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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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林聽對他的聲音尤其敏感。

經過揚聲器壓縮的聲壓低沈,江入年的聲線本身就自帶磁性,許是現在夜深了,聽上去還有些啞,給人的層次感更加強烈。

她清醒了些,趴在枕頭上又聽一遍。

桃子味?

恰好瞥到那袋糖果。

哦。

他這麽晚了不睡覺,就為了一顆糖騷擾她。

好無語。

林聽忍了忍,慢吞吞地打字:“你可以換一顆吃。”

兩秒之後。

江入年又發了條語音過來,語氣傲慢:“這就得問你了,為什麽給我的兩顆都是桃子味?”

這質問聽著像找茬。

可哪能想到,林聽當時就是隨便拿了兩顆,純屬湊巧。

懶得再搭理江入年。

手機放回去充電。

這個過程中,手指無意中碰到牛皮袋,林聽遲疑了下,順手把袋子扣下來,胡亂翻找了會兒,從微弱的燈光下拿出一顆。

桃子味的糖果。

拆開後,林聽把糖含進嘴裏。

她彎起眼。

味道,確實有點甜。

翌日,天氣晴朗。

配音自由人的工作時間相對彈性,比起電臺,最大的區別就是沒有每日準時準點的上班打卡,對懶人格外友好。

林聽剛配完一段。

休息時發現手機不在身邊,扭頭環顧四周,忽地回想起她的手機好像還在充電。

她起身,打了個哈欠。

恰好敲門聲響了。

林聽剛拔下手機線,下一秒,就聽見江入年竟有些清朗的少年音,敲門聲放輕了些。

“林軟軟。”

突然安靜下來。

來不及思考,林聽立刻開門出去,瞬間撞入江入年等候多時的視線,江入年挑了下眉,下一秒,徑直打她眼前走過。

跟在自己家一樣。

江入年換完拖鞋,隨意地往沙發一躺,理所當然地霸占了整個空間,他把腿交疊起來,要直不直地伸著。

姿勢不拘束,透著三分野氣。

林聽關上門。

江入年今天穿得特別酷,全身上下基本看不見半點亮色,連帽子都不例外,黑色的夾克衣寬大顯瘦,拉鏈拉到最頂,擋住下巴。

他這樣的打扮,特別像電影裏演的,剛出完任務的特工。

“就來我家睡個覺啊?”林聽也沒說江入年不好,只是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故作平靜道:“那,等會兒一起吃早餐?”

江入年睜開眼,語氣不痛快:“趕我。”

“……”哪有這意思,分明是江入年沒事找事,林聽掂量著解釋:“是邀請,不知江老板肯不肯賞臉呢?”

看在她這麽真誠的份上。

江入年把下巴露出來,唇角輕扯。

“就偷著樂吧你。”

這如同恩賜的語氣,聽著確實讓人來氣,再加上江入年擺出目中無人的嘴臉,也就林聽能忍。

但林聽沒忍,她也不想生氣,只想縱容他,甚至覺得江入年這副囂張又傲慢的樣子,還有些戳心窩子的可愛。

林聽接下話茬:“噢。”

又反問。

“所以你到底來幹嘛?”

江入年坦白:“來給你搭把手啊林老師,我這不是怕你沒搭檔遇到困難,特地過來給你找節奏。”

理由倒是找的冠冕堂皇。

林聽莫名覺得,江入年這日子過得也未免太清閑了些,忍不住問他:“你都不用去燒烤店的嗎?”

這段時間,鮮有看不見他的時候。

這人不用上班,還總愛往她眼前晃,跟炫耀似的。

之前沒註意。

如今回想起來,好像從早到晚的時間,江入年樂意呆在哪兒就呆在哪兒,肆意又瀟灑,也沒人管。

他似乎沒有生存的壓力。

這點和她很不一樣。

好吧,林聽有一丟丟羨慕。

“工作哪有你重要?”

像是某種提醒,江入年勾唇。

之後,又刻意拖長尾音,禮尚往來般地提醒道:“再說你是我推薦過去的人,要是配得不好,我還能有好名聲?”

林聽失語。

“這個你就別瞎操心了。”

江入年不為所動,只說:“劇本我都看完了。”

“……”林聽思考了下,再度看向江入年,依舊堅定地拒絕:“我一個人就可以。”

安靜三秒。

“你還能配男人?”

“……”

交疊的長腿放下,江入年從沙發上坐直起來,無所謂地道:“先試試效果,真不行就算了,反正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不是時間的問題。

林聽糾結的是:“你沒學過這個。”

她承認,江入年的聲色是很好聽。

她很喜歡。

但不是她所有喜歡的、聲色好聽的人,都能得到大眾認可,撇開配音門檻不談,一時的新奇和腦熱維持不了太久。

百分之九十九的情緒,最後都會因為各種事情,消磨殆盡。

她不希望江入年被耽誤熱情。

江入年眼皮動了動,懶懶地噢了一聲:“我呢,打算現學。”

他不像在開玩笑。

“所以,肯教嗎?林老師。”

話都被他說死了。

林聽哪裏還有什麽辦法拒絕,只能硬著頭皮道:“那你坐著等會兒,我先去調試設備,好了叫你。”

江入年視線追著她。

“需要幫忙的話喊我,臥室我就不進去了。”江入年隨意地說著:“免得你胡思亂想。”

習慣了他的守身如玉。

江入年的話,林聽也沒往心裏去,只朝他敷衍地噢了一聲,下一秒,她視線收回來,轉身回屋。

背景發生在民國時期。

何忍還,出身顯赫的軍閥公子,對江南才女徐啼鶯一見鐘情。

日軍轟炸之後。

腳下廢墟,濃煙未散。

場景拉近,剛歸國的何忍還站在烤得焦黑的土地上,一動不動,他的目光看過去,緩慢而長久註視著。

眼前的場景深深刺痛了他。

何忍還的掌心破了,卻感受不到疼。

不遠處,逃難而來的徐啼鶯腳步跌跌撞撞,她沒註意腳下,下一秒,直接撞飛何忍還的行李。

這段劇情跳過。

“合理嗎這?”江入年忽地出聲,拿著劇本邊翻邊吐槽:“兩個沒瞎的成年人,一個不看路一個不看人,就故意的唄。”

林聽停下動作,看向他。

江入年渾然不覺。

“編劇用腳寫的劇本吧。”

“……”林聽看著江入年,別的什麽也沒想,就是覺得這些新潮的網絡用語從他嘴裏說出來特

別神奇。

“這劇本也是有原型的。”

林聽去過一次紅色紀念館。

沒記錯的話,那個紀念館的建立,原本就是為了紀念這個劇本的原型——何忍還少帥和他夫人徐啼鶯。

不管怎樣,江入年依舊嫌棄:“那也不影響我的結論。”

隨他怎麽想,林聽覺得自己也管不了。

很快,設備調試好了。

江入年收好吊兒郎當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認真,直接開始:“如果你喜歡那樣的話,那我也可以。”

徐啼鶯看著何忍還,目光深深。

何忍還反應過來,眼低下,又解釋道:“我就是覺得,我也沒那麽差吧?連那個姓周的小白臉都比不上?”

徐啼鶯不作回應。

她在觀察,觀察何忍還。

何忍還的心情一團糟。

沈默下來,他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眼神空蕩蕩的,雖然留過洋,但他骨子裏信奉的愛情觀,依舊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套。

何忍還傳統又熱烈。

他是矛盾的。

本能壓過理智的瞬間,他也克制不了。

何忍還擡起頭,一句話還沒說完,下一刻,徐啼鶯就走到他面前,踮起腳,主動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輕輕的,只一下。

因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何忍還喉間發緊,有些猝不及防,他感覺腦子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停止了。

四目相對。

剛親完,徐啼鶯臉上的熱度還來不及褪,卻大膽望著何忍還,她心情好的時候,眼睛是彎彎的,像天上的月亮。

何忍還在想以後。

徐啼鶯古板,典型的大家閨秀,如果是她不喜歡的人,那她斷不會在人前輕易地把矜持丟掉。

就是這樣。

她看做和名節並重的東西。

可她剛剛對他做了那樣的舉動,何忍還反應過來了,須臾,才有些遲鈍地問道:“姓周的小白臉怎麽辦?”

想找個人做了。

徐啼鶯:“我和他沒關系,就見過一面。”

何忍還很在意這個:“徐啼鶯,我比他好的。”

徐啼鶯:“嗯?”

何忍還直接親了下她的臉,難得的勝負欲:“就是哪兒哪兒都比他好。”

“……”

徐啼鶯下意識退了一步。

大概就是那種雨過天晴,夜空有星星的環境。大膽往前走了一步,何忍還彎下腰後還想吻她,徐啼鶯嚇了一跳。

“我有點害怕。”

像是篤定徐啼鶯不會拒絕,何忍還耐心地看著她。

“能不能等我準備一分鐘,你再吻我?”

何忍還說好。

然後徐啼鶯開始平覆心情。

結果何忍還就湊到徐啼鶯耳根子,輕輕地開始數——59、58、57、56、55……

簡直、犯規!

最後也不知道時間到沒到。

何忍還很快又問:“準備好了嗎?”

劇本的提示點到為止——兩人的親吻從生澀到磨合再到回應。

剩下的自由發揮。

吻過之後。

何忍還抱著徐啼鶯。

片刻後,他嗓音有點啞:“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徐啼鶯反問:“您說呢?先生。”

據說,這是徐啼鶯第一次叫何忍還先生。

可惜只叫了半生。

從早上配到下午三點,今天的任務完成,總算可以休息片刻,江入年把劇本合上後隨手丟開,旋即,目光停在林聽身上。

像是極有耐心,等待她的反應。

林聽下意識看向江入年,強裝鎮靜地把話題扯開:“昨晚,你不是怪我給了你兩顆一樣口味的糖果嗎?你想嘗嘗別的味道嗎?”

江入年不愛吃糖。

“你挑。”

說完,江入年瀟灑的轉身,自顧自留給林聽一個拽拽的背影。

一切如同戛然而止。

也不知道江入年具體喜歡什麽味道,林聽遲疑了下,便把整盒糖果都抱上,她關上門,朝江入年的方向走去。

足音極輕。

林聽邊走邊觀察江入年的臉色,還以為會等來他迎接的目光,但她分明都已經靠他靠得這麽近了,江入年仍不出聲。

林聽停住,溫聲:“還是你來挑吧。”

安靜兩秒。

“我能拿到?”江入年伸了下手,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跟誰意思了一下,才懶洋洋地道:“近點,林軟軟。”

聽著像旨意。

林聽只好往前走,真的離他很近了才停下。

這個距離,林聽低頭就瞧到江入年繃著毫無情緒的一張臉,卻不嚴肅,他要笑不笑的,忽地伸手把她拽下來。

動作優雅,不粗魯。

林聽反應不及,直接跌坐在沙發上。

一切發生得極為突然。

林聽沒抱穩糖果罐,蓋子不慎蹭到江入年的手表,掉了,糖果灑了他一身,她楞了下,目光順勢往下。

江入年箍著她的手。

這個舉動,猶似某種禁錮,莫名的占有欲。

也可能她想多了。

林聽思緒收回來,下意識掙紮了下,但無果。

林聽瞪他:“你故意的!”

江入年瞥她:“怎樣?”

莫名其妙的,林聽有些忌憚他這眼神,瞬間沒了聲兒。

江入年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表情很囂張,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也不知道仗著什麽,絲毫沒覺得自己理虧。

林聽好好跟他講:“都撒了。”

江入年:“哦。”

林聽沒脾氣,也沒打算跟江入年計較,只是從他身上拿了一顆放進罐裏,再慢吞吞地道:“讓你挑,不是讓你搶,懂?”

結束語和江入年如出一轍。

江入年笑了:“撿回去不就好了?”

說得輕巧。

林聽抱著罐子,遞給他:“你來。”

“林軟軟,這糖誰撒的?”江入年不為所動,隨意掃了一眼,然後直勾勾盯著林聽,倒打一耙道:“是誰沒抱穩?”

他這格外囂張的模樣,一點都不講理。

林聽第一次想掐他的臉,想忤逆他。

林聽忍了忍,也懶得跟他大聲,敷衍道:“反正不是你,行了吧。”

“……”

這大爺把糖果撒得到處都是。

林聽掙開江入年的手,也不去看他的表情,自己默不作聲地開始撿,好不容易收拾完沙發和地面,她最後把目光停在江入年身上。

從鎖骨到胸膛。

到小腹。

再往下……

林聽手伸出去,遲疑了下,又縮回來。

江入年這麽守身如玉,林聽覺得他應該是不願意被人觸碰的,而且,她也不知道碰了他之後會有怎樣的後果。

或許是她不能承擔的。

畢竟,這事兒確實有點冒犯。

最重要的是,林聽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影響自己在江入年心目中的形象。

就這麽僵持著。

江入年保持這個姿勢不動,似是極有耐心的等待。

他註意到林聽的猶豫,便似有若無地挑釁道:“剛剛不還氣勢洶洶的哦。”

這個“哦”就很傳神。

很刺激人。

林聽果然昏了頭了,下一秒,她便不管不顧地往江入年那邊猛地一坐,像是想用氣勢嚇唬他,結果沒踩穩。

被一顆漏撿的糖果絆倒。

腳下一滑,林聽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般地傾斜,重重一聲撞進江入年懷裏,她轉頭,緊接著,耳朵貼著江入年的嘴唇擦過。

這算什麽?

江入年頓住,有些猝不及防。

耳朵上殘留著溫熱,帶給她極為強烈的感受,林聽下意識地把呼吸放輕,卻擡不起頭,她感覺自己的臉要燒起來。

林聽沒想到,自己還是冒犯了江入年。

這不是她的本意。

不能慌。

林聽緩了緩,試圖讓自己先冷靜下來。

手從江入年腿上挪開。

頓了下。

再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退開,就在她以為沒事了的時候,江入年忽地冒出了句,嗓音壓著:“林軟軟。”

“……”

江入年無視掉已經被林聽拉開的距離,視線定格三秒,他再度把林聽扯到自己身上,盯著她,眸色暗沈。

“占了便宜就溜,都誰教你的?”

距離太近了。

以及,這個呼吸聲。

林聽的思緒斷開,瞬間被拉回到剛才那段吻戲,其實在配的時候,她就很不好意思,只是偽作坦然。

全程硬著頭皮在喘。

結束後。

她想都沒想,就迫不及待地轉移話題,江入年倒也配合,只是沒料到,沒多久,場面又兜兜轉轉回到原點。

甚至比剛才那情況還要窘迫。

一時間,林聽也不知道怎麽處理。

見她沈默,江入年便替她答了:“季祝。”

林聽腦子一片空白,思緒還飄在外邊。

“那除了這個,她還教你什麽了?”江入年的眼神意味不明,又莫名哦了一聲:“飲食男女,你們女生之間也討論這些?”

林聽:“?”

下一秒。

她整個頭皮都在發麻,再也維持不了表面鎮靜,幾乎脫口而出:“你怎麽知道!”

這話等同默認。

兩人的目光對上。

江入年料到了她的反應,平靜地坦誠:“昨晚我用的你手機查天氣,搜索記錄。”

林聽只覺得暈暈乎乎。

她露在外面的皮膚哪兒哪兒都是紅的。

大概是知道林聽臉皮薄,江入年沒打算看她笑話,而是很貼心地給了她一個臺階下:“這有什麽?”

為了照顧她的顏面。

“傅柏林他們嘴裏說出來的,都比這還露骨的詞兒。”

能一樣嗎!

這能一樣嗎!

到了這一步,反正沒臉見人了。

羞恥感極強。

林聽長這麽大,第一次這麽渴望原地去世。

江入年扯了下唇,忽地翻身。

他把她抵在沙發靠背上,手下意識撐在沙發的抱枕上,因這舉動,指縫間落了幾顆糖。

林聽身子僵硬,目光無措。

“現在怎麽算?”江入年神態居高臨下,慢條斯理扯著她的手,順帶舉過頭頂:“剛才那一下,算誰的?”

明知道他意有所指。

林聽卻完全說不出話,在這一刻,自慚形愧的感覺幾乎要把她整個人埋進去,她甚至不用想,就能預測到江入年接下來的臺詞。

無非是打著要債的幌子,跟她要走一堆承諾。

可她沒什麽能給他的。

她一窮二白。

她一無所有。

林聽不想解釋了,就這麽直直地看著江入年,視死如歸般地等著他審判,看了一會兒,她垂下眼,抓了顆糖在手心。

察覺她有幾分不適。

江入年皺眉,立即把距離拉開。

他觀察林聽臉上的情緒,小心又茫然:“我以為你想跟我這樣。”

從昨晚就這樣以為了。

林聽轉過頭,毫無準備撞進他深深沈沈的眼底。

江入年不欺負她了,有點舍不得。

他瞳孔的顏色又深又亮,認真地看著她:“我走心了,林軟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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