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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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林聽楞了下,反應過來江入年指哪件事,臉上的溫度瞬間升高,下一秒,她再度回想起昨晚那個擁抱。

她不是沒想過失憶。

或者隨意找個什麽借口掩蓋。

但每一次。

她試圖這麽做的時候,想要忘卻的場景就會一再在腦海裏浮現,揮之不去,不論她做什麽、怎麽做,都達不到她的目的。

唯一得到的。

就是一次比一次加深的對彼時感受的印象。

她忘不掉。

她的感覺告訴自己。

她是喜歡的。

她抗拒不了那種情緒。

沒有人譴責她。

但林聽被教得很好,也可能與她的原生家庭有關,變故之後,她對什麽都小心翼翼,尤其在對待感情這件事上,對自己道德標準很高。

她一直這樣克制地以為。

不能輕易動心。

不能輕易做出讓別人動心的舉動。

江入年是意外。

起初還沒什麽,但久而久之,等她真的意識到不對勁,“渣女”兩個字就如同附骨之蛆一般,她竭盡所能都無法擺脫。

次數越多。

她就越覺得自己……確實挺渣的。

“不是,這雞蛋有這麽難吃?”江入年看她含在嘴裏半天,就是不嚼,有些看不下去:“不想吃就別吃了。”

思緒被他的聲音打斷,林聽將大腦裏雜七雜八的念頭全部驅逐出去,擡起眼,略微艱難地答道:“不難吃。”

江入年頓了下,語氣不太痛快:“倒也不用這麽為難。”

“……”

恰好江入年接電話。

林聽沒出聲打擾。

安靜坐了一會兒,她也想玩手機打發時間,便回房去拿。

剛拿起來屏幕就亮了。

林聽低頭,視線順勢往下。

季祝:【你火了!!】

季祝:【轉發內容:誰會拒絕聲音超好聽的小姐姐呢~如果你在生活中有很多不如意,那就來聽聽這個節目吧,真的超治愈!】

季祝:【轉發內容:為了這個聲音我願單身20年………………】

季祝:【轉發內容:恭喜你發現寶藏。】

季祝:【轉發內容:又想騙我談戀愛,這期點讚過20萬我就原地脫單,希望大家助力每一個夢想。】

借著電臺倒閉的熱度,林聽主持的節目被當作滄海遺珠挖了出來,目前在微博上的討論度非常高。

也算小火出圈。

但這現象發生得十分突然。

像是有人在帶節奏,背後推波助瀾。

但又不太像。

林聽懷著困惑,點進季祝分享給她的第一個視頻,視頻剪輯過,五六分鐘左右的時長,是她以往做過的節目裏濃縮版語錄的錦集。

註意到在線人數。

林聽驚了下,沒想到這麽多人看。

她的視線順著往上擡,刷屏的彈幕全是“好溫柔啊啊啊”之類的彩虹屁,幾乎覆蓋掉四分之三的屏幕。

有一說一,這場面有點像水軍過境,但林聽又不好具體斷言。

她感到茫然,消化這些信息的期間只能硬著頭皮接下季祝的話:【我也沒想到會這樣】

視頻播放完畢。

之後林聽走出房間,恰好江入年那邊掛電話。

林聽停下看他。

江入年視線擡起來,懶懶地停在她臉上,像某種打量:“我怎麽感覺……你看我這眼神跟圖謀不軌似的?”

前一秒還在想旁的事,林聽沒聽進去。

“什麽?”

“就沒有一次是好好聽我說話的。”江入年朝她走過來,看起來對她的表現很不滿意:“還在想失業的事?我告訴你林軟軟,事業心呢可以有,但別太重,弄得自己這麽累幹嘛,有必要嗎?”

林聽意識到他誤會了:“我不是——”

話還沒說完,林聽目光與江入年對上的瞬間,思緒再度被扯回來,像是有些恍惚,又升起某個真切的懷疑。

但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是他?

江入年看起來這麽冷酷。

完全不像是一個多管閑事的人。

在她的印象裏,江入年是不屑於做那些瑣事的。

如他所言,他自己就是一個沒有事業心的人,這樣的人又怎麽可能會為了她的事業默默付出這麽多。

所以,她應該想多了。

林聽把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放下,繼續平靜地把話說完:“不是工作。有一件我意料之外的事,我想不通。”

江入年似是對此並不感興趣:“想不通就別想了,等會兒跟我去個地方。”

林聽下意識追問:“去哪兒?”

“傅伯林打電話過來說新門店裝修好了,過幾天開業,讓我過去看看。”

“那我也要去嗎?”

江入年瞥她一眼,語氣很淡:“心疼你家冰箱。”

林聽楞了下。

“像你那樣扒拉冰塊的,我是沒見過。”江入年平靜地看著她,悠悠地道:“也沒別的意思,但你能溫柔點不?”

從小到大,林聽還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麽評價她。

……不溫柔。

林聽忍辱負重:“我去換衣服。”

江入年註視著她的背影,等她回房間,之後視線收回來,邊笑邊把冰箱門關上,自覺蹲下來清理水漬。

新門店的位置離家大概半個小時車程。

江入年把車停好,看了林聽一眼,隨後從車裏翻出一頂帽子,遞給林聽:“知道你愛美,戴上吧。”

林聽接過來:“知道你還非拉著我出來。”

“那來那麽多抱怨。”看她這不情不願的樣子,江入年無奈之餘,又覺得好笑:“搞得跟我強迫你了似的。”

林聽瞅他:“你沒有嗎?”

江入年一頓,而後稍擡起下巴:“別得了便宜還賣乖,要知足懂嗎?”

“……”

江入年和林聽一起出現。

見到這一幕,傅伯林默默暗示自己應該習以為常。

只不過林聽頭頂這帽子實在眼熟,他盯著看好久,等兩個人走近才問:“這帽子不是和江入年那頂是同款嗎?我去,你倆連喜歡的風格都這麽像。”

林聽不作聲,耳朵有點熱。

傅伯林嘖了一聲,意有所指道:“當初我倆一起去摘葡萄,江入年一眼就看中最飽滿的那顆,結果你猜怎麽地?好家夥,我都來不及反應呢,那顆葡萄就被江老板截胡了,林聽你評評理,他是不是動作太快了點?”

林聽沒懂:“啊?”

江入年卻毫無情緒,目光看了一圈,淡淡地道:“眼神這不就挺好使的,那年紀輕輕,怎麽瞎了眼看上作天作地的小青梅。”

場面定格三秒。

總感覺這氣氛有點窒息。

不知道江入年這動不動就往人心口紮刀子的習慣是怎麽養成的,林聽現在看不見江入年的表情,也能感受到他極強的刻薄。

比鬥嘴的話。

大概沒有人能贏他。

江入年:“還有事?”

“你牛逼!真他媽牛逼!”這會兒被江入年拿捏住軟肋,傅伯林忍不住爆粗口,語速都變快不少:“又強調我的黑歷史,又強調我的年齡,老子招你惹你了!”

江入年面無表情地收回眼:“那我應該怎麽對待你?哄著還是護著,你自己心裏沒點數是吧。”

“……”

“別自作多情。”

林聽總覺得這事兒與她脫不了幹系,遲疑了下,便委婉地打斷他們:“二樓也裝好了嗎?江入年,要不你帶我上去看看。”

江入年看向林聽,停頓兩秒:“看路。”

兩人一路上沒怎麽說話。

江入年還是那副表情,要笑不笑的。

林聽也不太確定他的情緒,只能撿些安全的話題聊,她註意到樓梯口的花瓶,伸手摸了下:“我感覺這裏還挺舒服。”

江入年噢了一聲:“是嗎?”

林聽手指還觸著冰冰涼涼的花瓶,稍稍遲鈍了下:“不過樓下的菜單,我剛看了一眼,怎麽都是辣的?”

“怎麽?”

林聽明明記得:“你不是不吃辣嗎?”

林聽不是那種情感充沛的性格。

哪怕相識很久的朋友,關系再要好,她也不一定記得對方所有的事。

但在此刻。

回想起江入年這個人,林聽才意識到所有關於他的細枝末節,她都有印象。

哪怕一件很小的事。

點點滴滴,都記在心上。

江入年沒註意她的表情,自顧自地說著:“又不是給我吃。”

林聽回神,看向他。

“你這什麽表情。”江入年擡起手放在林聽的頭上,使勁揉了揉,似笑非笑道:“這麽霸道,就沒見過你這麽霸道的姑娘。”

林聽掙不開他的掌心,忍辱負重地解釋:“我就是問一下。”

而後稍稍下蹲。

她往後退開一步,旋即把目光投向四周,像是有話要說,但下一秒又想到江入年的毒舌,她頓時噎住。

莫名有些忌憚。

她想了下,就只是說:“我去裏面看看。”

江入年跟著她。

走了一會兒,他問:“覺得怎麽樣?”

雖說沒什麽想法,但江入年都這樣問了,林聽總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而且聽他的意思。應該想聽誇獎的話。

誇他的話。

林聽認真思考了下:“我覺得你眼光好。”

“嗯?”江入年側頭看她,須臾,他淡淡的啊一聲:“沒讓你拍馬屁林軟軟,我問的是這家店。”

林聽順著他說:“我說你眼光好,不也就是說這家店好嗎。”

江入年被她這副一本正經的表情逗笑。

但仔細想想。

她這馬屁的邏輯還確實挑不出毛病。

走到裏面。

突然聽到樓梯口傳來的腳步聲,林聽回頭看去,不一會兒,傅伯林出現在兩人面前,把兩碗吃的放下。

目光直接越過江入年,對林聽說:“喝完給點建議。”

傅伯林說完就走,也不逗留,像是純粹來給自己找點存在感。

大概沒事閑的吧。

江入年聞了聞:“什麽玩意兒?”

他這話裏嫌棄的情緒毫不遮掩。

林聽忽地提起:“傅伯林還會做飯嗎?”

江入年不確定,敷衍了句:“好像吧。”

“想不到他還挺賢惠。”語畢,林聽擡眼看向江入年,過了兩秒,她慢吞吞地問道:“那你呢?”

聞言,江入年擡睫。

林聽感覺他又要誤會,便補充了句:“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你一個在餐飲行業混得風生水起的老板應該,也挺賢惠。”

“哪兒看出來的?”

“面相。”

“……”

目前看來,江入年應該心情很好,要不然不會笑這麽多次:“我不信這個。”

林聽把視線從他的虎牙上撤回來。

就聽到他的下一句:

“但你說是就是吧。”

林聽還在楞神,江入年邊走邊把林聽扯到靠窗邊的位置,窗戶推開,他坐在林聽對面,散漫地道:“還疼不疼?”

林聽反應了下。

下一秒,才意識到他在問什麽。

其實她都快忘了。

林聽低著頭,帽子擡起來一點,用手去碰,只一下,然後照實說:“不碰就不疼。”

“行了。”江入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往下按,固定在桌上。

林聽不敢直視他。

她額頭上腫起來的位置被帽檐擋住,江入年看不見,但回想起早前那場景,神色還是細微地柔和下來。

不過語氣依舊欠揍:“數你最明知故犯。”

林聽輕哼了聲,用力抽回手。

“脾氣還不小。”江入年將勺子遞過去:“用開水燙一下。”

林聽噢了聲,剛接過來。

江入年:“幫我。”

“……”

之後,兩個人完全沒有交流。

林聽把手機放在左手邊,視線停在上面,腦袋放空時屏幕恰好亮起來。

她回神,註意到來電備註。

江入年也註意到了。

“你媽?”

林聽把手機拿起來:“嗯。”

隨後站起來,避開他去旁邊接電話。

江入把視線收回來,停在窗外的風景上打發時間,須臾,忽地註意到樹下一抹熟悉的身影。

江入年稍稍壓下眼角。

等了一會兒,林聽那邊似乎還沒結束。

江入年拿起杯子喝水,片刻後,林聽轉過身,註意到她的臉色,他動作一頓,下意識問:“怎麽了?”

林聽低垂著眉,一句話不說,默默收拾東西。

江入年覺得奇怪,瞥了眼她手機界面。

倒是第一次見這個男人。

視頻中的男人明顯喝醉了酒,路都走不穩,還一邊罵罵咧咧,但林聽把視頻聲音關了,完全不知道他在罵什麽。

安靜一會兒。

江入年把視線擡起來,落在林聽臉上,停了好幾秒才再度出聲:“要走了?”

林聽手上的動作沒停:“嗯。”

“我送你。”

江入年把杯子放下,隨後站起來。

“不用。”

“……”

東西收拾好,林聽至始至終沒有擡頭。

“我先走了。”

在此期間,江入年的身體僵硬,只是杵在原地。

像是完全不受控制。

情緒開始失控。

為什麽總是這樣。

他想不懂。

他做這麽多。

好像絲毫未拉近他們間的關系。

她不知情,亦或是因為她不確定的態度,讓所有的一切就變得像是他自己一廂情願,對她來說,江入年可有可無。

他只是一個可以被隨便敷衍的對象。

她什麽都不說。

過了這麽久。

她的拒絕和沈默,一次又一次地讓他覺得,無論他怎麽做,怎麽努力,他們之間,好像都沒有可能。

連往前走一步都難。

江入年不敢想下去,也不敢追上去問,生怕等來他潛意識裏設想過無數遍,她笑他自作多情的目光。

他怕自己難堪。

盯著空掉的位置,江入年控制不住般地陷入茫然和混亂。

就在這時,傅伯林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邊,站了片刻後突然說:“林聽走了,我看她臉色不太好,你們吵架了?”

一秒。

兩秒。

江入年收回思緒,心不在焉地答:“沒有。”

聞言,傅伯林頓了下。

一直覺得江入年這人打骨子裏就不可一世。

不管什麽事。

他都不在意。

完全沒想過,原來再意氣風發的人也有軟肋。

原來江入年的軟肋——林聽。

也是死穴。

可能覺得這時得說點什麽緩和氣氛,傅伯林腦子轉得飛快,馬上找到新的話題:“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我煮的東西味道怎麽樣?”

江入年看向窗外,語氣很平:“難吃。”

傅伯林一噎,難得沒懟回去,只是心想著:我他媽就不該安慰你。

林聽走了之後,江入年很快離開,店丟給傅伯林打理,只身前往對面的大樹底下。

老覺得自己眼花,江入年和恕師對視。

他沒眼花。

恕師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秒,江入年擡手對準恕師的後脖,他的動作很快,恕師來不及反應便暈了過去,醒來時,還在樹下。

恕師發現自己動彈不得,雙手雙腳都被綁著。

周圍沒有人。

恕師掙紮了會兒,發出細微的動靜。

很快,江入年走到他前面。

江入年的表情冷酷十足,像是凍了一整晚的冰塊,一出聲便是言出必行的冷:“說沒說過,不管你是誰,永遠不要出現在我的面前。”

恕師低頭看了眼綁在身上繩子,不怒反笑。

果然被綁起來了。

不過沒關系,有他後悔的時候。

“知道我是誰嗎?”

恕師目光停在江入年的臉上。

江入年扯了下嘴角:“說說看,你到底想幹嘛?”

恕師了解他的性子,但還是說:“這樣聊天合適?”

“聊天?你也配。”江入年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是心情不好:“別說沒給你機會,非吃點苦才懂事。”

恕師:“你吃炸藥了。”

江入年懶得跟他廢話。

恕師註意到江入年的情緒,不太對勁,便也不跟他兜圈子:“你別不信,我就是來給你提個醒。”

此時,江入年已經走到正中間的位置。

就算這人被綁著,也是來路不明,他不能放松警惕。

“智者不入愛河。”

江入年一聲不吭。

上次見面也是如此,恕師最後對他說的那番話——你存在於我的過去。我,來自於你的未來。

簡直荒唐。

但凡腦子正常一點都不會理會。

江入年看著恕師,像是在琢磨他想要的表達,又像是在等他的下一句。

像對待一個陌生的精神病人,江入年沒什麽耐心:“有時間上醫院看看。還有,老子就算淹死也不關你的事。”

恕師知道他不信。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說:“別辜負你自己。”

語畢,繩子掉在地上。

恕師再度消失。

江入年走上樓梯,剛有所動作,頓下。

他松開門把手,轉身走到林聽那邊,擡手敲了敲門。

卻沒有人來開門。

回憶起林聽今日的表現。

像是有很著急的事。

也不肯跟他說一聲,只會到處亂跑。

江入年忍著脾氣,打了兩個字又全部刪掉,直接給她發語音:“人呢?去哪兒了。”

消息如同石沈大海。

還是說她在忙,沒看到他的微信?

江入年猶豫了一會兒,正打算放棄時忽然想起IP還有定位功能。

江入年在手機裏東翻西找,點開微博這個不常用的社交軟件,視線順著往下拉,看到林聽的IP屬地。

她回帝都了。

……

此刻,飛機落地。

林聽剛下飛機,正在排隊拿行李。

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她頓了下,來電顯示是江入年。

她想都沒想,直接從人群中走出來。

她拿著手機,靠近耳邊。

江入年聲音清冷,像花一樣,一朵,一朵,在無人的山間輕輕飄落,夾雜著風聲:

“登機了,怕你有事找不到我。”

“……”

“順便通知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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