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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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嗣音借你手機之後,我用嗣寧的電話聯絡過你幾次,才發現你已經把他拉黑。可是阿茗,你做得越狠心,有些人越是意難平。”郭佩怡把請柬拍到宣茗掌心,壓低聲音,幾乎靠在她耳側,“又要讓我怎麽容忍?”

宣茗一偏頭,神色照舊自然,“可是佩怡啊,請柬送到我手裏,去不去,都是我自己的選擇,你總不好強買強賣。”

郭佩怡坐直身子,轉了轉腕上的翡翠,“阿茗,你應當曉得我從來不想、也不會針對你。”

宣茗聽後,也不過輕輕扯了扯嘴角,她直視郭佩怡,“我知道,佩怡小姐要郭梁兩家合作順利,你該拿的家產到手,就足夠。”

大概因為她把“郭”放在“梁”前面,佩怡很滿意地笑了。

郭佩怡慵懶向後靠,雙手抱胸,勢在必得姿態,“梁嗣寧不過是梁家家產隨贈的附屬品,我只需要他不給我添堵。平時他記掛惦念誰,與我無關。可惜他非要在喜宴前擺出郁悶不樂的樣子,影響我心情,我也只好讓他更加不痛快一點。”

宣茗今天沒戴隱形眼鏡,白熾燈光下,眼前郭佩怡的模樣逐漸模糊。她左眼稍稍瞇起來,連帶著眼下的小痣一起搖晃。

“大駕光臨,就為了請我見證二位婚姻?”

郭佩怡理直氣壯一攤手:“不行嗎?”

宣茗啞然失笑。

天大的陣仗,大半夜逼紅島出動好多高層,一齊來迎接郭小姐尊駕,到最後只是為了給宣茗遞喜宴請柬。

唉,也許佩怡這樣的人早已習慣別人的仰望和尊敬,覺得到哪兒都該有人跪著侍奉她,所以把今晚的這一出看作理所應當。

佩怡對她還算不錯,她縱然也欣賞她坦率性格,但有時面對佩怡的一些理念和特權,宣茗仍然會覺得太誇張。

十分鐘後,宣茗手裏握著淺紫色的請柬,推開休息室大門。紅島老總忐忑不安站在門外,一見她出來,連忙狗腿子一樣喊著“郭小姐……”。

宣茗被老總直接略過,她倒也不會不高興,反而幸災樂禍往裏看了一眼。

紅島影視基地老總,平時也是呼風喚雨、叱咤風雲,到郭佩怡面前,就變成這副恨不得跪下來磕十個頭的諂媚模樣。可見天外有天,一山更比一山能壓人。

她悠閑裹著羽絨服離開辦公樓。

本來準備直接進地庫開車回家,但辦公樓外似有個熟悉的身影,傻乎乎站在外面吹冷風。

宣茗近視,一時恍神,差點看錯了人。

呆呆佇立原地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應該是梁嗣音,這小孩兒多半聽見導演和她對話,知道自己嫂子找上紅島,特地過來看一看。

宣茗想通這個後,搖搖頭笑自己,真是夠笨了,什麽天馬行空的想法都敢冒出來。

她走近,問梁嗣音:“傻站著幹嘛?上去啊,佩怡還沒走呢。”

梁嗣音不動,光站那兒反問她:“佩怡姐找你什麽事?”

宣茗這下明白了,梁嗣音難怪傻站在風裏這麽久,他本來就不是找佩怡的!

她嘴角一抽,由於她認識梁嗣音的時候,他還是玩泥的毛孩兒一個,牙都沒長齊。她不大願意騙小孩子,於是坦白:“佩怡想讓我去她和你哥的喜宴。”

梁嗣音半擡眉毛,“就這樣?”

“就這樣啊。”

他立刻轉身離開,一邊走一邊嘟囔:“那好吧。佩怡姐沒……沒為難你就行……”

結結巴巴的,說句好話還這麽不樂意。

宣茗一下被他逗笑,“你一玩泥的小毛孩,擔心我跟你佩怡姐吵架?不是,我們倆吵不起來的。”

“不是我擔心!”梁嗣音這句倒反駁得快。

但是他一出口,立刻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趕忙捂嘴,卻已經來不及。

宣茗笑意僵在臉上,她第一回恨自己反應太快,怎麽就那麽愛揣摩別人的弦外之音?

她看見梁嗣音不自然地轉過頭。

然後宣茗什麽都明白了。

梁嗣音看她罕見的遲鈍反應,到了這種時候,反而坦率,直言說:“我哥交代我,不要讓你在節目組受委屈。今天我聽見佩怡姐來了,我怕你們倆吵起來,我哥那裏難做,所以我跟過來。”

他破罐破摔,幹脆放大聲音:“所以你今天要是憋屈,拿我撒火就行了,別再讓我哥為難……”

“我讓他為難什麽?”宣茗當即打斷梁嗣音,一擡眼,冰寒凜冽,“第一我不會和佩怡吵架,第二,我哪怕受委屈,也已經和梁嗣寧沒關系,他沒必要好心好意來煩我。”

她語氣平淡,並不咄咄逼人,但梁嗣音卻駭得後退半步,被她訓得臉紅,不敢再多說一句。

宣茗說完一通,見這毛孩也怕了,慢慢也就收斂鋒芒氣場。本來也不是梁嗣音的錯,她想,小孩是無辜的。

“這次放假轉告你哥,就說……”宣茗頓了頓,“算了別說別的了,你讓他當我不存在最好。”

她說完,徑自離去。

紅島寒風獵獵,梁嗣音呆滯撓撓頭。

處理這麽多大人的情感關系,對他來說,還是太覆雜了。

李秋澄在宿舍裏默默吃春卷,炸得恰到好處,外皮酥脆、豆沙綿軟,飯盒保溫效果好,春卷還是溫的。

他得有兩個月沒碰過油炸和甜食,就是怕上鏡不好看。現在二公結束,總算可以放縱一下。

忽然門被打開,寒風刷地卷進來。

李秋澄穿得薄,不禁一哆嗦,探頭往外看,是梁嗣音。

他訝然問:“你不回家嗎?”

梁嗣音香港出身,北京長大,不管回哪兒,都得要好幾個小時。

“回,過一個小時回。”梁嗣音甩甩頭發,他行李箱已經遞到樓下,現在床鋪空空如也,只能坐凳子上,蹭了一根春卷,邊吃邊說,“我嫂子來接我,她現在逛紅島呢,我等她一會兒。”

“那等下多穿點,淩晨好像要降溫……”李秋澄話說了一半,忽然睜大眼睛,猝然轉頭看梁嗣音,磕絆問,“你……你嫂子接你?你哥哥的未……未婚妻?”

梁嗣音一眼看穿他想說什麽,兩手一攤,“嗯,我哥的未婚妻。或者說,宣老師前男友的未婚妻,來接我回家。”

李秋澄腦子從來沒轉得這麽快過。

他迅速回憶了今天現場導演把宣茗叫出去、然後梁嗣音接著跟出去,又把那晚露臺奪手機的場景在腦子裏覆刻一遍,各種事情聯系在一起,他幾乎立刻得出結論——

“那今天宣老師……和你嫂子見面了?”

“咳咳咳……”梁嗣音被春卷嗆住,緩了好一會兒才說,“不是,李秋澄,你幹算命出身嗎?這都能給你猜著?”

李秋澄才沒管他說什麽,急急忙忙問:“那宣老師呢?她現在還沒走?”

梁嗣音咽下春卷,“走了啊,比我走得早。她才不會委屈自己呢!早回家睡覺了。”

李秋澄這才舒了一口氣。

梁嗣音看起來不是太聰明,至少他對李秋澄接連的幾個問題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他想問什麽,也讀不明白他心裏在想什麽。

李秋澄坐在一邊,假裝收拾東西,但心裏已經不太平。

他輕輕咳嗽兩聲,盡量裝作自然地套話:“嗣音,你嫂子為什麽來找宣老師啊?”

梁嗣音毫不設防:“找她去參加他倆喜宴啊。”

“為什麽特地來這兒請宣老師去呢?”

“那……”梁嗣音反應不過來,只能撓撓頭,“那我不知道,他們仨一個比一個精,彎彎繞繞的,我算不明白。”

李秋澄疊好衣服,假裝自然感嘆:“看來是很覆雜的故事?”

梁嗣音坐直身子,起了興致似的,手舞足蹈:“那可真是太覆雜了,我跟你說,那時候我才丁點兒大,還在北京玩兒泥呢……”

果然上鉤。

李秋澄在心裏默默向梁嗣音道歉,對不起,但是我現在想知道宣茗的過去了。

“……我第一回見宣茗,是我哥帶我去聽她巡演,就在北京,很大的場子,四五萬人,那會兒她真的太紅了。我跟著我哥進後臺,然後我哥就讓我管宣茗叫姐姐,那時候他倆在一塊兒沒多久,什麽都挺好的,跟真的戀愛也沒差。

九歲的梁嗣音抱著宣茗手臂,仰頭看她,笑得露出七顆牙齒——門牙剛掉了一顆,“姐姐姐姐!”

宣茗就摸他腦袋,一邊笑一邊看梁嗣寧,“小嗣音比你可愛。”

梁嗣寧於是把他拉到身後,靠到宣茗身邊,“這麽說的話,下次不把嗣音帶來了?”

“……但到底還是不一樣。我記得那年我哥過生日,宣茗來了,但是被擋在我們家門外。除了我貪玩,跑到花園裏看見了她,別人都不知道——我估計我哥自己都不知道,那天她其實來了,只是沒人放她進來。

梁嗣音懷裏抱著球,噠噠跑到公館的大門,隔著金光閃閃的柵欄,“姐姐!為什麽不進來?我哥哥過生日,好多人,特別熱鬧!”

他讓人給宣茗開門,但是沒有人動。

宣茗就從柵欄裏遞給他一個窄盒子,歪頭笑著說:“放到你哥哥的禮物堆裏,不要說是我送的哦。”

然後她就走了,頭也不回。

“之後我就不怎麽見她了。再有聯系是小半年以後,我哥過勞進醫院,夢裏喊‘阿茗’。我悄悄拿他手機給宣茗打電話,但是宣茗說,她不會來的,她以後都不會來了。

“我在醫院廁所裏哭,我說‘姐姐啊求求你了,我哥哥真的病很重’,我又說‘他一直叫你名字,你救救他吧’。都沒用,宣茗鐵石心腸,說不來就不來。

“後來我哥暗地裏還是幫她,但是她轉頭退圈人間蒸發。我哥又急得進醫院,但是這回她連電話都不接。我就覺得,雖然她也受過委屈,但是人也不好這樣忘恩負義吧,做得這麽絕情,何必呢?”

梁嗣音是個沒心眼的,有什麽話都直說,他信任李秋澄,所以把他知道的前塵都告訴了他。

但是李秋澄想知道這些,本來就目的不純。

他心頭已經狠狠一顫,油然冒出不甘。

梁嗣音偏向哥哥,覺得宣茗何必如此絕情。李秋澄卻覺得,她何必這麽仁至義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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