重蹈任何一個人的覆轍。

然而偏在此時,她破碎的手機格外靈敏地叮鈴鈴響起。

屏幕顯示來電人,是爸爸。

宣茗接電話時,指腹又不當心被粉碎的屏幕劃破,加重傷勢,才止住的血又冒出一串串血珠,混著她掌心不知何時冒出來的冷汗,隱隱刺痛。

“餵,爸爸?”

“阿茗啊……”

對面叫了她一聲,然後是悠長的沈默。

宣茗心口忽然重重一跳,她不自覺扶墻,眼神一瞬間慌亂。

“爸……怎麽了?”

對面很久才回,聲音哽咽,“你現在有空嗎?能回杭州一趟嗎?”

宣茗呼吸一瞬間接不上來,喉嚨口不知為何劇痛,心口一陣一陣窒悶,像水泥被灌進來,封住了氣息的出入口。

她不停地眨眼睛,嘴唇發幹。

握著屏幕的手指下意識用力,碎片刺進指腹,她又流血了。

-

李秋澄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點滴瓶撤下來,身邊有經紀人坐著陪護,還有站著徘徊的靳思嘉。

他口幹舌燥,啞著喉嚨喊了聲:“靳總監……”

靳思嘉立馬轉頭,眉宇間十萬分焦急,“秋澄醒了?”

李秋澄看著她焦急的樣子,忽然心生疑惑。他覺得他的病情尚不至於讓靳思嘉這樣失態。

靳思嘉叫醫生來看了看,他病情沒多大事,再一兩天就好出院。

她卻沒有松一口氣,只是點點頭,半敷衍道:“好……好。”

李秋澄微蹙眉,撐著身子坐起來,問她:“總監臉色不大好,是出什麽事了嗎?”

聽見這句話,靳思嘉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還是經紀人戳了戳她,她才恍然回神。

李秋澄心裏疑惑更重。

片刻後,靳思嘉才閉了閉眼睛,神色竟然透露三分哀戚。

“秋澄,我得去一趟杭州。這邊的事暫時管不了。”

“阿茗家裏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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