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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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這趟旅程迎來尾聲。

回到清遠鎮,林聽才算徹底放松下來,洗了個熱水澡鉆進被窩,舒舒服服睡到第二天下午。

次日黃昏,滿是風,和正在落下的夕陽。

剛睡醒,林聽沒什麽胃口,也不餓,簡單收拾一下出門,餘光註意到樓梯口的行李,好幾包五顏六色的防水袋。

林聽沒多想。

下樓碰見江入年,她直接掉頭,像是條件反射般的反應,下一刻,就聽見江入年懶洋洋的聲音:“站著。”

林聽身子僵住。

也不知道心虛什麽,看見他就想躲。

以前不會的。

江入年從背後繞過來,觀察一會兒她的樣子:“哪能這麽睡?上了飛機就喊困,睡了一路還沒睡夠。”

“這都幾點了?”

像是被他這話刺激到,林聽稍稍擡了眼,無聲反駁。

與他的目光對上。

停頓幾秒。

林聽沒發出聲音,只盯著江入年看,神情極為專註,沒半點含蓄。

距離很近。

江入年眼皮很薄,淡淡的內雙,眼尾形似桃花花瓣,看人的感覺深情,久了,越看越迷離。

無論第幾次打量,林聽仍覺得漂亮。

江入年伸手,碰了下她的眼皮:“商量個事兒。”

林聽嚇一跳,忽地回神:“什麽?”

江入年剛想說話。

一道呼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地方口音很明顯,又習慣性地拖長尾調:“小林嗎?”

林聽轉頭看去,正好對上林嬸兒那張笑靨如花的面容,頗為意外。

她楞了下,而後也笑:“林嬸兒。”

好久沒見了。

林家秀懷裏抱著一個嬰兒,大概是她常掛在嘴邊的大胖孫子。

之前她兒子兒媳商量來鎮裏看病,兩夫妻怕自己一走,家裏老人小孩沒個照應,幹脆拖家帶口一塊回來。

林聽不知道原因,也沒細問。

此刻,她的註意力都集中在林家秀懷裏,目光挪不開:“好可愛的小朋友。”

“叫姐姐崽崽,姐、姐……哦,崽崽乖了,姐、姐姐……”

三個月大的孩子哪兒會講話。

張大嘴笑,瞇著眼,咿咿呀呀地吐泡泡。

林聽彎著腰,配合手勢逗小孩,小孩樂得合不攏嘴。

以前沒看出來。

她在哄人這件事上這麽天賦異稟。

江入年靜靜地杵在旁邊,看她。

“小夥子,你是小林對象不?哎呀呀,長得真俊。”林家秀對江入年滿意極了,一臉姨母笑:“真好,可真好啊。”

林聽頓了下,急忙解釋:“我和他不是那種關系,您誤會了。”

因她這話,林家秀像是想到什麽,皺起眉。

“可他——”

“要哭了。”江入年出聲打斷,指著孩子的臉,調調格外懶散:“他沒吃飯嗎?一直砸嘴巴。”

小孩子睜大眼睛,懵懂地看著江入年,繼續砸。

江入年別開眼。

無情無義,不喜歡小孩。

夜晚,不知不覺間來臨。

林家秀把孩子從林聽懷裏抱回來,之後小聲說道:“俺帶崽崽上去睡覺,咱晚點聊。”

林聽頷首。

“幫忙的話您喊我一聲。”

樓梯口那些行李都是林嬸兒家的。

不過沒有林聽出力的地方,畢竟江入年還在,一大老爺們長得人高馬大,就算要人搭把手,怎麽也輪不到林聽兜底。

夜晚點亮路燈,路燈照亮夜晚。

林蔭小道沾滿白露。

林聽眼角餘光瞥見江入年,思緒斷開了下。

江入年掀眸往林聽的方向看,扯了下唇:“精神了?”

林聽若有所思。

“喜歡小孩?”他又問。

“挺喜歡的。”林聽彎唇,而後,她慢吞吞地指出來:“你不也喜歡嗎?不然的話,幹嘛一直站在這兒。”

江入年眼神耐人尋味:“看來我沒說明白。”

林聽沒懂:“說明白什麽?”

“等下次吧,我爭取好好表達一下。”江入年像是毫不在意的樣子,隨口說道:“免得你誤會我很閑。”

怕林聽聽不懂,江入年幹脆把話挑明。

“要不是你在這兒,我有必要浪費時間?”

說真的,林聽知道江入年耐心沒那麽好,但沒想到,像他這樣想要什麽就必須立刻得到什麽的人會等她這麽久。

林聽受寵若驚。

林聽聽懂他這間接的回答,但腦子的反應速度格外遲緩,過一會兒,她才找回聊天的邏輯:“你之前要跟我說什麽?”

場面靜一會兒。

似是無法確定,江入年委婉地提了下:“我那屋還沒收拾。”

林聽嗯了一聲。

靜默片刻。

林聽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剛剛那句話裏,江入年想表達的意思。

“對哦,你得搬出來。”

“你好像很開心?”

“哪有?”

否認完,林聽腦海裏浮現江入年無家可歸的樣子,可憐又落魄。

雖然不是被掃地出門,但這一時半會兒也避免不了流浪,在加上清遠鎮就這麽大點的地方。

江入年還這麽出名。

有頭有臉的鎮草,萬一被人認出來……豈不是很沒面子。

他向來又最看重這個。

遲疑了下,林聽拍了拍江入年的肩,試圖安慰:“我聯系下季祝,她是本地人,應該有法子。”

江入年扯了下嘴角。

“太突然了,林嬸兒什麽也沒說。”林聽低下頭去翻手機,自顧自地嘀咕:“你別著急,等下我去問問。”

江入年:“一周。”

林聽給季祝發消息,直接把江入年的聲音忽略過去。

“她跟我說了林軟軟。”江入年早就知情,伸手攔住林聽發送微信,把話說完:“我同意的。”

林聽擡頭和他對視。

江入年默了幾秒,彎下腰:“好意呢,我心領了。”

那這算是,在她為他焦頭爛額的時候,他明明什麽都知道,卻故意什麽都不說,還以旁觀者的身份觀望。

顯得他特別無所謂。

而她呢,成了一片襯托他“處事不驚”的綠葉。

好一朵盛世白蓮!

林聽不想一直被江入年牽著鼻子走,後退一步。

“我有過和你類似的遭遇。”

卻沒有被妥善對待。

自己淋過雨,所以想著給別人打傘。

但也不是所有人。

之所以關心,大概她還不願意承認,如今面對的是江入年吧。

江入年似聽非聽,跟著往前走一步。

“林軟軟……”

“畢竟你幫過我,還挺多的。”林聽目光濃重,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但如果你不希望我多管閑事的話——”

“管吧。”

“……”

很快,江入年又施舍般地補了句:“給你這個機會。”

“你好像誤會了。”頓了下,林聽面不改色,裝作勉為其難的樣子:“不過,看在你是我鄰居的份上,倒也不是不可以。”

她吃軟不吃硬。

要強,一點都不甘示弱。

江入年挑眉:“看來我以後得仰仗林老師了。”

“確實。”玩笑話,林聽沒當真,但順著說下去:“你以後態度對我好一點,別總兇我,那我還是願意給你仰仗一下的。”

江入年看她。

這會兒,林聽仍自顧自地說著:“……別總板著個臉,你笑起來多好看啊,還有兩顆小虎牙,怪可愛的。”

“我兇你?”江入年決定問一下,把話扯回去:“倒是具體一點,我都怎麽兇你。”

傅伯林是第一個說他脾氣差的人。

說他整天板著張臉,對誰都沒好臉色。

確實如此。

但性格這玩意兒天生的。

從小到大,他也沒想著改。

也沒想著刻意對誰。

但清楚。

就是對林聽,他從不這樣。

“也不是兇。”林聽覺得不重要,但又不想開罪他,只能敷衍地帶過:“總之就是,我現在是你的甲方。”

江入年哦了一聲:“甲方。”

接著說。

“不早就是了。”江入年盯著她,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語氣意有所指:“之前的債沒還完,我不是欠你個抱抱嗎。”

林聽頓時噎住。

“怎麽還委屈上了。”江入年一臉莫名,要笑不笑地道:“之前沒覺得自己兇,畢竟你也沒說。”

林聽低著眼,不置一詞。

江入年:“我真虧待過你?”

好像……也沒有。

林聽沈默,這問題不好回答。

幹脆到路邊攔車,接著轉移話題:“今天來不及了,你先去酒店湊合一晚。”

她低著頭,視線落在亮起的手機屏幕上,專註挑酒店。

順著往下拉,正在移動的手指忽地頓住,她意識到一件事——江入年對生活品質的要求很高。

比如:她還在電臺工作那會兒經常熬夜加班,並習以為常,但自從江入年搬過來之後,一切都發生改變。他這人事多,大少爺脾氣絲毫不藏,但凡有點聲響就睡不著,為此,她只好改自己變遷就他。

林聽猛然回神。

隨後默默切換右上角的酒店星級。

江入年把她拽回來,語調散漫:“林甲方,這就是你給的倚仗。”

“?”

“說句話。”

似是沒察覺到不妥,林聽忽略掉江入年眼底的情緒,當機立斷:“選酒店,晚點我幫你一起收拾行李。”

沈默一會兒。

江入年神色平靜,聲音也沒什麽情緒:“我像是隨便將就的人?”

“這還將就啊?”林聽稍仰著頭,搞不懂他:“這些酒店的評論區都說酒店好,遠是遠點,但你又不常住。”

近的商圈只有經濟型酒店。

條件不好,肯定會委屈江入年。

這些林聽都考慮到了。

可就算這樣。

江入年仍瞧不上眼。

林聽只好在網上下了幾張高清的大堂圖,發到江入年手機上。

“你看下,不滿意的話再換。”林聽好脾氣道:“不過得快點做決定,再晚就來不及收拾行李了。”

江入年懶得動,掃了眼林聽的手機屏幕:“太遠。”

這是最近的了。

但林聽充分尊重江入年的意見,為了節省時間,便耐著性子說:“那你挑著,我先去前面叫車。”

沒走兩步。

江入年再度把她扯回來,力道極為精確,又沒有很用力,下巴恰好觸碰到她的額頭,停住。

林聽立刻僵住。

再度靜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江入年仍箍著她的手腕,似是絲毫未察,閑閑地道:“住酒店呢也可以,我就兩個要求。”

林聽視線停在手腕上,腦子一片空白。

江入年說:“酒店距離我的店不能超過四百米。”

還有。

“必須五星級以上。”

林聽頓時頭疼。

“可最近的一家五星級酒店好像都有兩公裏了。”林聽遲疑了下,視線往上擡,撞進他的眼底。

江入年瞳孔的顏色很沈,眼眶的輪廓清晰。

雅人又深致。

恍惚間,她脫口而出:“那你想怎樣?”

江入年氣定神閑:“方案不通過,換一個。”

難伺候。

盡管早有心裏準備,林聽還是感到頭疼。

家裏住不了。

他又不住酒店。

那還能把窩挪哪兒?

要不是剛答應了他,林聽都想直接放棄,隨便他流落街頭算了。

這時,江入年緩緩出聲:“也就一周。”

頓了下。

“住你家行不?”

聞言,林聽表情停滯一瞬:“我家?”

江入年面不改色,隨意扯了個理由:“你家比較近。”

似是始料不及,林聽覺得荒唐。

“江入年,我家就一間房。”

江入年松手,而後往前走了一步,低下頭與她平視,聲音同時低下來:“睡沙發也行,反正我不嫌棄。”

“……”

他這說法倒是新鮮。

搶她的地盤,還勉強上了。

不等林聽說話,江入年擡手壓了壓她的腦袋,掌心還殘留著體溫的熱度:“跟我上去收拾行李。”

林聽張了張嘴。

下一刻,江入年不由分說拽她上樓。

平覆一下心情。

林聽猶豫了下,還是委婉地指出來:“你不是不肯將就嗎?”

沙發和酒店。

要她的話,肯定選擇後者。

不知道江入年這腦回路怎麽長的。

最重要的是,她沒應下吧!

江入年偏頭:“你該不會不想幫我吧。”

“……”

這局面像是脫離掌控。

她沒有半分主動權,這意思好像她幫就算了,不幫的話白眼狼,不管答應還是不答應,都討不到好。

林聽瞬間被問住。

江入年轉過頭,嘴角輕輕扯了起來。

恰好走到對應的樓層。

林家秀見著兩人,目光停在江入年身上,又往林聽身上看,嘴角的笑收不攏,良久,她主動出聲:“你倆多久了?”

像極了過年時八卦的長輩。

林聽正欲解釋。

江入年就先說了:“我進去拿個行李。”

聞言,林家秀微微側身,讓出一條道出來。

江入年早就收拾好了。

他的東西不多,就幾套衣服和生活用品,一個行李箱足夠。

屋裏安靜得可怕。

林聽踩著他的影子,腳步很輕。

一路跟到門口。

出去之後,林家秀輕輕把門關上,才稍擡了音量:“小夥子,晚點俺把這一星期的租金退給你。”

江入年客套:“沒事兒,您給不給都行。”

“要的要的。”林家秀笑著,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說:“難能讓你吃這個虧啊,俺那兩套房子——”

江入年擡了眼:“您看著給就行。”

林嬸兒的話沒說完。

什麽兩套房子?

林聽總感覺不對勁,去註意江入年的表情,格外冷靜,觀察一會兒之後又覺得沒什麽異常。

下一刻。

江入年的目光低下來。

林聽神色一楞。

視野頓時被他占去大半,只剩模糊的背景,周圍的一切都成了點綴,似是加了層濾鏡,看不清。

只有江入年是清晰的。

江入年拿著行李,語氣極為熟稔:“鑰匙呢?我去開門。”

“……”

此刻,林家秀不由得感慨:“現在的年輕人就是不一樣啊,不像俺們那會兒,有對象也得結了婚才能同居。”

聽到“同居”這個詞。

林聽忽地清醒過來,看向江入年:“我還沒同意呢。”

江入年嗯了一聲:“進去再說。”

林聽遲疑不決。

如果在場的只有他們兩個。

那壓根不需要考慮。

有些話比較直白,不好立刻表達出來。

顧及著江入年的顏面。

一步退,步步退。

稍不留神。

局勢就成了這樣。

當著林嬸兒的面拒絕江入年,確實有點刻薄。

林聽糾結片刻。

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隨後,她朝林嬸兒微微頷首:“那我們先回了。”

兩人進屋。

江入年輕車熟路地摸到開關,把燈打開,行李箱放在靠墻的位置,他先去洗了手,端了兩杯水出來。

似是要與她促膝長談的架勢。

林聽動了下腿,往江入年的方向走。

“你不能睡這兒。”

江入年瞥她一眼,管自己坐下去:“好像還有東西沒拿過來,不過問題不大,等用到的時候再說吧。”

反正回去取也方便。

林聽盯著他的臉。

江入年喝了口水,隨意道:“喝嗎?”

“我不渴。”林聽走到他面前,因他這極為自來熟的舉動,感到無所適從:“我送你去酒店吧江入年。”

試圖和他商量。

按理說,江入年不會拒絕。

他沒有理由留下來。

江入年不清楚林聽的想法,懶懶地靠著沙發:“去酒店幹嘛?”

明知故問!

說完,江入年把杯子放下。

註意到他這從容不迫的動作,林聽忍了忍:“你說呢?不去的話,難道你打算一直賴在我家嗎?”

關著門,家裏沒有別人。

不知過了多久,江入年擡起眼,糾正:“什麽叫我賴在你家。”

聽到這句話,林聽逐漸把唇線拉直。

她反問:“難道不是?”

此刻,林聽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接下來。

場面徹底失控。

“林軟軟,麻煩你搞搞清楚。”

仿若跟她作對般地。

江入年幾乎堂而皇之的模樣,一字一頓:

“是你。”

“邀請我。”

“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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