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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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七號,距離《Youth101》初錄制還有五天。

聚星傳媒練習室裏,鼓點強烈、節奏明快的音樂逐漸趨於平緩。鏡子裏倒映出各占角落的四個人,三個都累得氣喘籲籲。

李秋澄後腰靠著把桿,轉了轉扯痛的手腕——剛才練舞力度沒收好,骨頭“哢噠”一聲,差點甩出去。他另一只手握著平板,微蹙眉,神色認真專註,檢查著剛才錄制下來的全曲訓練。

北城降了稀疏的雪粒子,飄蕩像楊花。

練習室在七層,白簾子拉開一半,落地窗寬敞而清晰,於是雪片就飄搖在李秋澄身後。他頭頂是白熾燈的冷酷強光,陰雲密布的天色自然地化成暗沈的背景,整個人如同懸空。

“再走一遍吧,剛才還是有點瑕疵……”

“走走走走了四五六遍了,次次都說有瑕疵,誰跳得不好揪著誰練唄,哪個part不行摳哪個part,回回一起跳全曲,誰受得了?”

幾乎是在李秋澄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就有人語氣不善地反駁,咄咄逼人,氣氛一下子凝滯。

李秋澄握著平板的指節發白,他進公司不算很久,小一年而已。因為臨時組的選秀團隊沒有舞擔,公司看重他過去的舞蹈履歷,才將他選進了組裏,老師不在的時候,多是李秋澄帶人練舞。

而反駁他的那個人,是練習生裏的元老,進公司將近五年,熬走了一批又一批的練習生,才熬到今年101系選秀重啟的機會。

“好了,今天連著練了很久了,先休息一會兒吧。”臨時隊長谷小暉出聲打圓場,走過來無聲地拍了拍李秋澄肩膀,“秋澄也辛苦了。”

那位練習生元老不甚服氣,嗤了一聲以後蹲去另一個角落,一腳踹開擋路的空水瓶,丁零當啷回蕩在整間練習室。

谷小暉擔著隊長的名頭,不好太偏袒一方,他又朝李秋澄點了點頭,隨後走到中間坐下。

剩下的人各忙各的,尷尬過這一陣之後,都躲去了隊長身邊。

李秋澄一個人靠著把桿,平板還在靜音循環播放剛才的舞蹈視頻。一打眼看過去,勉強還算整齊,但放到專業人士的眼睛裏,一下就能看出其中一兩個人稀爛的功底。

到時坐在臺上的,都是眼光毒辣的資深導師。李秋澄對他們這個團隊的舞蹈,目前信心不大。

聚星傳媒臨時組起來的選秀團隊一共五個人,除了他和隊長谷小暉之外,其他人的舞蹈功底都不紮實。李秋澄領著大家練了半年,最怨聲載道的,也就是剛才出聲反駁他的人。

他一開始直接點名,毫不委婉遮掩。可那人在公司這麽多年,也不是白待,練習生這個行當受到國外前後輩文化影響最大,李秋澄年紀小,又是後來的,做人鋒芒太露,就容易遭人白眼。

所以走到今天,他才會連誰做得不好都不再提,只是小心翼翼地希望大家再磨合一點、再精心一點。

似乎沒幾個人領情。

那也隨意,反正他也不是隊長。

五分鐘之後,隊長谷小暉開始放音樂,隊形再次擺好,李秋澄站在C位右側,眼睛緊緊盯著鏡子。

這是公司派給他的任務,老師不在的時候,隊裏的舞蹈都由他負責。

開始之前,谷小暉意味深長地掃了一眼所有人,然後說道:“這一次大家都用心一點,如果舞蹈沒什麽問題,下一遍就唱跳一起來了。”

他眼神示意李秋澄:“秋澄,辛苦你盯一下。”

李秋澄心領神會。

音樂播放,第二段副歌之前,五個人都還能繃住這口氣,動作整齊,力度也夠,細節差了一點,但不是一天兩天能揪出來的。

李秋澄一邊跳,一邊冷靜地縱覽全局。

但是當Bridge部分谷小暉的高音結束之後,本該最強烈的Dance Break,勁道卻忽而一下散了——不是因為他,也不是因為谷小暉。

團隊裏其他人的體力和功底還是不夠,到歌曲後段,明顯動作的質量飛速下降。其中最過分的那個,即是話最多的那位“元老”。

李秋澄動作不停,音樂很響,他直接提高聲音點名,“王齊哥拍子錯了。”

“小暉哥小臂擡直。”

“王齊哥走位快一點,你站位偏了。”

“王齊哥……”

音樂結束,Ending Pose定格,與此同時,被點名的元老王齊狠狠斜了李秋澄一眼。

他佝僂著腰,兩手撐著大腿,一邊喘一邊不耐地說:“李秋澄,你吵得我聽不見拍子!”

這下是炮仗進水,千層浪刷一下被他惹起來。李秋澄也不是菩薩,忍他這麽久是給他面子,也是給自己求一個安穩處境,現下隊長谷小暉明擺了站在他這邊,再忍讓就活該被人騎頭上了。

他情緒穩定得很,條理清晰地駁他:“後半段體力跟不上很正常,但是嗣音和尚勵哥可以盡力跟上拍子,不會影響到團隊呈現的效果。”

“王齊哥,你掉拍太嚴重了。”

李秋澄實話實說,不給他留一點面子。撂下這一句後,王齊像是被戳中痛點似的,從脖子漲紅到耳朵,整個人跟被火燎了一樣,當即指著李秋澄撒火:

“你自己數數從早上到現在跳了多少遍,歇了幾分鐘?老師在的時候也沒練得這麽勤快吧?是,我是體力跟不上了,李秋澄,那也是被你練廢的!”

王齊火氣一向很大,且心緒脆弱。對上老師苛責批評,還能忍一忍,對李秋澄,可算得上趾高氣昂、理直氣壯。

李秋澄料到他防線會崩潰,人越好面子,越聽不得別人講真話。

谷小暉伸手,看樣子是要打圓場,結果被身邊梁嗣音橫來一句話打斷:

“也沒見你早上跳得多好啊。”

語氣懶洋洋的,明晃晃嗤笑嘲諷。

他們五個人是大半年前組起來的,聚星傳媒聽說了101系重啟的消息之後,在公司內部進行一場選拔,最後選出王齊、谷小暉、尚勵、李秋澄、梁嗣音五人。

除了王齊之外,他們四個都不是愛較真的人。谷小暉寬和脾性,愛打圓場,不喜歡沖突。有時候年紀小的梁嗣音看不慣王齊,氣焰剛起來,就被谷小暉勸了回去。

尚勵加拿大出身,國語一般。李秋澄大半時候也是小心為上,因而王齊囂張這麽些日子,一直到了距離錄制還有五天的時候,這麽緊要的關頭,到底還是忍不住了。

今天竟然還算是頭一次幾個人一起治他。

李秋澄本還以為梁嗣音出了這個頭,就能不動聲色禍水東引,誰知王齊似乎跟他杠上了,不甘示弱地盯著他,嗓門提高,嚇走落地窗外路過飛雪。

“你帶著練舞,因為你水平比我們高,這點大家都心服口服。但是李秋澄,你也該學學怎麽教人,不是一天到晚練、練到死,就能練出好東西來!

李秋澄冷靜地退了半步,王齊爪子快要撓到他臉上來,他正要回嘴,練習室敞開的門卻突然被人敲響——

真是憋屈,一口氣卡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

李秋澄郁悶地想,下一回他怎麽也要報了今天這門仇怨。

來的是經紀人,進來先一通教訓,挨個讓他們五個站好。

“還剩五天進去錄制,現在吵什麽吵,吵能吵出幾個A?還是能吵出五個出道位?”

李秋澄裝乖,跟著谷小暉一塊低頭,王齊就在他邊上,跺了個腳忿忿的樣子,可謂是小心眼界的始祖老爺。

經紀人眼風掃過來,“秋澄再辛苦一天,明天老師排出時間,再來盯你們最後一遍。”

李秋澄很快點頭應下,經紀人滿意地笑了笑,又瞥向王齊。

最終還是沒說什麽,但李秋澄擡頭的時候,正好看見她嘲諷的神色——正對著王齊。

挺奇怪的。

從前王齊橫行霸道,除了他自己是練習生圈子裏的資深元老,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藝人總監願意保著他。

聚星傳媒成立不久,早年很艱辛,後來簽下幾個口碑流量都不錯的藝人,才慢慢穩定下來。王齊是第一批練習生裏惟一留在公司裏的,高層暫時還良心未泯,願意為這些苦過來的舊功臣留一扇門。

所以經紀人對王齊也比較客氣,像今天這樣直白地表露厭惡嫌棄,簡直是罕見。

“行了,都先歇歇吧,跟我去見見新總監,她有話交代你們。”

經紀人拍板,這通沖突戛然而止。

梁嗣音年紀小膽子大,其他人聽見“新總監”幾個字,都只不過默默好奇,獨他一個人直接問道:“新總監?誰啊?什麽時候換的?”

經紀人笑了笑,很驕傲的樣子,公司招著能人,她也與有榮焉。

“圈裏的名人了,你們應該也都聽說過。”

“總監姓靳,靳思嘉。”

李秋澄心頭一震,驀然擡頭,急躁又青澀。

經紀人緊接著道出一個名字,萬般絕艷風華,凝於短促的兩個音節——

“宣茗,Camellia。靳思嘉就是她從前的經紀人。”

宣茗這兩個字,其實已經多年沒有在互聯網上掀起什麽風浪,可往前追溯七年,她也曾經風頭無兩、絕代光輝。

那時李秋澄還很小,接觸到電視網絡這些媒體的時候,宣茗已經漸漸走向落日餘暉——

不是她的人氣和成就走到末路,是她短暫,卻璀璨到可怕的星路。

海外生存戰Center出身,組合解散後影視歌三棲發展,幾乎是幾十年一見的全能藝人。

而李秋澄對她的印象,更多來自於一部電影——

熒幕上踮起腳尖跳舞,逆著光的纖細身影,仿佛八音盒上跳舞的人偶,又好像脆弱的瓷器生了靈魂,一枝明艷山茶花化成人形,演繹著別人、糾纏著自身。

宣茗為無數人的青春年華留下了最鮮明的一個眼神、一道影子、一束風光,包括那時將將走入少年時代的李秋澄。

那是她在聚光燈下最後的一段日子,她留下了至今被人讚嘆不已的電影,《懸懸》。

《懸懸》為她帶來影後提名,那年她二十一歲,沒有出席頒獎典禮,引來一片質疑,輿論狂潮鋪天蓋地化成利刃。

而三個月後,公司發布聲明,宣茗個人原因,決定暫停所有活動行程。

她自此消失在大眾眼前,徒餘過分華麗的成就,仍在一年又一年地反覆被人提起,令人懷念。

李秋澄摸了摸手臂,才發現他已經從指尖涼到肌膚每一寸。

靳思嘉,宣茗的經紀人,現在成了他的藝人總監。李秋澄做夢也想不到,他和當年《懸懸》裏跳舞的女孩,竟然還能有這樣的緣分。

但緣分有時也是天大的巧合,比如經紀人領著他們出去之後,又投下一句:

“哦,對了,前幾天更新了導師陣容,不久就要官宣了,我先提前和你們說一聲。”

“除了之前和你們講的那幾個,聲樂導師換了個人……”

李秋澄恍恍惚惚的,跟著經紀人上電梯,還陷在他與宣茗的巧合裏,話都沒聽清楚。

“另外,宣茗,她也會來當舞蹈導師。”

“隱退了這麽多年,這還是她覆出的頭一個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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