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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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宿舍的路上,李秋澄本來一個人走著,卻忽然被人勒住脖子,然後耳邊傳過來賽過雷響的喊聲:“秋澄!恭喜你!洗雪冤屈了!”

周疏桐這標志性的大嗓門,真是隔著三百裏都聽得見。

李秋澄下意識捂住了左耳:“疏桐,小暉哥不是說了保護嗓子嗎?”

周疏桐遲來驚訝捂嘴,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確認谷小暉和沈冠清不在周圍之後,才壓低聲音靠在李秋澄耳邊說:“老天爺,嚇死我了。大好時候,別提那倆唐三藏行嗎?”

李秋澄無聲地笑。

他聽說谷小暉作為《哪裏只得我共你》的隊長,一反之前寬和溫柔的風格,對周疏桐簡直是嚴格再嚴格。不準他吃辣、吃冰、吃重鹽。每次周疏桐嘴饞被他和沈冠清抓到,都要聽好一頓嘮叨。

據周疏桐本人描述,小暉哥和冠清哥兩個人抵兩百個唐僧。被他倆念半個小時,他簡直超脫到六根清凈。

“哎不說我了!我聽選管說,你的事正在澄清了?現在風向已經變好了?”周疏桐樂呵呵問他。

李秋澄點頭,“嗯,宣老師和關老師對我說了。”

“太好了啊!我就說嘛,就你這個乖乖仔的性格,只有別人霸淩你的份,你還霸淩別人?騙鬼呢吧!”周疏桐嘟嘟囔囔個不停。

李秋澄慢慢跟著他笑了,釋然地想:是啊,該相信他的人,永遠都會相信他。

他只需要篤定地走下去就好。

李秋澄習慣在睡前過一遍動線,因為二公練習時間短,加上是舞蹈單項評價,他和江淩商榷編舞的時候,加了不少覆雜的動線和精致的動作。對他們倆來說不是難事,但是另外四位隊員卻因此頗苦惱。

所以秋澄小老師必須再次擔起舞蹈教學的責任,每天分一大半時間給他的隊員們。

今晚也一樣,他正貼著面膜在腦子裏走動線,宿舍門卻突然被人敲響。

是江淩,來找他的。

李秋澄跟他到樓道裏,江淩左右看看,似乎猶豫再三。

這裏是沒有鏡頭的角落,李秋澄往他身上一掃——沒有麥克風。他很快反應過來,接下來要講的話,不能被鏡頭收錄。

於是他也捂住麥,問對面江淩:“江淩哥,怎麽了嗎?”

江淩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似的,聲音壓得很低:“秋澄……關於換C的事情,我想問問你,你覺得宣老師做得對嗎?”

原來還是因為這件事。

李秋澄失笑,“江淩哥,你不用多糾結這件事的。現在我們練得也很順利,說明我們倆誰站C對舞臺效果影響不大……”

“不是……”江淩無奈地打斷他,“我是說,你對宣茗的看法。”

李秋澄怔住了。

他對宣茗的看法?

可是他……從來都沒辦法怨怪她什麽。哪怕所有人都覺得宣茗這次執意換C不合理,李秋澄也願意相信她的舞臺經驗。她到底是生存戰的始祖,是偶像歌手界永遠璀璨的Camellia。

“好吧。”江淩看他半晌沒說話,無奈伸手扶額頭,“接下來我要說的這件事,你聽過算過。不要告訴任何人,也不要太往心裏去。”

李秋澄看出江淩的認真,臉上的神色不禁漸漸收斂。

江淩繼續說,聲音依然很輕:

“換C的事,不是宣茗本人的意願。”

“是節目組讓她這麽做的。”

-

“阿茗呀,這麽晚了,怎麽還在工作呀?”

宣茗扶了扶眼鏡框,從電腦屏幕前擡起頭。媽媽孫雪容小心翼翼捧著杯牛奶走過來,遞到她掌心。

“剛溫過的,你喝完了快睡吧。”

她笑著點點頭,“知道了,過完通告單就睡。”

孫雪容坐到她身邊,一臉擔憂看電腦屏幕:“最近通告多不多呀?是不是很忙?”

“不忙,真的不忙。”宣茗摘下眼鏡,把屏幕合上,“不是說了嗎?現在我只有一個節目,一個禮拜最多錄兩三天。”

她說的是實話。101錄制地點在紅島,離杭州沒有多遠,她有時候空下來,還能到杭州家裏陪一會兒媽媽。

孫雪容對她總是愛護得過分,不僅要問她身體好不好,還總是擔心地想:她和林瑯同框出現,這麽有爭議的事情,會不會又要招罵?

宣茗就會溫然笑著安撫她:“沒關系,現在不是以前。我沒有那麽紅,就沒有那麽多人追著我罵。”

孫雪容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說完之後,她又看著宣茗:“那……小林他也不怪你吧?當年談得好好的,你說分掉就分掉。這回再見面,他沒生你氣吧?”

宣茗搖搖頭,握著她手安慰:“放心,不會的。林瑯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孫雪容問題一個接一個,過了一會兒,又問他:“那學生呢?我聽說節目裏一百個男學生呢!沒有鬧什麽事情來煩你吧?”

“到處都是攝像機,他們哪裏敢?”

孫雪容這才徹底放下心,“好好好,你剛剛回去圈子裏面,沒什麽煩心事就好。像以前那樣……真的太嚇人了,媽媽要怕死的……”

宣茗扶著擔憂過度的母親大人上樓睡覺,孫雪容身體比她還差,她可不敢讓她睡晚了,第二天孫雪容那脆弱的心臟就會受不了的。

她自己又回到沙發上,打開和靳思嘉的聊天框。

思嘉已經給她發了一長串消息。

“梁嗣寧把他那裏收集的證據發過來了,有業內幾個娛樂公司教唆甚至逼迫那個姚同學的記錄。”

“我明天拿著這幾份記錄跟他們約談,估計接下來他們就滑跪認錯了。到時候對面道歉聲明一出,這事兒就了結了。”

“llia寶寶,辛苦你在紅島安慰我們家小秋澄啦——”

宣茗一行一行看下來,看到最後,卻是無奈一笑,仰靠上沙發背。

“安慰秋澄”,她做到哪點了?換C那事兒,恐怕把他心都傷透了。

也是杭導手段高明,拿著一段李秋澄教孟簡跳舞,隊長江淩在一邊旁觀的影像,半威脅半勸告:

“我宣姐啊,這段兒你現在看著很正常,但後期要是添油加醋,配個BGM,加幾個江淩表情大特寫,可立馬就不一樣了。

“李秋澄到時候就是越俎代庖的現眼包,江淩就是一大權旁落還被搶了C位的可憐隊長。故事線再這麽一拼接,到時候李秋澄自私自利、好大喜功的標簽一貼上,加上拿了C位這個活靶子。可就不是那麽簡單咯……

“我姐,您想想,第二名被第二十一名欺負,這可是風口浪尖上,一失足必死無疑啊!”

杭導油腔滑調說完,遞給她一根煙。宣茗嫌他手指尖黑黃黑黃的,一把揮去一邊。

節目組意思很明確了。這個舞臺C不能給李秋澄,要斷絕一切他起勢的可能。

所以要宣茗配合,硬剪出一個“廢物”來打壓李秋澄。

宣茗要是不配合,杭導也有別的辦法。踩不了實力,可以踩人品。二十四小時每一分鐘都在監控底下,難道還找不出一分一秒的素材斷章取義、隨意拼接嗎?

下作手段哪。

她應了,親手給李秋澄埋了這根廢物劇本的線。

靳思嘉大晚上打電話,讓她照顧李秋澄,其實是對這個孩子的補償。宣茗也明白思嘉的深意,即使李秋澄最後不能出道,最好也不要讓他成為節目組的犧牲品。

李秋澄未來還有很光明的路。

這是宣茗權衡之下最好的選擇,只是會很傷李秋澄的心。

小秋澄啊,抱歉咯。她在心裏說。

“另外,寶貝,昨天梁嗣寧老婆給我來了個電話,雖然沒說什麽有用的,不過我看,多半跟你給梁嗣寧打的那通電話脫不開幹系。”

“雖然說那是嗣音借了你的手機,但是人倆婚禮在即,對這事兒敏感一點也說不好。他老婆……呃他老婆應該不至於不講理。但是他別的家裏人要是來質問你什麽的,你往嗣音身上推就行。”

微信不時跳一跳,十多條消息,宣茗一一回覆。她有時候覺得思嘉真像第二個孫雪容,怕她遇到這個、怕她碰見那個,恨不得大包大攬,讓她Camellia只做高枕無憂收錢的大明星。

可是Camellia也有很多自己要面對的事情。

十四年前是,十四年後也一樣。

這頭回覆完思嘉,微信又跳出來一個紅點。宣茗劃出去看,發現是李凈水,問她明天有沒有空來聊房子的事。

明天沒行程,她最近只有101二公彩排和錄制的通告。

於是宣茗回覆她可以,兩人約在下午一點。

宣茗開車到李凈水家裏時,她正給園子裏的花澆水。一邊接她進來,一邊笑意吟吟,“抱歉啊,約在家裏,我就隨意了一點。讓大明星見笑了。”

“李總客氣。”宣茗左右看看,還覺得挺新奇,“今天不忙嗎?”

她印象裏,李凈水這樣做到很高層的職業女性,每天的行程比她只多不少,居然還會有閑適在家澆花的日子?

“為您空出來了。”李凈水把水壺放下來,解下圍裙,笑說,“其實今天找您,也不止是想聊房子的事。”

宣茗心念一動,很快領會她話中深意。

果然,李凈水接著道:“我昨天晚上聽同事說,網上有幾條關於秋澄的謠言?”

宣茗心想老天爺了你自己兒子出了這麽大的事,居然是同事告訴你的?

但她面上依然和風細雨,很溫和表情:“如果您是說霸淩爭議的話,其實已經基本澄清了。秋澄目前公司的藝人總監和我很有交情,我問過她,說證據已經收集齊,接下來就是發聲明的事情,李總放心吧。”

李凈水卻搖頭,“不是,我想了解的,倒不止這些。”

“我想問問您,知不知道這條評論是什麽意思?”

她把手機遞給宣茗,上面赫然是那條“李秋澄才是帖子裏所描述的受害者”的評論。

宣茗瞳孔驟然微縮,忽然想起那天露臺上,李秋澄清澈真摯的眼神。

他如此平靜地說出,故事裏的主角被調換了。那時他的心情又是怎樣的呢?

媽媽不知道他被霸淩過,這些痛苦的回憶只能自己消化。在被信任的老師強行換C時,又迎頭一棒,得知自己被造謠霸淩,還是用他過去的遭遇編撰故事,狠狠捅到他最痛處,被迫二次創傷。

這些,都隱在一個十九歲孩子寧靜純澈的眼底。

宣茗多年沒有波動的鐵石之心,突然冰消雪融,破開裂縫,汩汩流出一條溫軟的清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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