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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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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她有點得意。畢竟前些日子她在冰天雪地裏凍了大半夜,睡了一覺後什麽事也沒有,不病不痛的,這充分證明了她身子骨壯實。

不過笑意剛浮上來,又漸漸消去。

她身份的事,蘭英一家進京的事正弄得她不得安生,如今又平添被賜婚一事,事搭事全都堆到一起,當真是令人焦頭爛額了。

她又細想了一回殿上宴會之時,程子修本該到場的,但他卻沒有出現。念及此,她多少生了點怨氣。但隨即又警醒過來,就算他到場,那又如何,他能扭轉局勢嗎?事到如今,也不知他知道後心裏作何感想。

畢竟是皇帝賜婚,處理起來有一定的麻煩。他要流露出為難的表情,那她也知情識趣一點,轉身離去即可,沒必要把時間耗在那裏。

不過這樣一想,心忽然抽痛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可以聊天說話的人,可以毫無顧忌地跟他說出穿越前的事,可以肆無忌憚地告訴他,她的父母、弟弟、奶奶,為人如何,待她如何。她懷念的、想念的、不舍的以及種種無可奈何的人或事都可以對他宣之於口。結果,快樂歡愉的時光只是短短一瞬,麻煩就開始接踵而至。

或許是因為她的身份從一開始就是假的,拿了別人的東西,怎麽可能過得圓滿如意?從撒下第一個謊開始,就需要無數的謊言來圓。

馬車停下,原來已經到了榮安巷。她心神不寧地從馬車上下來,彩霞也從後頭的馬車上下來,主仆倆一起進了府門。

前頭那輛富麗的馬車裏,原本倚靠在車廂壁沈睡的蕭禦驀地睜開了眼睛,目露精光,哪裏有半點睡醒後的惺忪之意?想到自己剛才倚靠在少女馨香柔軟的身軀上,只覺得半邊身子都酥麻起來,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車輪軲轆前行,沒過多久,馬車便被截停下來。

外頭胡晚章執拗地喊道:“我要見蕭禦!別攔著我,快讓我過去!”

接著是馬施為難的聲音:“我家主子不便見客,胡姑娘就別為難我們這些下人了。”

兩人僵持了片刻,車簾卷起,蕭禦俊美的臉龐露了出來。

胡晚章紅著眼,疾聲道:“蕭禦,我有話要問你!”

“胡姑娘,你不該跟過來。”蕭禦淡聲道。

這是不想談話的意思了。

胡晚章眼淚刷的就流下來了,這時候也顧不得教養體面,明知道自己此舉不過是自取其辱,但還是忍不住跟過來質問,就為了得到一個答案。

她緊咬著唇,大聲控訴:“你既然對我無心,為什麽還要答應相看。要不是你,我不會來到京城,也不會落到如今這般境地!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怎麽可以這般對我?”

蕭禦對馬施微擺了下手,馬施會意讓開一步。胡晚章越過馬施,走上前幾步,凝眉望著蕭禦,眼神裏幾分怨恨,幾分自憐,幾分殘餘的……愛意。直到現在,她都希望他告訴自己,他有苦衷,他是逼不得已。

“胡姑娘,我不怕告訴你。從一開始,聖上就不會讓蕭胡兩家聯姻。”蕭禦和煦地說道,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胡晚章最先的反應是不相信,她剛想反駁,來京城前父親唉聲嘆氣的臉忽然浮現在腦海裏。然而當時的她並未太在意,因為那段日子,父親常常是一副滿臉愁容的模樣。

當時娘告訴她,是父親接管了西部的兵權,事務繁忙,壓力過大導致的。

可是蕭禦卻清楚明白地告知她:“從你父親接管了西部兵權開始,你的終身只能落在皇家。所以即使你沒來京城,聖上也會找理由讓你上京。”

胡晚章嘴唇翕翕,她想說她一個字都不相信,然而內心深處,一個聲音大聲的告訴她,事實就是如此。

父親的官職越來越高,奉承他的人也越來越多。然而到頭來,他卻無法左右自己女兒的親事。

所以父親在面對她時,才會唉聲嘆氣、欲言又止。

她想哭,但眼淚仿佛流幹了一般,心裏發酸,卻哭不出來。不過有些事,她還是不明白:“既然如此,我爹和你們蕭家為什麽還會安排我們相看?”

蕭禦淡然道:“胡大人怕是抱著一點僥幸的心思,而我大伯祖父則是太過於自傲。”因為太過於自傲,所以自負地以為皇帝不敢對世家出手。不過這句話沒必要讓胡晚章知道。他放下簾子,將自己的身形隱於馬車廂中,“好了,胡姑娘,該問的你都問完了,你該回去了。不然,讓大皇子知道你私見外男,以後吃苦頭的還是姑娘你。”

可胡晚章還是扒住車轅不放:“還有一句話,晚章希望蕭公子能如實回答,相看那天你中途離開,這件事是不是你透給我外祖母知曉的?”

都到了這步田地了,可她心裏還存著一絲希冀,仿佛只要他說沒有,他對她的冷漠就可以解讀成礙於皇權,並非是不喜愛她,那她的這份感情就還有希望。

但蕭禦哪裏管她,示意馬施駕馬。

這份淡漠宛如冰水,瞬間澆熄了胡晚章心頭希冀的火光。

“原來真的是你!”胡晚章閉上眼睛,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眉頭緊蹙,似乎強忍著痛意,將手從車轅上慢慢地收回來。

那時她就覺得奇怪,當時在場的都是她的仆從,所以外祖母安排過來送衣裳的那個丫鬟自然就成了懷疑對象。如今回思,那丫鬟不過是個“替死鬼”罷了。蕭禦既然猜到了皇帝的打算,不可能沒有時間從容安排。可他卻看著所有的人一個一個跳進坑裏,不聲不響,任由事態發展。

他對她還真是一丁點的情誼也沒有啊。

他明明可以提醒她,可以提前告訴她,但他卻一點消息都不肯透露。

可憐她喜歡了他那麽久,卻從來沒想到,她喜歡的竟是這般冷漠無情的一個人。

除夕夜,本該是合家團聚的日子,想到遠在西寧的爹娘和弟弟妹妹們,胡晚章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

趙嬤嬤心疼地走過來,將纏枝紋手爐塞到胡晚章懷裏,安慰道:“姑娘,算了吧。聖上既下了旨,誰都改變不了。還不如好好跟著大皇子過日子,說不得還有一場潑天的富貴在等著姑娘,姑娘得往前看吶。”

胡晚章覺得委屈,撲到趙嬤嬤懷裏哭起來。

趙嬤嬤輕撫著她的後腦勺:“姑娘別傷心。娶不到姑娘,是那姓蕭的沒有福氣!他那等有眼無珠的男人,往後可有得苦頭吃呢。那位傅姑娘家世和姑娘比起來一個在天一個在地,蕭公子真要娶了她,可得不到妻家的助力。更何況,嬤嬤都打聽過啦,傅姑娘和程家的二公子走得很近,要沒有賜婚這檔子事,怕是過些日子就要跟這位程家的二公子訂親了。她既心有所屬,就算真與蕭公子成了親,那也是心不甘情不願的。蕭公子娶了這樣的妻子,日子能好過嗎?”

這些話,蕭禦自然沒有聽到。

他回到蕭府,才發現府門前停著好十幾輛馬車。怕是世家們得到消息,趕過來和大伯祖父商討對策。

他沒有去玉春院,而是徑直回了偶然居。

仆人過來稟道:“三公子,夫人正在內室等著您。”

仆人口中的“夫人”正是蕭禦那早已不問世事,整日只知道吃齋念佛的親娘宋夫人。

宋夫人一身緇衣,頭發不過用根木簪子盤住,打扮得極是素靜。

也不知道是不是長年念佛的關系,她說話的聲音極是和緩:“禦兒,皇帝賜婚的事,娘都聽說了。”

蕭禦輕輕頷首:“那個女子是傅姑娘。娘你也見過的,傅姑娘曾在咱們府裏住了一段日子。”

宋夫人面無表情:“雖說是皇帝賜的婚,可禦兒要是不喜歡,娘可以幫你解決掉這個麻煩!”

蕭禦知道自己親娘雖然深居簡出,可只要她想做的事,就沒有做不到的。不由得脫口而出:“不!兒喜歡她!”話說出口後,竟覺得暢快不已,仿佛平素裏壓仰的情愫總算找到個口子釋放出來。“兒喜歡她,很喜歡!”

宋夫人倒是楞住了,過不多久一雙眉毛漸漸的蹙起:“那你可知,她的家族並無出色的人物,往後也不會幫到你什麽。你現在看著她顏色正好,可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容貌,隨著時光的流逝,再好的皮相都會枯萎。你是蕭家未來的家主,若沒有妻子家族的助力,怕是會舉步維艱。這些,你都有想過嗎?”

蕭禦正色道:“兒子都考慮過了。兒子一定會盡力保住蕭家在朝中的地位!”

宋夫人只覺得失望:“想不到我兒竟是會被皮相輕易迷惑的男子。你可以不娶胡家姑娘,但一定要娶其他的世家女。否則家主之位,就不一定是你的。我聽聞四房的徹侄兒極是出色,只不過為了防止家裏出現兄弟鬩墻的醜事,大伯才一直壓著不讓他出頭而已。你不願意為家族聯姻,由著自己的心意行事。你大伯祖父也可以將你踢出局,換徹侄兒上位。”

宋夫人提及四房的蕭徹,不過是希望蕭禦有了競爭的壓力,會改變主意。但瞧他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宋夫人氣得差一點就破功了。心裏念了幾句佛,將火氣壓下去,哀聲道:“當初你父親還在世時,就一直希望承繼大伯的家主之位。禦兒,難道你不想完成他的遺志嗎?”

蕭禦沈默地看著宋夫人。

宋夫人被他看得極不自在,賭氣般別過頭去:“一個女子和你父親比起來,孰輕孰重,你好好想一想吧。”

蕭禦一字一頓地說道:“兒子不是娘你為了完成父親遺志的工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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