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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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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頭

酉時是與楊柳青相約的時間,他們打算酉時去戌時回。謝春花已經整裝待發,她總怕耽誤了相約的時候,心裏有些惴惴不安,隔三差五就去問問東廂的情況。

“馬上,馬上!”

陶莊還在騰空他的書袋,從裏邊搬出來厚厚的一疊放到案上,每一本的頁腳都被摩挲到圓潤泛黃。趙策看了直皺眉:“你帶這玩意去?”

“嗯!都出門了嘛,這裏都看完了,正好去書肆裏買幾本新的,春花姐姐和我說好了的!”

好吧,認識的差距。

他是想不明白為什麽要帶上這些倒興趣的東西。

灑金街離這裏並不算遠,路上陶莊興致勃勃地和謝春花說起讓趙策糾結了一上午的問題。

謝春花看看趙策,他挑挑眉,沒有反駁,又看看陶莊,一副十分有把握的模樣,遲疑道:“因為……二韭一十八?”

趙策:“?”

陶莊:“!”

原本自滿的神情出現裂縫,陶莊緩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難以置信地問:“你怎麽知道?!”

謝春花反問:“我不該知道嗎?”

他還處在震驚中,聞言迅速搖搖頭:“可是你猜得也太快了!”

“因為我早就聽說過啦,多老的笑話了。”謝春花想了想,彎起眼睛,“那我也考你一個問題吧,這是我小時候路過學堂的時候,聽見裏邊先生說的。”

本來就因為被迅速得出答案心裏頗有些不服氣,聽謝春花所說又是出自先生之言。陶莊眼底即刻被點燃鬥志,爽快就應下了:“好!”

“那我問了啊——”

“嗯!”

謝春花眨眨眼:“什麽海沒有盡頭?”

題目就非常簡練的一句話,沒有多餘旁的信息。

陶莊沈默片刻,道:“可是萬事萬物都有盡頭,‘無盡’不過是一葉障目地揣測,就像蜉蝣眼中,一日便是盡頭,螞蚱眼中,來年便是虛妄。螻蟻視人為泰山,人視天地為無盡,更遑論天地之外,而於宇宙而言,天地也不過世間一隅。”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說法,聽起來很有意思。”

陶莊的話十分深刻且富有哲理,不只是不是背景喧鬧地襯托,停在耳裏莫名有些孤寂。

謝春花意猶未盡地回味片刻,道,“可是我話裏的海,並非常理所指,它的的確確沒有盡頭。”

她這樣篤定,饒是陶莊也陷入了沈默,他蹙眉低頭想著,路邊街景已經發生變化。

中秋將至,街上的華燈已經亮起來了,星星點燈的火點燃了暮色,將整條街都融進光海中。

楊柳青就在錦衣鋪前等待,謝春花好像看見了她的身影,忽然聽見旁邊一聲嘆息。

“……我明白了。”

陶莊微笑著說,“學海無涯,多謝春花姐姐教誨,陶莊一定銘記在心。就是這家書肆,我先到裏邊隨便看看,等你們結束了再來找我吧。”

這間書肆裏有個櫃臺,專門擺了破舊回收的二手書,有的連封皮都掉光了,多是些雜說,但允許顧客翻閱。

陶莊看書並不局限於名家著作,許多所謂雜書也能增長見聞,囫圇吞棗起碼也能充饑,至於那些底蘊深厚的聖賢書,自然還是要買回去細細研讀的,因此眼下就是最好能利用的時間。

“……”

這和謝春花預想的不一樣,其實她一開始拉陶莊過來,就是希望自己等會落單了有個伴的,現在看他這個書蟲樣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好,你一定要等我們,千萬別亂走啊。”

“嗯!”

和陶莊分別後,趙策瞥她一眼:“你想的答案不是這個吧?”

“嗯……”謝春花沈默片刻,“本來的答案是‘苦海無邊’,當時先生的戒尺被幾個老挨打的頑劣學生偷了,他勸學生回頭是岸。”

但是陶莊看起來有所頓悟,應該不是什麽壞事。難得有這個效果,一切又說得通,謝春花當然樂意往聽起來高貴的那個答案上貼了。

氣氛微妙僵持片刻,趙策得出一個結論:“所以學海和苦海無差。”

謝春花:“……?”

·

楊柳青來得比他們還早些,謝春花正暗自焦慮一會兒怎麽解釋,擡眼卻看到她面色不善,身旁還站了一道高挑的身影,神情是與她截然相反的愉悅。

“他怎麽也來了?”

看見齊天祿,趙策有些意外,嫌棄他來是另一碼事,在他印象裏,齊天祿應該是那種寧願自己在感興趣的事情上揮霍時間,也不會舍得勻出一點拿去作陪的人才對。

現在他興高采烈地出現在這裏,趙策下意識覺得對方應該是為什麽目的而來,或者說,他們二人關系何時這樣要好了?

楊柳青神色不虞,緊咬牙關,臉崩得和鐵一樣冷:“你問他,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非要跟著我。”

天知道半路為什麽殺出個齊天祿,聽說了她今晚的打算,無視她幾番委婉的逐客令,非要死皮賴臉地跟過來,可趙策與齊天祿交好來著,她又不好直接出言拒絕。

對此,齊天祿揚起眉頭,仿佛對楊柳青話裏的埋怨毫無察覺,輕快道:“嗯?有美人作伴,為何不來?”

“……”

哪個正常人這樣說話?反正楊柳青不會。

楊柳青被他的厚顏無恥激起了雞皮疙瘩,抱著手臂打了個寒顫。趙策亦是默然盯著他看,半晌道:“你被奪舍了?”

齊天祿:“?”

趙策轉頭看向謝春花:“哪天請個高人給他看看吧,我覺得一般的病不能這樣。”

“啊?哦,不無道理。”

齊天祿一臉受傷地望向她,一副“連你都附和他”的震驚神情:“我的命也是命!請不要孤立和針對!”

那現在該怎麽辦?

謝春花朝楊柳青傳過去一個問詢的眼神,對方無奈聳聳肩:“在這邊站著也不是個事,咱們邊走邊看吧。”

楊柳青步子一動,齊天祿就跟了上去,笑嘻嘻地揣著下巴問:“那邊有個賣糖人的,不過去看看?”

聞言,她腳下一頓,但是還強壓下心底的欲望,勉強道:“不想,小孩子才愛吃的玩意兒。”

“噢——”

齊天祿又問:“那紙彩燈呢?不買個回去?”

楊柳青又搖頭:“好看是好看,但是占地方,買回去三兩天就癟了,不實用。”

齊天祿笑笑沒說什麽,又把衣裳、馬戲、紙傘問過,但全被一一回絕了。

不得不說他十分會揣測人心,問的全是楊柳青原本就感興趣的,可就算是為了把自己不樂意與他同行地態度赤裸裸擺在明面上,也得忍痛咬牙拒絕。

他們走著走著,隊伍便不自覺有了形,楊柳青氣呼呼在前面走著,齊天祿不甘落後地追,謝春花和趙策則是少緩些落到了後邊。二人交換過眼神,笑意默契地在彼此眼底漾開。

清脆的打鐵聲、人群熙攘的喧鬧聲、形形色色小攤販的吆喝聲交織在耳畔,隨風掠過大街小巷。彩燈、酒肆,今夜都沒有打烊歇息的意思。今日的徹夜通明都只是中秋佳節的預熱,到了明天,這裏只會更熱鬧。

“齊……公子。”

謝春花在稱呼上猶豫了片刻,喊過來兩個人的視線。

下意識回過頭的楊柳青亦是一楞,這樣說來,齊天祿還算個公子哥呢!只是他從來不擺什麽架子,身邊玩伴也都是他們這些尋常人家,下意識就把他想成是和自己類似的朋友,突然聽見這樣的稱呼,居然還有些怪不適應的。

“我忽然想起來,陶莊剛剛有事想找你來著,叫我和你說一聲,他在書肆裏等你。”她笑了笑,“那家書肆位置有些僻靜,不如我和你一道去吧?”

“……”齊天祿怔了一瞬,“非去不可嗎?”

楊柳青眼前一亮,當即領會了謝春花的意思,附和說:“陶莊個性認真,不是愛隨口亂說的人。既然開了口,一定是有什麽要事吧?”

她在話裏還淺淺陰陽了一下,不過自己可沒說謊,陶莊的確不會這樣騙人,但她可沒說謝春花不會。

謝春花清了清嗓子:“也就一會兒的功夫,耽誤不了什麽的。”

兩個人一唱一和,把話都堵死了,齊天祿的視線在兩個人面上逡巡片刻,苦笑著搖搖頭:“好吧,那我們等會兒再碰頭吧。”

聞言,楊柳青可謂是眉開眼笑,送走了狗皮膏藥,心情自然是爽朗多了。

因為兩人的離去,趙策落單下來。他有一瞬的無助,想找個借口脫身,又不放心把楊柳青一個姑娘家的一個人丟在這樣人流密集的地方,只能沈默地跟在她身後。

好在楊柳青的性格並不沈悶,兩個走在一起,氛圍也不會太過尷尬。她很快就發現了新樂趣,圍到一個攤位前好奇地張望。

“嘰嘰——”

一個攤位上擺了大竹筐,裏邊毛茸茸的一窩鵝黃雛雞正拱作一團,顫抖著翅膀,發出清脆嬌嫩的啼鳴。

“都是自家養的,要不要挑幾只帶回去?”

攤主是個笑起來十分和藹有親和力的老人,小雞也可愛喜人,楊柳青看得有些入迷,聞言急忙搖頭,羞澀地擺擺手後退幾步。

“我就看看,算了算了……走吧!”

她深吸一口氣,故作自若地牽起身旁人的袖角。

“……前面那個攤子好熱鬧!一起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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