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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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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

這、這能一樣嗎?

孫知梅知道了,謝春花就是存心想駁她面子的。要不是她咬牙忍耐著,這會都已經跳起來罵人了。

誰能想到這倒黴貨這麽記仇?狗仗人勢還耍出威風了,本來就只聽說他們關系,想讓她幫忙在趙策面前說幾句好話,依這樣看,可別指望她牽線搭橋了!

孫知梅面色很難看:“不論過去如何,你起碼也曾是趙家的人,難道就一點不顧念舊情嗎?”

要知道她這麽難纏,就不在她身上浪費時間了,起碼能見到趙策。

謝春花被她厚實的臉皮著實驚了一下,反問道:“你們當時顧及過舊情嗎?”

孫知梅面上一陣青一陣白,她這輩子在崖腳村,都是別人看她臉色的巴結,哪有像這樣低聲下氣過,沒想到對方還蹬鼻子上臉。

她攥緊了拳頭,實在耐不住,譏諷道:“要不是沾了武館的光,哪有你說話的份。謝春花你不要太過分!一個寡婦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誰知道背地裏和多少人——”

“啪”的一聲脆響,人群寂靜。

孫知梅緩緩捂住臉,擡眼難以置信地看向她。對上那雙帶著火星的烏黑雙眸,她惱羞成怒,發出一聲惱羞成怒的尖叫撲上去。

正好新仇舊恨一起算,謝春花已經做好了纏鬥的準備,氣勢昂揚地才往前邁半步,忽然一股力道往後輕輕一拽,腳底還在踉蹌,一道身影徑直越過她,攔在身前,胸膛生生吃了對方幾下扒拉巋然不動,看架勢比她還要惱火。

潑天的怒意也涼了下來,這回換謝春花害怕地拽住趙策已經挽起的衣袖,勸和說:“鬧著玩呢,鬧著玩呢!你別沖動……”

“你做什麽!”趙策咬牙切齒。

不得不說他臉不僅臭,還有點兇,板起臉呵斥時真有嚴師傅年輕時那一套。

打也打不過,又是本家要討好的貴人,孫知梅氣勢登時銳減大半:“我難得過來一趟,不認便不認,怎麽還動手打人呢?你們武館就是這樣教的?”

“是啊。師傅從小教我,面對不講理的人,千萬不能讓自己吃虧。”趙策坦然道。

“而且我方才看得一清二楚,是你強詞奪理,咄咄逼人在先。”

要不是嚴師傅和周嬸攔著,他早沖過來了。

孫知梅氣結。

趙策偏過頭:“你的手疼嗎?”

謝春花一楞:“還好。”

說實話方才氣在頭上,一巴掌下去用了七成的力氣,現在手都是麻的,難怪她那樣憤恨。

趙策眼底的關切,孫知梅在對面看得一清二楚,她楞楞看了半晌,隨即冷笑起來:“我說怎麽賴在這不走了,原來是找到男人了啊,啊?謝春花你好大的本事,趙家兩兄弟,你是一個都不放過啊?”

沒想到她氣急敗壞,什麽也顧不上了,一直以來耿耿於懷的心事驀地被當眾揭開,謝春花怔然停在原地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察覺到她身體輕顫,趙策的面色逐漸陰沈下來:“孫知梅。”

“哈哈哈哈哈!”什麽本家,什麽貴人,去他的吧!一群自私的東西,不就是看她一個婦人好拿捏,才推她出來做這個丟人的活。

看著兩個人憤怒的神情,她像是被點到了笑穴,快活地拍起手來:“趙策啊趙策,你還記得你得管她喊句嫂嫂嗎?”

“你再胡言亂語,我可就對你不客氣了。”

“我胡言亂語?”她忽然發瘋似的笑起來,“那你敢不敢對天發誓,你對你的寡嫂,沒有一分私情?!”

“……”

足足寂靜了好一會兒的功夫,都沒等來他的反駁。

孫知梅看過來的眼神震驚、鄙夷,還雜糅了細微的羨艷。

趙策的視線掃過滿面震驚的群眾,一直緊抿的雙唇終於開了口:“她不是我的嫂嫂。”

謝春花低著頭,眼淚即將奪眶而出。

趙策垂眸:“我早就被逐出族譜,和趙家再無一點關系,所以她不是我的嫂嫂。”

孫知梅冷嘲:“你與趙家能斷得一幹二凈,但你和亡兄的血脈呢?也能說斷就斷嗎?你兄長屍骨未寒,你便迫不及待叔嫂茍合,真不怕他泉下有知,降下報應!”

“我不怕報應。”他說。

“我心慕春娘,早在兄長之前,從前我已經錯過一次,這一次就絕對不會再松手!”

趙策驟然放大了音量,可是孫知梅癟著嘴,卻是一副要哭出來的神情。

還沒完,他又道:“我心裏從未把她當過嫂嫂。即便口頭上喊,也只是因為這樣她才願意與我放下戒備。是我莽撞,是我無禮,春娘從始至終並無錯處。”

所有人包括謝春花都是錯愕地望向他,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趙策緊攥的雙拳在微微顫抖。

就在眾人不知該作何反應時,楊柳青率先向前一步,奇怪道:“孫家嬸子,你可真奇怪,女人再嫁有什麽好稀奇的?春娘還這麽年輕,難道要她守一輩子寡嗎?你們當初把她趕出家門,現在怎麽還管得這麽寬呢?”

有她開了個頭,底下人竊竊私語:“對啊,這、這又不是腳踏兩只船,再婚而已,何必苛責……”

“是啊,我們青州那邊還就好鰥夫寡婦這口呢,要是有娃就更好了,說明能生,你也要挨家挨戶地管過去嗎?”先前那個被捂嘴的婦人尋了個空隙,大聲喊了段,被徹底拉遠了。

孫知梅是沒想到江邑的民風如此開放,一時有些茫然。

有了輿論的支持,趙策輕松許多,攤手道:“我自己都招了,你呢?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孫知梅盯著他看,不說話,眼角紅了一圈。

他不打算再耗下去,遣散圍觀的人,作勢要掩上門,孫知梅都沒有動彈一下。

“我的兄長我最了解,他會不會為我所作所為寒心不知道,但要是聽見你今日說的這些,才是真正的心寒。”進門前,他回頭道。

“人會拿自己最害怕的、以為最兇惡言語去傷害別人,而你,孫知梅,你在害怕什麽呢?”

沒有再搭理外面的動靜,謝春花跟著他們沈默地回到武館裏,心中滿是木然。

她糾結過一切公之於眾時,自己會如何難堪,但沒想到會是今天,更沒想到是這樣的場合,以這樣的方式。

……有種想一死了之的逃避心理。

好在他們沒有多問,但對於趙策那番突如其來的表白,肯定是繞不過去了。

周嬸清了清嗓:“你們……藏得還挺深的。”

一想到當初還拉著人家一起張羅趙策的婚事來著,她就想抽自己一巴掌,怎麽沒點眼見力呢?不過也不能全怪她嘛,那時候真沒看出什麽苗頭,自然也不會想到那邊去,也許兩個人是後面才看對眼的呢!

“早知道你們有這個意思,我也不用費那麽大的勁了。挺好,挺好,哈哈。”她也察覺自己說得有些生硬了,幹笑著收了個尾。

嚴正心把她拉到一邊:“行了行了,孩子臉皮薄,你可少說兩句吧。”

周嬸瞪眼:“我替他們高興也不行啊?”

說罷甩開他的手,向謝春花走來,看向她時又換上一副和藹的笑容:“來,到我家去,嬸給你個寶貝鐲子當是新娘的見面禮。誒誒,你得收下,我早就準備好了,是我當年出嫁時你嚴師傅替我置辦的嫁妝裏最漂亮的……”

·

因為孫知梅在武館門前這麽一鬧,尤其是趙策也跟著發了瘋,這下這一片人都知道了,嚴師傅也不打算隱瞞,索性把原來的計劃提前了些。

在他出發前,先送來活雁一對,再交換生辰貼把親事定下。趙策親自上山捉的鳥,連續蹲了幾天滿載而歸,雄赳赳氣昂昂地回來了。而餘下的禮品則由嚴師傅來籌備。

“師傅,東西捉來了,庚貼看得如何,合不合適啊?請的哪位先生?”

謝春花躲在後面,聽趙策和嚴正心在前面攀談,還真有幾分楞頭青上門提親的傻樣。

見嚴正心面色不善,趙策心下一沈:“您怎麽不說話,哪裏不合適嗎?請的哪位道人?會不會看不準啊?”

嚴正心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你信不過的話,親自來算?”

趙策蔫了一瞬,隨即又振奮精神:“不合適也沒關系,我可以改啊。”

嚴正心:“生辰八字,你怎麽改?”

“說實話這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生辰只記了個大概,不一定記得準。”趙策謹慎地說。

“要不然您和道人對一對,把我出生的時辰往前往後調一調,怎麽合適怎麽來,我不介意的。”

嚴正心:“……”

“沒有不合適的地方。”

他清清嗓,面色一正:“納采、問名都已經走過一遍,這親事便算是定下了,餘下的等你平安回來再繼續籌辦。”又喚道,“春娘。”

“是、是!”謝春花有些緊張地從後邊走出來,與趙策相視一眼,竟像生人般羞澀,雙雙瞥開了視線。

嚴正心笑問:“你覺得如何?”

她悄悄擡頭瞥一眼,正好對上對方同樣膽怯打量的目光。原本默念了半天的讚譽之詞通通被拋到腦後,漲紅了臉,默默點點頭,除此以外再也說不出話來。

趙策板著臉,一撩衣擺,跪倒在地,把謝春花嚇了一跳,也跪了下來,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你怎麽了?”

“我很高興。”他雙手撐在兩側,隆重地磕了個頭,久久沒有起身:“謝謝你願意選擇我。”

支撐的雙臂青筋凸起,輕微的晃動將他的緊張和喜悅揭示得一覽無餘。

“我也是。”謝春花低低笑出聲,學著他的樣子同樣朝他同樣伏下頭。

“……謝謝你願意接納我。”

·

從那天以後,孫知梅再也沒來過,聽說她被氣得回去後大病了一場。趙氏一族倒是先後還派了其他親戚來打探過,但趙策態度都沒有松軟的意思,只能悻悻而去。

和他的事跡一起傳開的,還有他們臨近的婚事,武館裏的孩子都已經改了口,一口一個“嫂嫂好”,嘰嘰喳喳和小鳥一樣。

上個月陶莊獨自一人跑到了菱州。陶蓉在信裏說,他個頭又躥了許多,起碼已經比謝春花高了,但還和個小孩似的。聽說趙策護鏢的隊伍要經過此地,特意遠遠看了眼,還挺威風的!可惜她們不能親眼望見那個場面。

趙策也寄了信回來,主要是問候謝春花的狀況,順便給眾人報個平安。他在信裏說了些路上的見聞,最後又提起二人未完的婚事。

把念信的楊柳青臉都激動紅了:“春娘,他三句都不離你一下誒,那木頭還怪會疼人的。”

謝春花:“齊天祿請我撮合,三句也不離你呀。”

楊柳青:“……”

她默默把信交還回去。

謝春花把信件都收集起來,並暗下決心,一定要學會認字寫字。趙策臨行前教了她一些,奈何字跡實在潦草,被嚴師傅看見了,罵他“誤人子弟”,而後她就改拜嚴正心門下了。

目前就從最簡單的字識起,沿著嚴師傅的字帖一遍又一遍的臨摹、記憶,如今已經用書寫進行簡單的溝通。

周嬸看過她的信,問:“好像都是些平常小事,寫這些做什麽,寄也寄不到他手裏。”

謝春花答:“雖然瑣碎但是還挺有意思的,要是等他回來,估計就忘光了,我先提前寫下來,到時候再給他看。”

“哎喲。”周嬸捂住臉,深情回憶道。

“這麽一說,我忽然記起剛和你叔在一起的時候了。那時候我也是什麽都想和他說,他也不想我煩……”

昨日起,枝頭的雪好似有了消融的跡象。

謝春花推開大門,一股清爽的氣息帶著冰雪特有的涼意撲面而來,鼻尖一下泛了紅。

門口候了一位黑袍少年,他抱著刀,倚靠在石獅子邊,白雪堆在鬥笠上,看起來是等候多時了。

“衛權?!”

謝春花先是被他的氣勢嚇了一跳,還以為是來砸場子的,仔細一瞧懷裏那把大刀,忽然覺得分外眼熟,這才又驚又喜認出來:“你怎麽會在這?”

衛權抖落身上的雪:“打聽到武館的地址,來看看韋蘭的故居。”

謝春花:“怎麽不進來?”

衛權:“只是路過,不想多加叨擾,這個送你。”

他遞來一個包裹,謝春花聽說裏面是茶具,就沒敢打開。衛權沒有等她推辭就收回了手。

“新婚快樂。”

“還沒呢。”謝春花問他的背影,“到時候,要來吃酒啊!他們都想見見你呢!”

衛權點點頭:“那我便在江邑多逗留上一陣吧。”

·

謝春花本來出門的目的,是要去找擺攤替人書信的先生。這次想寫的東西有點多,很多不認得的字。

其實麻煩嚴師傅也可以,但她總覺得有點丟人。

謝春花坐在旁邊說,先生安靜落筆。

“門口的樹梢上雪化了大半,露出一指寬的黑皮,一眼就看到了。”說來說去,好像真的像周嬸說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她聲音越說越小,先生擡起頭:“還有嗎?”

“有的、還有一段!”謝春花連忙道。

“等你回來的時候,差不多要結花簇了吧,到時候給你做個香包……”

天色似乎微微一暗,先生又擡起眼,錯愕地望向她身後。謝春花剛有所覺,身後人滿含笑意道。

“嗯,我也想你了。”

謝春花擡起頭,才發現趙策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自上而下看著她,不知聽進去了多少。

她連忙起身,和先生交付了餘錢,把寫好的書信往懷裏一揣:“我還以為還要在等一兩個月呢。”

“急著見你,快馬加鞭跑回來了。”

他轉身伸出手,謝春花猶豫了一秒,輕輕搭了上去。

“我當時還在想那個人怪像你的,走近一看還真是。”趙策握緊她的手。

“你瘦了。”

謝春花深吸一口氣:“周嬸一定要給你熬湯補身子,到時候蹭點你的份。”

“喜歡的話,都給你好了。”趙策說。

她小聲:“我開玩笑的,你應該覺得吃虧才有意思嘛。”

“可我又不覺得。”

“木頭。”謝春花學楊柳青的語氣說。

“抱歉啊。”趙策把她的手捂在掌心裏。

“我們回去吧。”

他們迎著來時的方向走去,風雪錯過耳畔些許冰冷,但緊握的雙手能夠扶持彼此度過一個又一個的寒冬。

何況春日遙遙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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