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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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大訓練室集合,半小時後中期檢查!”

喇叭播放杭導的聲音,嚇醒躺倒在訓練室的周疏桐。他整個人一激靈,猛地轉頭,卻發現旁邊的李秋澄坐得直直的。

“我去,秋澄老師,你一夜沒睡嗎?”周疏桐揉揉眼睛,訝問。

李秋澄淡笑,“睡了一會兒,八點多醒了。”

周疏桐渾身一哆嗦,扒拉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搖頭感嘆:“天爺喲,你是人是鬼啊!”

他昨天帶著《特邀嘉賓》組訓練到早上,終於把這一組菜鳥的舞蹈都摳齊。

李秋澄對著鏡子模擬了一下,大概是能在宣茗那裏勉強過關的程度。

練到六點,所有人都頂著大黑眼圈快猝死,周疏桐趴下來求李秋澄放過,他才堪堪點了頭,放他們休息三個小時。

李秋澄站起來,“走吧,先洗把臉醒醒,馬上就要中期檢查了。”

大訓練室,所有練習生按組站好。李秋澄已經換上淺藍訓練服,和《特邀嘉賓》組站在一起,旁邊就是《瘋語者》。

十分鐘後,宣茗和關催雪同時推門進來。

中期檢查是相對正式的錄制,尤其三公。宣茗排扣長裙外罩寬松西裝,長卷發松松挽在腦後,只剩兩三縷微卷的發絲飄在鬢邊。

她今天妝濃,尤其眼影和唇色重,甚至用上張揚的紅調。

李秋澄隱約感覺到她眼神向《特邀嘉賓》組瞟過來,悄悄低下頭。

她前兩天才在《瘋語者》誇過他,那時他還是C位,但是一轉眼,歌曲和C位,他都沒有守住。

“《思凡》先上,下一個《瘋語者》準備。”

宣茗和關催雪都對兩組做了簡單點評,出乎意料的是,在練習期間飽受好評的《瘋語者》,這一次卻受到了宣茗和關催雪的一致批評。

“《瘋語者》C位是誰?”關催雪問。

梁嗣音和江淩同時指向一名練習生。

宣茗看著歌詞板子搖了搖頭,“你舞臺表現力不夠,壓不住旁邊的嗣音和江淩。

“另外,嗣音的說唱段落要再練一下,不要一唱rap舞蹈力度就減小,舞臺上會很明顯。

“江淩領Dance Break沒什麽問題,但是你要考慮到風格兼容性。如果其他隊員跟不上你的風格,你在舞臺上就會顯得突兀。”

宣茗拿著筆一個一個點過去,幾乎把每個人的問題都講了遍。

周疏桐坐在臺下瑟瑟發抖,“不是……我感覺那個兇巴巴的宣老師又回來了。”

李秋澄很想告訴他宣茗一直這麽嚴苛,只是二公周疏桐去Vocal組,幸運避開了她而已……

“下一組,《特邀嘉賓》。”

宣茗說完,擡頭看向《特邀嘉賓》組方向,“是有隊員變換的組,新隊員是……秋澄?”

李秋澄朝她鞠躬,“對。”

宣茗輕笑了一聲,“好,來吧,看看你們訓練的成果。”

一首歌結束。

李秋澄帶著一組人練習了這麽多遍,舞蹈動作早就爛熟於心。雖然就靠著練習室的強睡了一個多小時,高度緊張下,他也不覺得多困。

三分鐘後,《特邀嘉賓》組Ending Pose。

李秋澄一偏頭,掌心捧著名牌。

宣茗和關催雪低頭商議了一陣,半分鐘工夫,兩人同時擡起頭,臉上都掛著溫和的笑意。

“練得還不錯。”關催雪說,“很清新,組裏隊員的感覺都找得很對,像疏桐、秋澄……秋澄這一次風格很新鮮哦!”

宣茗看著歌詞板子舉起話筒,像是隨意的接一句話:“十九歲,是該跳《特邀嘉賓》的年紀。”

中期檢查結束,李秋澄正要帶著隊員繼續去訓練,梁嗣音卻忽然湊到他身邊,沒有刻意壓低聲音,隊員都聽得見:

“關老和宣茗讓你去露臺。”

周疏桐催他去,“你去唄,關老和宣姐肯定找你有事兒。”

於是李秋澄慢慢走向練習樓的露臺。

玻璃門映照兩個對坐的身影,宣茗沒卸妝,但是頭發放了下來,隱約有淡淡的綁痕。

李秋澄推門走進去,二位老師同時回頭。

他這才看見,宣茗兩根手指間,夾了一根煙。

“來了?”宣茗淡笑問他。

李秋澄點頭,“老師找我什麽事?”

宣茗還沒開口,關催雪卻忽然站起身,他伸了個懶腰,“讓llia跟你說吧,我得去教課了啊,今天有幾組跳得什麽東西……”

關老一邊走一邊暗暗吐槽。

露臺就剩宣茗和李秋澄。她伸手指了指對面座位,那根煙順著她動作,擡起,又放下來。

紅島冬天走得晚,居然三月還在飄小雪。

宣茗訝然展開手掌,雪片融化在掌心。

“今年只下了兩場雪,剛好,我們兩個都看見了。”

第一場,在李秋澄被誣陷的那個晚上。他記得,宣茗那晚也來找他,她是那條新聞出來後,第一個說相信他的人。

第二場雪,就是現在。已經入春了,還會罕見地飄雪花。

李秋澄跟隨她的視線,看向稀疏飄下來的雪粒子。

他坐到關催雪原來的位置,與宣茗面對面。

宣茗手肘撐著桌子,食指按上太陽穴,低聲問他:“被票出來,難過嗎?”

李秋澄手指一僵,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

一個學生而已,選秀期間,誰都有可能被組裏票出去,連練習生自己都不放在心上,不要說導師。

他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想,也許沒有多難過。尤其在經歷這麽多事情之後,聽到自己被票出來的消息,他甚至都沒有起一絲波瀾。

就這麽平靜地接受了。

事後才反應過來,也許這也是一件值得委屈的事情?

他擡頭看向宣茗,心裏忽然冒起一個念頭。

“那老師……昨天難過嗎?”

宣茗神色忽然凝住。

李秋澄才驚覺自己太越界,竟然把心裏話說出口。

明明不能提這些的……

但宣茗只是無所謂地一笑,語氣平淡回覆他:“有什麽好難過?分道揚鑣,各成眷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各成?”

李秋澄捕捉到最關鍵,急急忙忙問出口,才發現自己又犯傻。

但宣茗今天心情似乎很好,並不在意他一次又一次失言,溫和回他:“什麽意思?刺我沒有合適對象?來了一趟,別的沒學會,先學會嗆老師了?”

李秋澄忙搖頭,低聲愧疚:“我說錯了……”

“沒說錯沒說錯。”宣茗笑著,語氣近乎安撫,“明明我在問你,怎麽被你掰回來了?”

李秋澄悄悄攥緊了手。

身邊仍然在下雪,紅島倒春寒,宣茗裹上厚重的大衣,看尺寸,應該是關催雪的。

他看著她今天堪稱秾艷的妝容,掩不去分毫冷清漠然的氣質,她依然如花如霧隔雲端。

李秋澄手腳發冷,想起她破碎的神色。那天接到梁嗣音哥哥電話那一刻,是她最像現世人間活人的的一剎那。

他忽然就膽子很大,忽然就想刨根問底。

“llia……老師。”

宣茗應聲看他。

李秋澄鼓起勇氣,“嗣音說……那天他哥哥的未婚妻來找過你。”

宣茗忽然撥動打火機。

火焰在她指尖怦然綻開,而她紋絲不動,只清淡回:“是嗣音和你說的嗎?”

李秋澄無言點頭。

宣茗又笑,“除了他,也沒別人了。”

李秋澄想他多半是被冷風吹傻了,竟然能從宣茗極輕的笑意裏品出兩分縱容。

“那你想聽嗎?不是從嗣音這樣的旁觀者嘴裏,而是……”宣茗點起煙,微弱的白霧縈繞在她眼前,“聽我講一講,這個破爛又無聊的故事。”

李秋澄倏地擡起頭。

正撞上她漠然的眼神,她視線並不聚焦在他身上,很隨意地落到他肩頭、發絲,又或者是他的衣角。

總之,李秋澄知道,她並沒有刻意關註他,也不想和他視線相交。

紅島難得飄雪,還是在入春的時候。

就像宣茗對他坦白過往的機會一樣,錯過了這一次,有生之年未必能有第二回。

李秋澄凝視她,明艷妝容、冷淡氣韻,神色如常,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綻,仿佛她當真已經對這段過往毫不在意。

可是李秋澄見過的,他見過她神色失去控制的樣子。因而更好奇,這樣理性沈靜的皮囊下,究竟藏著怎樣的一顆心。

他打破自己底線,想,就做一回窺探別人私隱的壞人。

“我遇見梁嗣寧——就是嗣音哥哥那年,十九歲而已。剛剛回國不久,和思嘉搭夥準備轉型,認識了一個資方老總。他帶我去酒宴……”

宣茗說到一半,稍稍停頓了一下。輕飄飄地,繚繞的煙氣覆蓋她的臉,神色也模糊不清,讓她看起來更像身處雲端。

李秋澄的心,狠狠震了一下。他越聽,越覺得呼吸不暢,心口悶痛。

宣茗搖搖頭,興許還拿他當小孩,選擇更委婉說法:“……總之他不大尊重我,我脾氣上來,得罪了人家。這件事牽連到我家裏人,我沒辦法,去了一趟香港,給另一批資方老總唱歌賣乖。”

她放下漸漸燃盡的煙頭,“你也猜得到,我一到香港,就傍上了梁嗣寧。”

“不要這麽說……!”

……你自己。

李秋澄語氣幾近懇求。

這些都不是你的錯。是別人要啃你血肉,逼你走進泥沼,與你沒有任何關系。

他想把湧到喉頭的所有都講給宣茗聽。

李秋澄看著她淡然的神色,好像這些隱痛舊事時於她而言,已經全然淡忘。

他稚嫩青澀年代最仰慕最崇敬的偶像,紅極一時、萬人追捧的小天後,背後原來也是說不盡的心酸。

她尚且說得委婉。輕描淡寫一句帶過的,“不尊重我”、“牽連到家人”,當年又該是怎樣的難捱苦楚?

宣茗感受到清冽氣息的靠近,幾乎在對面人碰上來的一瞬間翻手滅掉了煙頭。

然後二人齊齊低頭——

李秋澄無意中,覆上了宣茗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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