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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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江入年的聲音沈穩無比,有種把人從深淵中拽出來的魔力。

林聽失焦的目光逐漸有了實感,看著江入年,突然湧出很多情緒,但隨之而來的,是翻湧的無措。

她忍不住眨了下眼。

眼淚往下掉。

伴隨著極為清晰的感受,砸在江入年的手背上。

江入年一頓,隨之而來的刺疼密密麻麻。

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淚,語氣加重:“林軟軟,一定會沒事的。”

說完,他往林聽那邊挪了挪,把林聽的腦袋固定住、藏進懷裏,用自己外套包裹著,讓她與外界隔絕。

周圍極為安靜。

林聽哭的時候沒有聲音。

以前是,現在也是。

江入年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

他的胸襟濕了一片。

此刻,作為她唯一能依靠的人,他的責任感達到巔峰。

一方面滿足,一方面又發覺,借她肩膀是自己從前渴望了很久的事,真正發生的時候,他才發覺這份渴望多麽可笑。

他後悔了。

直到這一刻,他再去回想,才推翻了之前很多想法。

他現在只希望林聽諸事順遂,永遠不要遇到不好的事。

希望她永遠不要掉眼淚。

希望她,永遠熱烈。

像太陽一樣。

江入年望著窗外的雲,層層疊疊的思緒也如出一轍,通通留原地。

飛機落地,外面天都已經黑了。

江入年拿上行李,找代駕先把行李送到酒店,再和林聽坐上去醫院的車。

車內氣氛壓抑。

路上沒堵車,半個小時後車子停在醫院門口,兩人匆匆進了醫院。

四樓,術後普通病房。

林聽推開門,下一秒,便見到躺在病床上的沈引弟,誰也沒說話,但對方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擡眼看過來。

沈默片刻。

沒等沈引弟出聲,林聽主動走到她旁邊,沒有指責,也沒有嘲諷,就像是普通人之間尋常的問候。

“你,感覺怎麽樣?”

沈引弟張了張嘴,嗓音是啞的:“來了……”

林聽低下頭,臉色比平常蒼白一些,但聲音聽不出什麽波瀾:“醫生讓你好好休息,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頓了下。

她又補道:“我就在外面。”

說完,林聽轉身離開病房。

江入年跟著她,出去後輕輕帶上門,整個過程視線沒離開過她。

江入年轉過頭,牽走在旁邊貼墻站的林聽,扶她到候診椅前面坐下。

江入年蹲在她的面前,觀察了一會兒,試圖調節氣氛:“都當了一天的小哭包,剛才怎麽忍住的,嗯?”

林聽喉嚨發緊:“我沒忍。”

江入年不拆穿她的面具,極為耐心地撫摸她的下眼瞼。

“我看見她,就不想哭了。”林聽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座雕塑,像是說給自己聽:“我不想哭,一點也不,那是她自己的選擇,她說她不後悔的。”

就算這樣。

她的眼睛還是紅了。

江入年眉頭皺緊,順從地嗯了一聲:“對啊,那就是她自己的選擇,不關我們軟軟的事,就算後悔也與我們軟軟無關。”

“……”

“還有。”江入年慢慢地告訴她:“我們軟軟,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林聽擡起眼,一股難言的委屈湧上心頭。

難以忍耐的酸澀。

對視兩秒。

“其實是我不好,我心裏覺得你是我的,不想把你分給別人,不想看到你為了別人哭,是我沒有做好。”江入年眉眼鋒芒盡褪,看上去格外虔誠:“你說我這麽小心眼幹嘛,這麽自以為是,不管不顧地由著這事發生,要是我早點想到,早點阻止這一切,我們軟軟是不是就不用這麽難過了。”

“……”

“都怪我。”

林聽清醒地搖頭:“和你沒關系。”

江入年始終看著她,等待她接下來的話。

過了一會兒。

林聽眼眶泛紅,聲音也有些哽咽:“來之前,我做了最壞的打算,我在飛機上的時候想,如果她真的出了什麽事,那我應該承擔什麽罪名?”

拼命忍著眼淚。

“袖手旁觀,見死不救。”

“我是她女兒的話,是不是罪加一等。”

“江入年,我這樣的人,是不是壞透了、自私透了。”

每說一句,林聽憔悴的臉龐便少一絲血色,蒼白的唇色掛在臉上,顯得病態十足,兩鬢發絲垂落。

她整個人搖搖欲墜,仿佛風一吹就倒。

讓人很心疼。

江入年托起她的臉,擡起來固定住:“她沒你想得那麽脆弱。”

“你要相信,每個人都想要拼命活下去。”

“她也不例外。”

江入年只見過沈引弟兩面。

僅僅兩面,他確實無法斷定沈引弟對林聽的情感,畢竟她們是母女,可他敢說沈引弟最愛的是她自己。

她為了自己活。

這樣的人是舍不得死的。

她最涼薄,活著,就是為了一天比一天過得好。

她接受不了落差。

要不然,當初又怎麽會拋棄林聽?

為了一己之私。

因他這話,林聽感覺到了一絲安慰,但心裏仍難受。

“反正人沒事就好。”他說。

話就到這兒。

江入年再度把林聽的眼淚擦掉,掌心覆蓋她的手背,喉結輕滾著:“手都涼了,我去給你找件毯子。”

江入年陪林聽在走廊等到天亮。

一夜很長,耳邊時不時響起“噠噠”的腳步聲,江入年基本上沒怎麽睡,因為要給林聽捂耳朵,身子麻了也不敢動。

林聽睫毛抖了抖。

要醒了,江入年立刻把手拿開,而後閉上眼。

他的腦袋順勢歪倒。

林聽睜開眼,見到眼前的場景有些茫然,腦子空白了一瞬,而後才反應過來,很快,她感受到了壓在自己頭頂的重量。

旁邊坐著江入年。

他還睡著,一只手橫在她身前。

林聽楞了下,而後垂下眼,默默把毯子往他那邊堆了堆。

一晚過後,不好的情緒消散很多。

本以為會很難熬的一夜,卻因為身邊人的陪伴,意外的、比想象中的情況好了太多,她只是有些難過。

僅此而已。

林聽靜靜註視著江入年,內心安定。

但不知是眼神驚擾到了他,還是他本來就要醒了,江入年橫在她身前的那只手勾住她的腰,一切都毫無征兆,忽然用力收緊。

林聽僵住:“江入年?”

“嗯。”

安靜片刻。

江入年又裝模做樣地打了個哈欠:“現在幾點?”

林聽轉頭看向窗外。

哭過後,她嗓音微啞:“天亮了。”

江入年緩緩坐直,伸懶腰的動作相當遲緩,而後又彎下腰按了按膝蓋,冒出了句:“我幫你紮個頭發。”

林聽覺得突然:“啊?”

江入年稍微活動了下脖子,語氣隨意:“現在跟被我欺負了一樣。”

林聽:“?”

江入年轉頭,輕扯了下唇:“見不得人。”

“……”

按照江入年的說法,她現在的狀態就是要多憔悴就多憔悴,要多邋遢就多邋遢,跟多見不得人一樣。

反正糟糕透了。

林聽想了想,考慮到實際情況,不疑有他。

江入年又很欠地來了句:“但我不嫌棄。”

聽到這話,林聽立刻看他,從上到下的打量,就覺得他這形象也沒好到哪兒去,未經打理的頭發亂七八糟,還翹著幾根呆毛。

再往下。

註意到那似有若無的青茬。

她抿了下唇,報覆似的搓他下巴。

江入年楞了。

她很記仇地嫌棄回去:“真紮手。”

“……”

見他吃癟,林聽莫名有種成就感,故作平靜:“我自己紮,你又不會。”

江入年的神情極為傲慢,眉眼間寫著一句“你看不起誰呢”,也不說話,直接把林聽掰了個方向。

嫌棄歸嫌棄。

有一說一,他現在紮頭發的技術已經相當熟練了。

紮得又快又好。

等他折騰好,林聽拿出手機當鏡子照了眼,感覺還挺滿意的,她勉為其難地說:“再接再厲吧。”

江入年笑。

“別得寸進尺啊林軟軟。”

到這兒,氛圍還是輕松愉快的。

查完房的醫生從他們面前經過,林聽神色一頓,起身叫住對方:“您好,我是405號病房病人的女兒,病人現在情況怎麽樣?”

江入年跟著站起來。

醫生低下頭,翻看查房記錄,邊說:“患者沈引弟,送醫時全身多處骨折,肋骨斷端有分離移位,且有軟組織嵌入,目前已進行手術治療,恢覆情況良好,可以下床活動,這幾天多註意休息就行。”

江入年回:“謝謝醫生。”

醫生道了聲不客氣,繼續查房去了,過了會兒,江入年揉揉林聽的腦袋,打斷她的神游:“沒事了。”

林聽無聲地擡起眼,看了他兩秒,又落下。

“江入年,我餓了。”她說。

江入年低頭看她,安靜兩秒。

“我現在去買。”

註意到江入年身上只單穿了件長袖,林聽把身上外套脫下來,遞給江入年:“外面冷,你把衣服穿上。”

江入年接過來,直接套上。

等他穿好,林聽握住他的手,慢慢地說:“謝謝。”

江入年回握,沒說其他。

走了兩步,他又不放心地回頭瞥了眼病房,目光停頓了一會兒,轉身的同時換了副表情。

一路走過去。

江入年始終冷著張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他的眉眼本就銳利,致使整個人氣質大變,潛藏在骨子裏的危險氣息散發著。

和剛才完全判若兩人。

又拽又酷。

林聽站在門口,遲疑了下,推門而入,正好對上沈引弟投來的目光,場面定格片刻,她轉頭把門關上。

走到病床前,林聽主動開口:“好點了嗎?”

沈引弟休息了一晚,感覺好多了,只不過聲音還很虛弱。

她看向旁邊的椅子。

“軟軟,你坐。”

記得上次見面,她剪了短發,現在有點長長了。

林聽把椅子放好,坐下。

再度安靜下來。

“你以後什麽打算,和他繼續過嗎?”她很直白。

沈引弟:“……”

林聽後背挺直,表情淡然,充分尊重沈引弟的想法:“醫生說手術很順利,好好調養應該很快就能出院。”

沈引弟哽咽:“軟軟。”

儲兆祥打碎了她最後一絲幻想。

她現在徹底死心了。

她失去了一切。

只剩林聽,她唯一的倚仗。

林聽安靜地註視著她。

看病床上的人傷心流淚,她的內心毫無波瀾,這一刻,莫名覺得可笑,目光清明的像是把沈引弟看透。

別無選擇了。

於是想到了她。

沈引弟,她的母親,就是這樣的人。

“你——”因為害怕,沈引弟嘴唇控制不住地顫抖,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難以出口,極為艱難地擠出一句:“你別這樣軟軟,別賭氣不管媽媽,軟軟……”

“……”

“媽媽錯了。”

林聽很平靜,語氣並不親近:“您想如何便如何吧,需要幫忙的話您告訴我一聲,我來想辦法。”

江入年在病房外等了十多分鐘。

這期間時不時轉頭,看向緊閉的房門,看完繼續等。

不知過了多久,林聽拉開門走出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江入年頓了下,第一反應是過去拉她,隨後彎下腰觀察她的眼睛,反覆確認幾遍,他松了口氣。

沒哭。

林聽察覺到他緊張的情緒。

“怎麽了?”

“小籠包賣光了。”江入年擡起手,晃了晃早餐袋,隨意地道:“隨便買了點包子,先找個地方吃。”

林聽點頭。

醫院職工食堂就在附近。

從四樓到一樓要坐電梯,兩人相對站著,握著彼此的手,電梯中途在二樓停了,電梯門一開,林聽擡眼看去。

她目光呆住。

走進來的男人西裝革履,但兩鬢斑白,看著並不年輕,他扶著比他年輕很多的女人,看到林聽的瞬間也楞住。

電梯門再度合上。

林慶豐沒料到會在這裏遇上林聽,確實有點尷尬,但現在這個情況,他也沒辦法裝作視而不見,幹脆沈了聲。

“什麽時候回來的。”

林聽垂下眼,註意到女人手裏拿的孕檢單。

只一眼。

她收回視線,平靜地答:“昨天。”

林慶豐掃了江入年一眼,而後看向林聽,敷衍道:“有空回家吃飯。”

林聽低著眼沒搭話。

直到走出電梯。

對於身邊的女人,林慶豐也完全沒有解釋的意思,對待林聽就像對待一個不太熟的人,只是碰巧遇到了,便客套寒暄了幾句。

林聽的感受亦如此。

林聽走在後面,沒忍住:“您又出軌了是嗎?”

聽到這話,林慶豐的身影顯然頓了下,他轉過頭,表情有些不悅,對林聽不耐煩地道:“別管我的事。”

他沒否認。

“您想多了。”林聽沒想管,甚至覺得無關緊要,但出於某些原因:“我只不過想提醒您,您有家室了,您有妻子,還有一位已經長大成人女兒。”

“或許他們會比較在意。”

“我沒有別的意思,畢竟不管您做什麽事,只要不犯法不進監獄,將來在我婚禮上,或許您還是坐主桌的位置。”

林聽不想多費口舌,直接繞開他們,把江入年帶走。

醫院職工食堂。

林聽找了個就近的用飯區域,習慣性讓江入年先挑位置。

江入年沒動。

林聽對上他的目光,默了片刻,語氣生硬:“那個人,是我爸。”

靜了兩秒。

江入年搖頭:“看不出來。”

林聽沒聽出來他的意思:“什麽?”

江入年彎下腰,又認真解釋了下:“你和他,一點都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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