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我渴求有一天能夠和他們一起。我渴望和他們比肩。

四個人，終究還是一個人。

四十五歲，我陪著師妹走完了最後一程。她病死在了一個春分後的雨天。

我沈浸在永久的孤獨裏。

我仍舊尋找那個已生者，一次又一次的殺死他。

我開始感到空虛。我有些找不到自己活著的意義，卻也找不到死去的意義。

“為什麽這世上有鬼？”

我曾這樣問他們。

“因為人需要他們。”

現在，我也需要他們。

四十七歲，我又一次回到了芍陽。這裏已經大變了樣子。

那是春分後的一天。芍陽一如既往地下著雪。

我在河的下游見到了一抹殘魂。

“真可憐。”

我對每一個無辜的游魂都這樣說。

我把他送入了輪回。

我突然想說一句話，那一刻。

之後的日子我留在了芍陽。也不再執著於殺死那個已生者。更不再執著於芍陽這些亡魂的咎由自取。

我超度了他們。

然後見證了一座都城的覆興。

可惜的是，“避不得冷梅天外雪，逃不過芍陽濁灑香”的盛景再也沒了。

我一直想說一句話。

哪怕到來行將就木之際，望著天邊雲卷雲舒，長風卷著落日餘暉將天染了顏色。

哪怕天黑刷了白發。

我想說一句話。

我想你們了。

回顧這一生，著實沒什麽意思。

我親手超度了我的師父，師妹，師兄。也因此通曉他們的一生。機緣巧合之下也“看到”了最初的祭天。

大概任誰也想不到最開始的祭天並不是為了祈福，而是為了鎮壓惡鬼。

那是......

一個春分後的下雪天。

阿楠出生了。和三個兄弟姐妹一起。她是他們中長得最可愛的那個。

也因此在長大一點後成功被一戶大家小姐凜凜收留了。

凜凜。

是大小姐的乳名。

也是被收養的那年，阿楠有了名字，她才開始叫阿楠。

凜凜是阿楠見過的人裏最善良最漂亮的人。

漂亮？

漂亮是什麽？

阿楠不知道。但她想，凜凜一定是漂亮的。

那時候的芍陽是安穩的，因為他們有少將軍。

少將軍驍勇善戰，待人親和，最是舍己為人。有少將軍在，所以芍陽才沒有混亂不堪。

凜凜是少將軍最小的妹妹。

知書達理，溫婉賢淑。這是外人對凜凜的評價。

可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凜凜變了。

她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凜凜變得很兇。

苛待下人，變得殘暴不仁，莫名愛上了一個外族的紈絝子弟。

阿楠不明白這一切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就像她不明白為什麽芍陽總是在下雪一樣。

凜凜為了那個紈絝醉生夢死，未婚先孕，活活氣死了她的母親。

又置家族大義於不顧，為了個外族私通敵寇。

那是第一次，芍陽被屠了城。城中百姓被吊死在城門，血流了很久很久。屍體疊了很高很高。

有多高呢？

阿楠爬了三天也沒爬完。

少將軍被敵寇砍了數十刀，活活砍死。他們所有人都怨恨著凜凜，卻又無能為力，畢竟他們已經死了。

阿楠想做些什麽挽回，同樣無能為力，畢竟，她只是一只貓。

如果可以，她想做一回人，挽回一場悲劇。

後來敵寇被驅逐，這城中的怨念卻經久不衰，一位玄門大師以身為祭，暫時平息了怨氣。

之後百年間前後數位大師祭身此地。

漸漸的，他人的大義被扭曲成了祭人。

我沒有像阿楠記憶中的那些先輩一樣以身為祭。而是將那些怨氣收入體內。

時間終會消磨一切。

我想。

匯聚那些怨念時我已是四十九歲。

後來收了幾個無家可歸的可憐人做徒弟，我死後將怨念渡給他們，他們再渡給後來的徒弟。

或許這中間會發生什麽意外，但那些都是後事，我也早已成了塵土。

可能，我活著就是為了最後這個偉岸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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