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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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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鎮

這邊謝衍已經在嘗試著把板車的繩子往身上套了。

農家的板車,有點像馬車去了蓋子、去了馬之後的樣子,和馬車一樣,兩邊各有一根棍子樣的把手,不過不是套在馬身上的,而是人拉著的。

板車只有一對輪子,平時放在一邊的時候,會一端高高翹起。要壓著把手,才能讓板車平著走。

板車上還有一根兩端都系在車上的粗麻繩,人可以斜挎在胸前,把著把手,拉著往前走。

謝衍現在往身上套的就是這根麻繩。

他看過姜江弄,但到了自己手裏,卻不熟練,這邊顧得了繩子,那邊顧不了車的平衡。

專心往身上套繩子時,松了車把手,車把翹起,帶著繩子往後拉,勒得他有些狼狽。

平時看著挺靈光一人,此時倒像剛化成人形,慌手笨腳的。

姜江沒忍住,嘲笑出聲。

謝衍本來就忙著套繩子,就她不來搭手還在一邊看戲,也生氣了,惱羞成怒地看了她一眼。

半晌,見他要把繩子橫在肚子上,才忙上前。

沒想到自己來幫忙,謝衍反倒拿腔拿調起來。

姜江幫他調整繩子,不免會碰到他,每次碰到,這人偏要此地無銀三百兩,往後一縮。

一兩下便罷了,還一副樂此不疲的樣子。

漸漸地,姜江也被他挑起了真火。

一把抓住他的領子,往自己面前狠狠一拽:“你今天什麽毛病,這副樣子做什麽?我是什麽欺男占女的惡霸不成?”

他倒是演上癮了,幽怨地看一眼姜江,不說話。

姜江覺得這事是不能善了了,自己有必要警告一下他,要認真對待山谷裏的事,不要覺得自己在玩家家酒。

正想著要說,沒想到謝衍開口了。

“昨晚你說的話,我認真想了。我改,以後都聽你的。我想到之前做的事情,心裏很難過。”

頓了頓,他接著說:“但是你不難過,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是不是因為,我不重要?”

誰說這人笨,明明很敏銳的。

姜江撫上他的臉,心裏暗嘆一聲,看來自己這一時半刻,還撂不開手。

“誰說你不重要,這次有你陪著,我才敢去更遠的地方,在山谷裏,如果沒有你,我應該也會很孤獨。我只是,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沒有時間難過。”

謝衍覺得姜妹雖然是人,壽命不過百年,卻比自己這活了成千上萬年的,更有意念,背負得也更多,像是心底還壓著一口氣,沒有吐出來。

“姜妹你放心,以後我都聽你的,我幫你!”

姜江不置可否,只是突然覺得,之前溫柔可靠的謝大哥像是一場夢。

“好了,我們抓緊趕路吧。”

……

榆林鎮,坐落在淮陽山落霞峰山腳,是這一帶最大的一個鎮子。

鎮上的寶源布莊算是一間老店了,可是連月來,客源卻見少。

店中大堂,坐著管事繆大狗,一臉喪樣,搖著腿,剔著牙,拿來往買布的客人當戲看。

看得高興了,就“嗤”一聲,有客人殺價的,就賞一句“買不起就滾”。

這樣下去,客人誰也不想做這家的生意了,只有些老主顧還看在掌櫃的面子上照顧生意。

店裏的夥計敢怒不敢言,只能對著大堂上坐著的人偷偷側目。

而掌櫃也拿繆大狗無法。

東家姓繆,是這十裏八鄉的員外。

繆大狗,光看這和東家同樣的姓就知道了,就算是家奴,能被賜姓,在繆家也是有人的,比他們強些。

卻不知他們看不起繆大狗,繆大狗其實也不惜得這間破布莊。

他本是繆員外身邊管家收養的義子,雖然叫狗子,卻排行老大,還是很有牌面的。

但是兩個月前,繆員外新娶了個小妾,姿容合宜,甚得員外心意。

只是這新娘子不樂意,但是不樂意又能怎樣?

遠的不說,這榆林鎮,繆府還是做得了主的。

自己當時被委以重任,和二狗子領著一幫小弟,就把守在新房外。

不想這賤人這般狡猾,偷拿火燭燒斷了綁她的繩子。

當時只聽得院後水池裏撲通一聲,房裏燈火俱滅,等自己開了門進去看時,後墻窗戶大開。

人人都以為她是跳河了,可最後下去撈時,只撈出個箱子。等再回來找時,哪裏還找得到人。

不知是怎麽跑的。

後來據說搜山又搜到了,但那已經不關自己的事了。

辦事不利,差點被爺打死,最後還是幹爹給說了好話。

但是差事還是丟了,被發配到這來了。

這兒雖然沒什麽活幹,但是哪有在繆爺身邊威風。

自己當時可是計劃著,混兩年,等幹爹死了,自己就弄個管家當當的。

現在好了,什麽都沒了。

繆大狗心裏正懊喪著,擡頭見門口來了一個臉邊有胎記的婦人。

長了一副醜樣子,要求還不少。

“店家,我要三尺的花布,再要七尺細棉布……細棉布可有素色的?我能試試這布的手感如何嗎?”

“素色的細棉布?吊喪啊?那可要買麻布啊!哈哈哈哈!”

繆大狗看這人的臉就不痛快,毫不收斂地嘲諷道。

來人正是姜江。

她一時都有些怔楞了。

自從穿越到這世界以來,她還從沒和陌生人起過爭執,不,是單方面接受這麽大的,無緣由的惡意。

所以一時呆住:面對這種情況,要怎麽辦?報官嗎?還是請他道歉?

但是無論如何,別人都貼著自個臉皮挑釁了,總歸是不能當沒聽見的。

還是先禮後兵吧。

姜江朝這人走去。

旁邊的夥計見勢不對,連忙勸和道:“客人您消消氣,這是我們店裏的管事,他,他不是有心的,我替他給您賠不是了。”

這店夥計倒是個忠心人,一個勁地打圓場。

姜江臉皮軟,經不住人求,看他誠懇,氣倒也消了三分。

“好,只是開口就咒人家中有喪事,實在讓人氣難平。我只請他收回剛剛的話,便算了。”

“這……”

在姜江和夥計說話的當口,那人仍然安坐,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樣。

夥計到底沒攔住,姜江走了過去:“尊駕,敢請收回方才的話。”

“嗤,你是哪來的?不知道這是什麽地界嗎?說話前先打聽打聽老子是誰!看看你這副尊容,逗你都是給你臉了!”

不行,要冷靜。

赤手空拳和一個成年男子打架,恐怕要吃虧。報官嗎,自己貌似還是個黑戶,不知道這點小事,衙門管不管。用法力,暴露自己不知道會不會帶來別的危險。

那人見姜江遲遲沒動作,越發抖了起來:“慫了,那就趕緊滾……啊!哎呦……”

老是要忍一口氣、忍一口氣,忍得她心中實在不舒服。

姜江攥緊拳頭,朝著那張得意的臉揮去。

她不是被關在內院嬌弱的女子,山谷勞作,力氣自然也不弱。

姜江一拳打得他連人帶椅子,一塊朝後翻去,後腦勺磕在了地板上。

氣解了,仇報了,還是走吧。

姜江欣賞了一眼他摔在地上哀嚎的醜態,布也不買了,轉身便走。

“快!快攔住他!”

不想還真有人聽他的,連忙在門口阻住了姜江。

這幫手平日也想巴結繆大狗,苦無門路,一看這,覺得機會來了。

在門口攔住了姜江,為表忠心,上來就要拉扯。

只是伸出去的手突然被鉗住,讓他忍不住痛呼出聲。

待到循著手臂往上望,見是一張眉眼鋒利、棱角冷峻的臉,此時正冷冷地盯著他,看得人心中沒來由地一顫。

是謝衍來了,他本來是負責在門口看板車上買來的東西的。

狠狠甩開手裏的這人,謝衍走到姜江身旁,看她周身並無大礙,才道:“布買好了嗎?”

“啊……”認識謝衍這麽久,姜江還沒見過他發火,感覺又兇又陌生,還挺新鮮的,一時有些看呆了,“還,還沒試試布料的手感。”

“那我們來試。”說著搭著姜江的腰,朝布架走去。

姜江轉頭掃了一眼,那幫手在旁邊猶豫著,先前被自己一拳打翻的那人,正一臉不善地爬了起來。

打了人,還若如其事地繼續買布,是不是不太禮貌?

“要不,我們換一家?”

“先看看這家的,不喜歡我們再換。”

說話沒耽誤動手,謝衍毫不客氣地一腳掃飛再次撲過來的繆大狗,撞倒了後面的幫手,兩個人重新躺了回去。

“呃,也好。”

估計這兩人一時半會也爬不起來。

*

三尺花布、七尺素的細棉布,夠姜江給新絮的兩床棉被胎,縫床舒服的被罩了。

醒著的時候辛苦,睡著的時候,被子枕頭還是要稱心些才好。

在寶源布莊買了布,除了中間那個不愉快的小插曲,姜江和謝衍兩人一行很順利,下午再沒有遇到其他事情。

今晚兩人不回山谷,在客棧住一夜。明天,姜江打算四處看看,找找自己可做的生計活兒。

謝衍跟著客棧的小二,繞去後院的倉庫把今天買的東西存放起來。

姜江就站在門口等他。

正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發呆,姜江突然站直了身體。

人群裏,有一個和尚。

慈眉善目,僧袍不染纖塵,卻也顯得和周圍的蕓蕓眾生格格不入。

出現得突兀、違和。

這是姜江第二次起雞皮疙瘩。

第一次,是她臨溪自照,在水裏見到一張不認識的臉的時候。

她見過這個和尚,在剛穿越來不久、午後靠著門做的夢裏,本來都已經忘了,眼下見到了,又突然想了起來。

姜江沒有動,就這樣看著,那和尚也看著姜江,隨著人流,一步一步地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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