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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絕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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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絕戶

一個曲眉豐頰、容光煥發的婦人在幾個家仆的簇擁下翩翩而來。

精致的扮相與落魄的人群形成強烈對比,在慘淡狼藉的背景裏,她淡然整潔的身姿好似若隱若現散著光。

“我可憐的勉哥兒喲,怎麽就這樣早的去了!”

婦人一拍大腿根,幹巴巴嚎了一陣,除卻嗓門大些,沒聽出幾分情意,目光倒是始終逗留在謝春花身上。

謝春花被盯得一頭霧水。

她從不曾見過這樣的仗勢,更不曾見過這個人,莫不是勉郎的舊識?

可勉郎一個木訥獵戶,怎麽會有這樣體面的相熟呢?

旁邊有人認出來了,稀奇地低下頭,與身邊人咬耳朵:“咦?這不是趙家嫂子嗎?”

“先前她家地裏收糧缺人手,我還去幹過一陣零工呢!”

這些話也落到謝春花耳朵裏,思慮猶疑間,孫知梅已經轉悲為喜,快步走近了。

未等人反應便親昵地牽起她的手,儼然一副親姐妹的做派,含笑問:“你就是春娘吧?”

謝春花擡起水汪汪的眼。

只見婦人方才面上的悲痛早已煙消雲散,不見絲毫蹤跡,倒是如花的笑靨實在燦爛,不像作假。

她心底抗拒這樣無緣無故的親密接觸,正欲悄然抽手,卻發現手被緊緊攥住,輕易掙不開,只好作罷,遲疑點點頭,暗暗蹙起眉間。

孫知梅自然將她面上的疑慮看在眼底,不動聲色道:“你沒見過我,我家老爺是勉哥兒的從祖兄,這麽算來,我原來該喚你一聲弟妹呢!”

謝春花一怔,即刻明白過來,孫知梅是本家的人。

趙勉與本家已算不得親,早年分了兩畝地搬到崖腳村裏,就與趙家沒什麽幹系了,喊弟妹都算強攀關系的。

三個月前成婚的時候本家都沒來人,現在趙勉出事了,人還沒找著,他們消息倒是靈,不辭辛苦也要來一趟。

但提起亡夫趙勉,謝春花眼眶又有些不由自主地發酸,眨眨眼,落下淚來。

孫知梅輕拍她手背,安撫說:“弟妹莫怕,剩下的全交由我便好。”

顏阿嫂在旁邊看著,心中一陣欣慰。

春娘比她歲數小幾個年頭,也算看著長大的,從小性子就倔,這才成婚多久就成了寡婦,她真怕春娘想不開。

這下好了,本家的人來了,平日裏孫知梅幫襯著管族中的事,動作也算利索,處理完趙勉後事,想來也會把春娘接去照料吧。

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趙家本家乃一方地主,有他們照看著,起碼春娘後半輩子吃喝是不愁了。

她正由衷地感到開心,又聽孫知梅平靜開口。

“勉哥兒名下的地皮田畝,我會替趙家幫他妥善打理的,絕不會讓外人搶了去,春娘你就放心吧!”

——什麽意思?

顏阿嫂一時僵在原地,謝春花也錯愕地望向她,只見她回過身一招手,身後幾個穿著樸素的家仆早已等候多時,呼啦啦地相繼往自己家中走去。

“嫂嫂這是做什麽?”

謝春花急忙起身去攔,卻打了個趔趄被輕松略過。胳膊擰不過大腿,她只好轉身大聲質問孫知梅。

後者眼也沒擡,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家仆的背影,大聲道:“替勉哥兒清點遺產。”

“山上的屋子塌了,山下還有一間,哪裏的地不是地呀!何況早些時候他還分了本家的兩畝田,現在自然要收回來,沒有讓它在外人手裏逗留的道理。”

那兩畝田只夠養活一個人,謝春花一個人幹不過來,都是把地租出去換錢糧。

孫知梅把“外人”一詞咬得極重,話中所指不言而喻。

顏阿嫂神情慌張地左顧右盼,在場的人都是眉頭緊皺的模樣,想來也都聽懂了。

這是來趕人吃絕戶的呀!

偏偏趙家在當地也算地主大族,沒有一人敢出言阻撓。

說到底也沒什麽好阻撓的,吃絕戶又不是趙家開創的先例,那田本來就是分給趙勉的,現在收回去也是理所應當。先前隔壁村也有個寡婦被吃絕戶不肯交出地契,被本家逼著擺宴開席,硬生生把家裏吃得精光。

只是趙勉人才剛沒,本家就趕著過來搶地,吃相未免有些太難看了。

當年謝春花的娘就是被婆家吃絕戶,帶著她一路漂泊才在這裏落穩腳跟,她怎麽想不到話裏的意思?

悲憤郁結心中,堵在喉嚨口半天沒蹦出一個字,眼瞧著那些人高馬大的家仆把鍋碗瓢盆都給搬出來了,乒乒乓乓清脆地響。

她氣得發抖,兩眼昏花,嗓音染上哭腔。

“嫂嫂這話什麽意思?春娘雖然才嫁過來三個月,卻是趙勉明媒正娶的妻子,這輩子認定就是他的人了!眼下勉郎才去,嫂嫂卻把我比作外人,急著要分走我家的錢財,即便不念情義,也需顧得趙家的顏面啊!嫂嫂這樣逼人,是要置春娘於死地,就不怕勉郎頭七回來見著,泉下難安?”

孫知梅斜了一眼,冷聲哼道:“一口一個‘我家’,那我問你,你可有為勉郎誕下一兒半女?”

“……”

謝春花一時啞口怔楞在原地。

要說一年半載她肚子沒動靜就算了,可他們成婚不過三個月,趙勉又是個獵戶,只月初月半下山一趟夫妻兩才能見一面,這怎麽能怪她呢?

家仆忙裏忙外搬了幾趟了,孫知梅在指揮把搜刮來的東西搬運上車的間隙乘勝追擊。

“既然沒有留下趙家的骨肉,自然不算趙家人。別說打理地皮田產是個精細活,光是我們願意出錢讓你再嫁,勉哥兒心底都會感激我們的。”

說著,解下纏腰間的搭包兒遞過去:“這裏邊有五兩銀錢,你且拿去。我們不是世家大族,用不著貞節牌坊,要嫁要守由你的便,這五兩銀子,只當我這個做嫂嫂的一點心意,你拿去安身,省著點總是夠花的。”

一點心意?

不說現今物價飛漲,一畝田都能賣到二十多兩銀子,她清楚地記得阿娘為了養活她,白天到溪邊給人浣衣,夜裏借月光給人縫補衣裳,要不是這樣也不至於三四十就熬壞了眼,走山路被樹枝絆倒摔下坡,她也不至於托人說親嫁進薄情寡義的趙家呀!

她一個婦人,沒有什麽本領,即便能做女工有些進項,也是補貼家用入不敷出的,這樣下去頂多混個幾年,遲早坐吃山空!

孫知梅看她沒動作,只死死盯著搭包兒,又掂了掂手裏的分量,提醒她趕緊接過。

“趙家家大業大,竟然容不下一個婦人。”

許久沒吭聲的謝春花慢悠悠擡起眼,直視孫知梅:“還是因為嫂嫂看上了勉郎家業,不惜把春娘往絕路上趕,也要把那兩畝田私吞?”

分明是那樣瘦小骨感的女人,眼神卻好似燃著的炬火,鮮艷而灼目。

鏗鏘有力的話語隨著唇瓣張合逐字往外蹦。

趙家家事旁人不敢摻和,只在旁邊圍了個圈兒。此刻紛紛看向孫知梅。

而孫知梅被她一語中的的發言驚得背上寒毛倒豎,急急忙忙掃了周遭一眼,大聲呵斥:“我好心好意來幫忙,你怎麽憑空汙人清白?這是趙家的產業,我自然是替趙家收回去的!何來私吞的說法?”

謝春花冷眼看著。

趙氏族下少說百來戶,哪裏差這兩畝田,哪裏怕多一個吃閑飯的?她這樣大費周章地鬧,恐怕是自己看上了才對。

本來也只是一個猜測,但見孫知梅這樣心虛,想來八九不離十了。

可是私吞又能如何呢?

謝春花伸手規矩地接過搭包兒,孫知梅一怔,不想她為何又願意了。

許是硬茬服了軟,又或許是想清楚了錢多不壓身。

她定了定神,還沒換上妥帖的笑容,就見眼前這個比她矮了半天的瘦弱女子忽然面上發狠,眉間擰成川字,本就烏黑的眼瞳瞪得渾圓。

來不及等她反應,幹瘦的手已經掄著搭包兒在空中迅速劃過半道的弧線,沖她腦袋猛地就是一砸。

砰——

一聲悶響。

緊接著被剪成一角一角的碎銀劈裏啪啦滾落在地上。

“啊——!”

在身旁此起彼伏的倒吸氣聲中,孫知梅眼冒金星地捂著額角連連向後退卻。

她昏昏漲漲地指著謝春花,尖聲大喊:“你瘋啦!你敢動手!?”

謝春花還想再甩,胳膊剛擡起來就被從身後一擁而上的家仆們左右架住雙臂,使勁拗了拗,發現掙不開,轉朝孫知梅猛地吐了口唾沫,冷笑:“怎麽不敢?打的就是你!”

方才的動作將一捋發絲剮蹭散下,謝春花還在冷笑,眼底無甚光亮,看起來就和個瘋子似的。

孫知梅對上她銳利的眼,心底陡然發怵。

她本來就只想快些將謝春花打發了,把趙勉的田吞到自家男人名下,不願再將事情鬧大。本家即便知道了也沒什麽,早就不親了的關系。

但要把人逼瘋了,那就算另一回事了,她孫知梅得扣上嚴苛狠毒的罵名。老夫人最愛面子,要是知道了多少要給外邊一個交代,指不定要挨罰,最壞的,還得讓她照料這個瘋子!

她才不想平白多接個累贅!

思罷,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和自己心情:“嫌錢不夠可以好好商量的嘛!非得動手做什麽?你實在不想走,也就多一雙碗筷的事,趙家養著你,怎麽不行呢?”

三言兩語便把謝春花動手的行為解釋為貪婪不足。說著,仔細觀察她眉間神色。

但謝春花面上神情淡淡:“你的錢拿著給你擦屎吧,我一分也不要。”

孫知梅是嫡系一脈的人,最多挨一陣教訓,即便本家願意接納自己,以後也少不了看她臉色。

更別說孫知梅幫襯著老夫人管族中大小事,要想在衣食上讓她難堪,簡直輕而易舉。

何必上趕著往火坑裏跳?

孫知梅被直白的粗俗話嗆得面上發紅,覺著難堪,但謝春花伶牙俐齒的模樣應該是沒瘋,又覺得松口氣。思慮重重交疊,半晌沒開口,就看她撇開家仆的手,踩著碎銀鋪的路咯吱咯吱響,兀自走掉了。

見她不再發瘋,家仆也沒攔。

顏阿嫂咬咬牙,追了上去。

“春妹兒!你到哪去!”

嘹亮的呼喚在身後響起,謝春花依舊慢吞吞地踩在泥濘路上,沒回頭也沒回答。

“方才孫知梅說接你回去,你怎麽不應?”

顏阿嫂靈活地躥到她前面,橫臂一攔,可看清了她的臉,又不由得一怔神。

謝春花頭發已經全散亂了,發髻歪歪地垂在一邊,白凈的面上當是方才掙紮時被家仆指甲刮了一道痕,鮮紅刺眼。

她嘴角不住向下抽動,卻死死咬著唇才沒哭出來。

“你們為什麽都不說話?”

抖了好半天,才憋出這麽一句,就已經泣不成聲。

趙家好大的本領,錢說拿就拿,人說趕就趕。

謝春花只生氣,但對於默不作聲的村民,她更心寒。

為什麽呀?

她從小在村裏長大,親戚鄰裏幫忙幹活,往來招呼從沒落下過,借糧借布,她能幫則幫,過年過節,她都有好好操持。也許自己確實不懂這些規矩,但要是今天換了別人,她一定早就沖上去了。

可是孫知梅這樣咄咄逼人,從小最親近的鄰裏朋友,卻沒有一個為她發聲。

為什麽呀?

顏阿嫂心裏有愧,不敢看她。

謝春花也知事不關己,明哲保身不是錯。

只是如今前途渺茫,自己身不由己,只能怨天尤人來發洩心中的委屈,好像把對方擡到天理的地位,無力變成了理所應當,就能原諒自身弱小。

不爭包子爭口氣。

眼下氣是出了,可接下來又能怎麽辦呢?

“對不起……”

“春妹兒,阿嫂對不住你,你帶上這個吧。”

謝春花的眼前已被淚水暈染,模糊一片,剛要道歉,手裏忽然被塞進個冰冰涼涼的匣子。

她一楞:“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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