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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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六年前的李美梓還會看著他們哭,會用質問的語氣和他們說話。

李明禮和吳含香那時候還認為是這孩子心理上出了問題,他們甚至已經幫她聯系好了心理醫生,只等著李美梓回去和他們服了軟就帶她去看醫生。

他們一直等到那年暑假開始又結束,李美梓也沒有回去過一次。

再之後,寒假開始,高考結束,李美梓仍舊沒有去找他們服軟。

李明禮和吳含香漸漸開始心慌,他們甚至已經商量好了可以接受“紀梧”這個名字,可是沒有用。

他們已經找不到李美梓了。

高考結束後當天,李美梓就離開了那座城市。

他們本可以詢問她的班主任李美梓報考的大學是哪一所,可還未開口,班主任就說:“我不會告訴你們的,你們現在並不是真的想要她回去。就算你們找到了她,把她帶回去了,也依然不會有任何改變。紀梧是一個十分優秀的孩子,她知道自己未來的路要怎麽走。”

他們那時候生氣極了,沒等來李美梓服軟就算了,現在他們親自來找她,她卻一聲不吭地走了,還讓知情人不要告訴他們。

於是他們當即就離開了,完全沒有想過,假如他們多找班主任幾次,讓他看到誠意,他就會告訴他們答案。

在他們轉身毫不猶豫離開的那一刻,班主任也在慶幸,幸好自己沒告訴他們。

這自然是吳含香和李明禮沒有想到的地方。

他們在思考的時候出發點不同,得到的結果便不一樣。

在他們看來,李美梓這麽做就是真的要和他們斷絕關系。

在某個瞬間,他們甚至頗為惡毒地想,李美梓做的事無異於過河拆橋,等著高中快要結束有能力了才做出那種事情。

可這想法是站不住腳的。

如果李美梓真的是在過河拆橋,等到高考過後或者大學畢業不是會更好?

況且,她那天的爆發是毫無征兆的,怎麽想都不會是早有預謀。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們覺得惡毒的人是自己才對。可那又怎麽樣呢,他們還是找不到李美梓了。

李明禮和吳含香無論如何都想不通,那天的事情怎麽就會讓李美梓變得那麽瘋?

那個朋友家的孩子,和李梓晟是一起長大的,他們本來就熟悉。李美梓不愛出門也不愛說話,就算過去了也沒有一個熟悉的人,相處下來拘謹得不行,沒有帶她過去會怎麽樣呢?

他們想不明白,明明是一件小事兒,怎麽在李美梓那裏就像是變成了什麽大事一樣,無論如何都過不去了,以至於她要和他們斷絕關系,從此都不再有任何來往?

想得多了,他們心裏也積了氣,開始埋怨李美梓,就算知道了李梓晟和她聯系上了他們也不多問一句。

不是要和我們斷絕關系嗎?不是有能耐嗎?不是說不欠我們什麽嗎?

好,那就這樣,隨著你的心意來。

難道當父母的就必須要受這個氣嗎?他們小時候沒有被父母帶著出去也沒有像她這樣鬧成這個樣子。

他們也像是李美梓那天一定要改名字那樣犟著,說什麽都不願意邁出那一步。

·

於是直到現在從紀梧口中聽到這些話,吳含香才知道,他們一直都錯了。

——這個孩子在意的不是那天沒有被帶出去,是她找不到那個家裏有她的位置的證據。

現在想想,所有的一切都有跡可循。

盡管不是從小和他們生活在一起,但是直到改名字,李美梓也沒有在那個家裏留下什麽東西。

就算到了現在,他們過來找她了,看著好像是多委曲求全一樣,可是帶過來的蛋糕還是她不能吃的。

然而在這之前,他們是知道她的過敏史的,結果還是忘記。

這是正常的嗎?這是應該的嗎?

吳含香自己都知道不是。

她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她做蛋糕的時候總是喜歡加獼猴桃和草莓,因為這兩種東西一個是李梓晟愛吃的,一個是李梓睿喜歡的。

在做這個蛋糕的時候她可以說是習慣性也可以說是想當然地還是這麽做了,卻忘記了這個蛋糕是做給李美梓的。

李美梓愛吃什麽呢?

吳含香不知道。

李美梓在家裏的時候很乖,從來沒有給他們找過麻煩事情,總是做什麽吃什麽,不要說她愛吃的了,吳含香連她最討厭的都不知道。

李明禮也不會知道。

他們還以為自己過來找李美梓回去是一件多值得李美梓感恩戴德的事情,甚至還妄圖“綁架”她,讓她認識到自己做錯了多少事情。

可他們自己呢,從始至終都錯得離譜,還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反思到正確的地方。

看著現在始終保持平靜的紀梧,吳含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甚至比六年前那一次還要強烈。

會對著他們鬧,證明他們還有挽回的機會。可現在她這樣,不就是對他們已經沒有一點期待了嗎?

“紀梧——”

喊出這個名字時,吳含香自己都楞了一下,原來她也是能很敏銳地察覺這個孩子討厭什麽的。

那為什麽過去那些年,她連她不喜歡吃的都不記得。

吳含香終於願意再一次相信,李美梓那天所做的事情不是毫無緣由。因為她現在自己都不太能說出來“我們是愛你的”這種話。

連她這個給予者都感受不到的,李美梓那個獲得者又從哪感知呢?

但現在吳含香沒時間反思,她得解決當下他們和紀梧之間的問題。

她抓住紀梧的手,緊緊握住,幾乎是迫切地說:“紀梧,我們不是想讓你和張朝在一起,你不要亂……”

話說到這裏她頓住,這樣說實在太像是在命令了。

她改變說話方式,“你放心,我們真的沒有那麽想。”

“我放不了心。”紀梧頓了頓,說:“你們到底有沒有那樣想,我也不在意,總之我不會再和張朝有任何牽扯,我也……”

剛才兩相對峙的時候,紀梧可以隨意地說出所有心裏話,可現在面對吳含香焦急的臉,紀梧說不出重話。

她想說自己不會回去,可吳含香看上去明顯是會因為這句話傷心的樣子。

紀梧沈默下來。

這讓吳含香覺得有機會,她接著用很輕地語氣慢慢說:“我們只是想帶你回家。”

沈默須臾,紀梧還是忍不住問:“你們為什麽不早點來呢?”

“非要和張朝一起來?”紀梧說:“他都對我做了什麽你們不是不知道。”

“過去這麽多年,他還去找你們,要你們來帶我回去,我不信你們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紀梧嘗試把自己的手抽出來,可吳含香握得太緊,她沒能成功,“但是你們還是過來了,我沒辦法不多想。”

“甚至我真的會懷疑你們這一趟過來到底是為了什麽,”紀梧自嘲地笑了笑,“我不覺得我對你們來說有多重要,值得你們為了我跑這一趟。”

“不是這樣的。”吳含香說:“你給我們一個機會。”

“你們早就知道我姐能聯系上我,可你們偏偏要等到這時候才來。”紀梧看著她的眼睛,說:“我給過你們機會的。”

“可你們還是沒在那個時候過來。”紀梧笑了笑,說:“甚至在今天看到你們的時候我還在想,如果你們是從我姐那知道的消息,我可以試著接受,試著去向你們道歉,畢竟我以前做得也不對。”

“但你們為什麽要和張朝一起過來?”紀梧啞聲問:“為什麽啊?為什麽是他?”

說完這句話紀梧閉上了眼睛,她覺得自己好像有些喘不上氣。吳含香想要去幫她順氣,只是還沒等她的手碰到紀梧,紀梧就重新睜開了眼睛。

她恢覆了平靜。

“我以前就說過,不是那個時間就不對了。”紀梧說:“你們不該在這個時候來的。”

吳含香已經開始低聲哭泣,李明禮也從衛生間走出來,不由得眼眶發熱。

吳含香想到的那些,他也都有想到,或許沒有她想的那麽全面,但也算是明白了紀梧當年的心境。

和張朝的通話早就結束了,之所以沒有出來,是因為李明禮知道自己沒辦法和紀梧好好交流,所以他選擇暫時不要讓紀梧看到他。

結果還是不行。

因為紀梧從來就不會因為他的交流方式和他置氣。

她只是自己努力去找“有被愛著或是被在意”的證據,一次找不到她會去試第二次,第二次還是不行那就第三次,她會給他們無數次機會。

就連她走了以後都還是在給他們機會。

不然李梓晟不可能找得到她。

也是到這一刻,等到紀梧自己說出來,他們才想到,才明白,那是紀梧給他們的機會。

可是這麽久過去,他們也沒有把握住,反而在張朝去找了他們以後,他們才施恩一樣地過來。

為什麽呢?

因為張朝很明確地告訴了他們紀梧在哪裏,不需要他們自己低下身份去問。

紀梧說他們要她回去是想讓她和張朝在一起,這話不算是不對。

因為他們的確有那麽想過,或許不多,但確實是有的。

即便從前他們不太清楚張朝對紀梧的想法,可這次他找到他們,一再地和他們表示他已經改了,以後不會再傷害紀梧。

他們不可能看不出來他心裏的那些彎彎繞繞,但他們還是默許了。

或許在他們潛意識裏也覺得當初紀梧的遭遇有她自己的原因,所以他們願意去相信紀梧和張朝說不好會有感情基礎。

當然這也可能只是他們想在紀梧面前占據高點的一種方式——只有證明了紀梧也沒那麽好,才可以說明他們沒有錯,才可以讓紀梧認錯,讓她和他們回去。

但其實就算當初被霸淩全是紀梧的原因又能怎麽樣呢?

紀梧才是他們的孩子,他們應該做的是毅然決然地和她站在統一戰線。哪怕一開始錯的是她,後來錯的也是她,他們也應該毫不猶豫地站在她身邊。

更何況,紀梧根本就沒有錯。

她只是受害者。

可是他們在這種時候都做了什麽呢?

他們和加害者站在一起,過來逼迫自己那個受了許多委屈的孩子。

他們和那個她在這世界上最討厭的人聯合到一起,過來傷害了自己的孩子。

這對李美梓來說,不可能算不上二次傷害。

李明禮覺得自己快要站不穩了,他擡手扶住身側的墻。他做不到像吳含香那樣發出哭泣的聲音,可是眼角的濕熱感覺分明。

他明白這時候說什麽都沒有用了。

但是什麽都不做也不可能。

李明禮走到紀梧和吳含香身邊,學著吳含香那樣握住了紀梧的手。

他開口,喊自己這個孩子的名字,“紀梧——”

原來這名字也沒有那麽讓他接受不了。

李明禮說出自己能想到的最後一句話:“我們是第一次做父母。”

他好像總是這樣,從前是,現在也是。

六年前他對紀梧毫無辦法的時候,他對她說他能想到的最後一句話;六年後他對紀梧毫無辦法的時候,他還是對她說他能想到的最後一句話。

可等到開口以後,李明禮突然發現,他還是在逼迫紀梧。

從前是,現在也是。

然後他想到,紀梧那次沒有因為他的逼迫示弱,還決絕地離開了他們。

李明禮耳邊嗡的一聲,他開始感到無比的害怕。他不敢再去看紀梧,但是紀梧盯著他的眼睛,讓他無處閃躲。

接著,紀梧很平靜地說:“可你們在我姐和梓睿面前就做得很好。”

她眼睛裏也開始泛起淚花,強硬地把自己的手從他們兩人緊握著的動作下抽出來,站起身走到門口。

“我也是第一次做孩子。”紀梧擡手擦了一下眼淚,很輕地哽咽著說:“我不想原諒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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