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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鯨只掃了薄京易一眼，繼續目不斜視往街那邊走。
薄京易突然聞到了一股很清雅的香氣，與此同時還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
再擡頭時他發現了棠鯨的背影，對方像是沒看見他似的，直直朝著某個便利店過去了。
薄京易興致沖沖地追上去，可是他想到棠鯨那夜無情的驅逐和拒絕，又悻悻放緩了腳步，跟在棠鯨身後不遠處像個幽靈。
棠鯨今晚沒吃飽，寧燁剝的那盤蝦她沒吃，剩下的時間幾乎都在和寧燁聊天，都沒什麽機會動筷子。
對方究竟是喜歡她還是從她這裏找慰藉，棠鯨一眼就能看出來，所以對於寧燁的靠近，她保持著不退縮也不暧昧的原則，正大光明地與對方相處。
只是對於薄京易，棠鯨似乎有些束手無策。
說白了，對方是某個大集團的掌權者，她不好得罪，也不想招惹。
但對方就是看上了她，覺得一段露水情緣還不夠，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她的態度，像是想要她的心。
她的心又有什麽珍貴的呢？
那裏早就千瘡百孔，只知道靜靜休眠等待愈合，再沒有重煥生機的能力。
進入便利店後，棠鯨在貨架前挑挑選選。
她買了一份雞肉卷和袋包裝的水果蘿蔔，坐在便利店休息區的椅子上慢慢拆開雞肉卷的包裝，咬了一口。
男人悄悄坐在她的身邊，像是在故意制造“偶遇”，他買了一瓶蘇打水，默默給自己灌了一口。
兩人就這麽互不打擾地待著，雞肉卷棠鯨吃了一半就沒胃口了，水果蘿蔔倒是吃了快三分之二。
等她用紙擦完嘴，薄京易原本以為她要走了，可棠鯨依舊坐在原處，轉頭看了一眼薄京易。
薄京易緩緩擡眼與她對視，眸光閃爍，怯怯的，有種希望棠鯨不要放棄他的懇求，“再給我一個機會好嗎？我會乖的。”
只一天而已，薄京易就想得很透徹了。
他的態度出了問題，所以棠鯨才這麽幹脆地甩了他。
像棠鯨這種性格的人，你強硬她會比你更強硬，你柔軟她也會化為一灘春水，令人流連忘返。
薄京易只有最開始那會兒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對於棠鯨來說就是個發洩用的人形按摩機器，如果不是他有這身材和臉蛋，棠鯨肯定都不會多看他一眼。
可偏偏他生了貪欲，覺得棠鯨對他的那一點兒縱容就是特赦令。
棠鯨只不過把薄京易打回了現實而已，她本就不喜歡這種不清不白的關系。
面對薄京易的懇求，棠鯨手指垂在腿邊輕輕點著節奏，並沒有因為薄京易這句話就亂了方寸。
她略微挑眉，看著薄京易泛紅的眼尾，輕輕笑了聲，“薄老板，你實在是不用這樣，我很怕你的，好話也都說盡了，怎麽就連不出現在我面前都做不到啊？我有這麽大魅力嗎？還是說我身上有你一定要得到的東西，所以才這麽執著。”
棠鯨軟硬不吃，薄京易是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知道我做錯了，我以後會改的，我知道我在你心裏印象分不好，我……我只是想擁有一個從頭再來的機會，我很好學的，你教我什麽我肯定都能做到！”
棠鯨其實不太喜歡教人。
如果譚露不是有一個當法官的父親她不想得罪，她都不會有多餘精力帶徒弟。
“我為什麽要教你呢？我該教你什麽呢？薄老板，你好像有點兒自以為是，一開口就是以自身需求出發，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喜歡我，會不顧及我的感受嗎？所以我為什麽拒絕你，你能明白嗎？”
大家都是聰明人，話說到這裏點到為止，再說透了就不禮貌算是徹底撕破臉了。
薄京易握著水瓶的手緊了緊。
棠鯨太清醒了，清醒到他有些害怕。
他知道只有利益才能將兩個人徹底捆綁在一起，可是很多事都還沒有浮出水面，他做的那些事也不是現在就能得見光明的。
所以薄京易深吸一口氣，啞聲說了句“我明白了”就起身離開，沒再打擾棠鯨。
他不配被棠鯨教，只有真正解決完事情，他才能有臉面再出現在棠鯨面前。
薄京易離開後，棠鯨把剩下沒吃的雞肉卷一小口一小口吃完，水果蘿蔔也吃了個幹凈。
她去隔壁藥店買了盒健胃消食片和創可貼，把額頭的紗布扔進垃圾桶後，她仰頭看了一眼路邊暖橘色的燈光，長長呼了口氣，冷淡艷麗的臉上露出的表情居然是迷惘。
還記得那天她和薄京易遇見時，也是這樣好的夜晚。
短短一個月左右，她和薄京易居然經歷了那麽多，她也感受到了過往三十幾年裏難得品嘗過的酸澀滋味。
棠鯨想到今晚寧燁說的那些話———
很多人之間的關系都是開頭絢爛美好，結局淒慘潦倒。
像煙花一樣，轉瞬即逝。
她和薄京易的開場甚至算不上美好，只充斥著欲望和濃重的霧氣。
春日將散，又過了一季。
棠鯨把外套裹緊了些。
她想，她再也回不到這個春天。
-
立夏那天，棠鯨開完庭躲掉記者回到律所，從始至終戴著墨鏡，對外界那些輿論沒有一點兒要回應的意思。
袁卓手裏的幾家公司上個月進入了破產清算階段，他連自己兒子的案子都不管了，卷了錢準備逃往國外，被警察抓到後滿臉心如死灰。
律師費棠鯨是賺不到了，這錢她未必能討得回來，但袁岫的案子她還是有在認真調查。
慕達會所停業整改後依然不符合規定，幹脆直接宣告倒閉，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家海鮮餐廳。
徐耀在監獄裏蹲了兩個月就出來了，他背後的人有心要保他，誰也沒辦法插手。
至於袁岫，殺人嫌疑雖然取消了，但多起強/奸罪名成立，且證據確鑿。
念在他認錯態度良好，法院最終判了他六年的有期徒刑。
至於袁卓的案子會怎樣，棠鯨就不想插手了。
可媒體卻不肯放過她，總覺得她能知道什麽內情，每天在律師事務所門口堵著她，要不是小區安保措施好，棠鯨覺得她說不定還能在家門口看見哪些無比執著的記者。
自從袁卓和棠鯨說她背後有推手之後，她就一直在留意。
袁岫的案子很順利，可徐耀出獄後就不知去向，線索中斷，棠鯨只能從別的方向下手。
比如薄京易的薄氏集團。
棠鯨發生車禍後，她一直都有讓簡思媛幫她留意薄京易和薄氏的動向。
倒不是對那男人餘情未了，而是棠鯨的實驗還未結束。
既然那人手眼通天，她就看看在她車禍之後對方會不會對薄氏出手。
在準備袁岫案文書以及辯詞等等的這段時間裏，薄氏集團的消息每天都有傳到棠鯨耳朵裏。
薄氏即將接手的一些政府項目被無限推遲，先前準備好的方案到現在完全變成了廢紙，項目部上下焦頭爛額，薄京易卻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些，很淡定地開完會，讓手底下的人先做好已有的項目，這段時間先不去招標了。
看來那位幕後推手身居要職，否則一個那麽大又有實力的集團怎麽可能在這麽短時間內被針對。
棠鯨在腦子裏想了一圈都沒能搜索出和她父母關系不錯又在京市位高權重的人。
到最後她幹脆不想了，也不打算再出現在大眾面前招搖，和簡思媛說她以後只提供咨詢服務，不準備再接案子上庭了。
簡思媛嚼著泡泡糖在那兒開玩笑，“你這想法挺多變啊，是覺得給袁岫打官司收不到錢，幹脆擺爛啦？有挺多人等著你接案子呢，你不出手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失望咯！”
棠鯨找她要了一塊泡泡糖，撕開糖紙包裝放進嘴巴裏嚼了嚼。
劣質糖精的味道有些刺激大腦，棠鯨瞇起眼睛稍微緩了一會兒才說，“我不是超人，我拯救不了世界，就讓我當個吉祥物吧，再過兩年我退休了。”
簡思媛搖著頭“嘖嘖”了兩聲，“等什麽時候我財務自由了，也要當吉祥物。”
有很多刑事案件錯綜覆雜，走完所有流程有時候說不定還得花個幾年。
可棠鯨接手的案子走流程都特別順利，最長的一個案子不過八個月。
當時有不少委托人說棠鯨是福星，棠鯨也曾納悶過為何她做什麽事兒都能那麽順利。
看來一切都是有緣由的。
老天並不會無緣無故去幫人，而她付出的代價，就是失去父母。
夏季的暑熱正在慢慢侵襲大地，又到了熟悉的日子，棠鯨特意請了三天假。
家裏有一間房專門擺著她父母的照片，棠鯨上完香後清掃了一下房間的衛生。
她開車去花店買了兩束菊花，來到香山墓園的某一處雙人墓碑前。
墓碑上刻著棠文軒和柯憶南的名字，墓碑前還放著一束淺粉色的康乃馨，花瓣上撒的水還沒有蒸發，看得出是不久前放在這裏的。
棠鯨左右掃了一圈，沒發現這附近有熟人。
她把兩束菊花在墓碑前放好，拿出隨身攜帶的濕紙巾擦了擦墓碑後自言自語道，“爸，媽，已經是第八年了，我好像……還是走不出來。”
可能棠鯨此生都無法忘記上班時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說她父母馬上就要不行了的心悸感。
當時棠鯨甚至以為是詐騙，她不斷打著棠文軒和柯憶南的電話，沒有一個人接通。
前往醫院的路上她還問了在醫院上班的同學，得到確切消息後她一陣耳鳴，只覺得世界瞬間寂靜無聲。
棠文軒和柯憶南今年才正式退休，還沒享受過幾天好日子，一起去買完菜從菜市場離開的時候突然被飛車黨撞飛，兇手還逃竄在外沒能抓到。
當時棠鯨萬念俱灰，處理了父母的後事，幾乎每天都要去警局詢問案件是否有進展。
她無法接受生活的劇變，直到一個月後兇手投案自首，棠鯨才終於睡了個好覺。
棠鯨只讓自己頹廢了半個月，隨後向公司提出離職，進入了某位學姐的律所頭也不回地當起了刑事律師。
最開始棠鯨沒有案源，她就接法援中心指派來的案子。
每一起案子都不是白辦的，不管案件有多覆雜棠鯨都認真對待，從未馬虎過。
三年後棠鯨徹底將自己的名氣打了出去，她和傅承光也進入了婚姻殿堂，順理成章離開了學姐的公司，和簡思媛以及另一位很有名氣的民事律師合夥開了一家律所。
她的事業從此順利騰飛，在別人眼裏不僅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律師，更是妥帖細致的好妻子。
然而棠鯨知道，這一切都不過是虛假的外在表象。
“我以前只想擁有最普通的人生，朝五晚九上班下班，周末和朋友出去玩兒，放假了就帶你們出去旅游，害死你們的罪犯逃竄的那一個月裏，我想了很多，抱怨命運的不公，警察的無能，以及為何我沒有能夠阻止意外的能力。直到兇手去警局自首，我見了他一面，才知道他壓根兒不是自願，而是被人脅迫。我記得他那會兒還特別驕傲，檢方甚至還帶他去檢查是否有精神疾病，直到宣判那日我看見他潦倒頹廢的樣子，只覺得心裏痛快無比，可現在回想，我當時心裏是有怪異感的，卻被仇恨蒙騙住了眼睛，不願意再認真思考。”
直到聽見袁卓那天和她說的話，棠鯨才明白當時的怪異感究竟源於何處。
這幾年的順風順水，真的是以她父母的死換回來的。
和父母說完自己的疑惑之後，棠鯨深深看了一眼父母的照片，鞠躬後轉身離開，來到陵園大門口的保安室拿出律師證，隨口找了個理由表示需要查看一個小時前A區陵墓的全局監控。
保安登記了棠鯨的身份信息後幫她調取了從早上七點到現在的A區監控。
大約二十分鐘前，棠鯨父母的墓碑前出現了一個個子不高的女人。
對方穿著一身黑衣長褲，還帶著黑帽以及醫用口罩，看不出具體樣貌，走路還有些蹣跚緩慢。
她把手裏捧著的康乃馨放下之後只留了兩三分鐘就離開了。
棠鯨又要求保安幫她調一下半小時以內的各出入口監控，記下了三輛車的車牌號碼，對保安說了聲謝謝就離開了。
回到自己的車上之後，棠鯨給他在車輛管理所的朋友打了個電話，請他幫忙查一下這些車牌信息。
朋友答應得很爽快，不過在聽到棠鯨報出的最後一個車牌時卻頓了頓說，“最後這個可能就有點兒困難了，我只能和你說是政府機構的車輛，別的我沒辦法幫你查。”
棠鯨咬了咬唇，腦子極速轉動之後突然有什麽一閃而過。
“這樣就夠了，多謝你，下次見面給你帶條煙。”
“那感情好。”
掛斷電話後棠鯨有些無力地垂下頭，她想她已經知道在她父母墓前放康乃馨的人究竟是誰了。
康乃馨很多時候都是學生送給老師的花束，也就是說這些年幫助棠鯨的人並不是她父母的朋友，而是學生。
棠文軒和柯憶南都是老師，這些年教過的學生不知道有多少，但是最常來棠鯨家，在棠鯨去讀大學之前和她關系最好的只有一位。
自從那人在仕途扶搖直上之後，棠鯨就沒有再和她見過面。
如果真的是她。
棠鯨雙手都有些發顫了。
她還是沒有弄清楚這其中的關系，也不知道她猜的究竟對不對。
袁卓沒有勾起棠鯨的好奇心，但她的實驗過後，薄氏如今的處境讓她明白袁卓並沒有說謊。
棠鯨扶額有些心煩氣躁。
按理來說背後有這樣大的推手幫助她是個人都會心懷感激，但就像袁卓所說的那樣，棠鯨受了恩惠，卻不知道對方究竟是誰，到時候若是對方失勢一不小心進了局子，棠鯨說不定還會被莫名其妙牽連。
她沒有多少好奇心，只是想知道為什麽。
那人和她父母的死究竟有什麽關系，為什麽給棠鯨的感覺像是不要命的補償一般。
現如今袁岫的案子已經結束，袁卓還在看守所裏等待檢方上訴，他被人要挾，明知道慕達會所的真正老板是誰卻不敢聲張，問他肯定沒什麽結果。
至於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把袁卓的公司吞了個幹凈的薄京易她更是不會去打擾。
畢竟二人之間分開的時候不算愉快，棠鯨也很想給自己再保留一點顏面。
她不會對過去所做的一切後悔，當下也只能想辦法找切入點。
徐曜和慕達會所的人都已經消失了許久，他們肯定不會離開京市，而是等這段時間的風波過去之後再找機會“重出江湖”。
所以棠鯨準備找人幫忙打聽一下徐曜現如今的住所。
當初慕達會所的哪些員工也都非常可疑，為何全是孤兒，那麽多人都湊不齊一對父母。
棠鯨只想到一種可能，但沒有證據的強況下，她不敢妄言。
最近京市沒有什麽重案要案，棠鯨很容易就約到了龔瀚去吃飯。
她去警局接人的時候龔瀚那些同事還揶揄他，說他有福氣。
棠鯨最近有點兒饞火鍋，剛好有一家火鍋店新開張，說是渝城老風味，她訂了位置和包廂，到的時候就已經有許多人了。
坐下之後龔瀚問棠鯨最近是不是沒有休息好，“你臉色有點兒差，要不還是點個鴛鴦鍋？”
棠鯨翻著菜單搖頭，“點個微辣吧，我最近可能濕氣有點重，吃點辣的逼一逼。”
等點完菜服務員離開後，龔瀚輕嘆一口氣，“前天是叔叔阿姨的忌日，我也去祭拜了，不過沒碰見你，這麽多年過去，你還是沒有想開嗎？”
棠鯨輕笑，“可能不是想開不想開的問題，有些疤痕哪怕經歷了時間的淡化，也還是存在的，只不過以前我知道用工作消解，前段時間結束了袁岫的案子之後倒覺得有些力不從心，覺得自己很沒用。”
“不要妄自菲薄，你已經很優秀了。”
每次看見棠鯨這副模樣，龔瀚心裏就會覺得愧疚。
當年棠鯨因為她父母的死幾乎整個人都要跟著毀了，好不容易看她重新站起來，卻是往身上包了一層厚厚的盔甲，誰也無法探知到她的心。
龔瀚和她一樣難過，他希望能給棠鯨帶來一份她需要的依靠，可是棠鯨卻拒絕了。
她擁有了新事業，帥氣的丈夫，和令人稱讚的家庭。
而龔瀚則是在每個夜裏想起她時，只能默默點起一根香煙。
見龔瀚似乎也有些憂傷，棠鯨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自己能把這些情緒消化掉的，這次請你吃飯其實還有別的事兒。”
“你說。”
“慕達會所的員工名單，能給我一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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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鯨只掃了薄京易一眼，繼續目不斜視往街那邊走。
薄京易突然聞到了一股很清雅的香氣，與此同時還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
再擡頭時他發現了棠鯨的背影，對方像是沒看見他似的，直直朝著某個便利店過去了。
薄京易興致沖沖地追上去，可是他想到棠鯨那夜無情的驅逐和拒絕，又悻悻放緩了腳步，跟在棠鯨身後不遠處像個幽靈。
棠鯨今晚沒吃飽，寧燁剝的那盤蝦她沒吃，剩下的時間幾乎都在和寧燁聊天，都沒什麽機會動筷子。
對方究竟是喜歡她還是從她這裏找慰藉，棠鯨一眼就能看出來，所以對於寧燁的靠近，她保持著不退縮也不暧昧的原則，正大光明地與對方相處。
只是對於薄京易，棠鯨似乎有些束手無策。
說白了，對方是某個大集團的掌權者，她不好得罪，也不想招惹。
但對方就是看上了她，覺得一段露水情緣還不夠，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她的態度，像是想要她的心。
她的心又有什麽珍貴的呢？
那裏早就千瘡百孔，只知道靜靜休眠等待愈合，再沒有重煥生機的能力。
進入便利店後，棠鯨在貨架前挑挑選選。
她買了一份雞肉卷和袋包裝的水果蘿蔔，坐在便利店休息區的椅子上慢慢拆開雞肉卷的包裝，咬了一口。
男人悄悄坐在她的身邊，像是在故意制造“偶遇”，他買了一瓶蘇打水，默默給自己灌了一口。
兩人就這麽互不打擾地待著，雞肉卷棠鯨吃了一半就沒胃口了，水果蘿蔔倒是吃了快三分之二。
等她用紙擦完嘴，薄京易原本以為她要走了，可棠鯨依舊坐在原處，轉頭看了一眼薄京易。
薄京易緩緩擡眼與她對視，眸光閃爍，怯怯的，有種希望棠鯨不要放棄他的懇求，“再給我一個機會好嗎？我會乖的。”
只一天而已，薄京易就想得很透徹了。
他的態度出了問題，所以棠鯨才這麽幹脆地甩了他。
像棠鯨這種性格的人，你強硬她會比你更強硬，你柔軟她也會化為一灘春水，令人流連忘返。
薄京易只有最開始那會兒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對於棠鯨來說就是個發洩用的人形按摩機器，如果不是他有這身材和臉蛋，棠鯨肯定都不會多看他一眼。
可偏偏他生了貪欲，覺得棠鯨對他的那一點兒縱容就是特赦令。
棠鯨只不過把薄京易打回了現實而已，她本就不喜歡這種不清不白的關系。
面對薄京易的懇求，棠鯨手指垂在腿邊輕輕點著節奏，並沒有因為薄京易這句話就亂了方寸。
她略微挑眉，看著薄京易泛紅的眼尾，輕輕笑了聲，“薄老板，你實在是不用這樣，我很怕你的，好話也都說盡了，怎麽就連不出現在我面前都做不到啊？我有這麽大魅力嗎？還是說我身上有你一定要得到的東西，所以才這麽執著。”
棠鯨軟硬不吃，薄京易是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知道我做錯了，我以後會改的，我知道我在你心裏印象分不好，我……我只是想擁有一個從頭再來的機會，我很好學的，你教我什麽我肯定都能做到！”
棠鯨其實不太喜歡教人。
如果譚露不是有一個當法官的父親她不想得罪，她都不會有多餘精力帶徒弟。
“我為什麽要教你呢？我該教你什麽呢？薄老板，你好像有點兒自以為是，一開口就是以自身需求出發，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喜歡我，會不顧及我的感受嗎？所以我為什麽拒絕你，你能明白嗎？”
大家都是聰明人，話說到這裏點到為止，再說透了就不禮貌算是徹底撕破臉了。
薄京易握著水瓶的手緊了緊。
棠鯨太清醒了，清醒到他有些害怕。
他知道只有利益才能將兩個人徹底捆綁在一起，可是很多事都還沒有浮出水面，他做的那些事也不是現在就能得見光明的。
所以薄京易深吸一口氣，啞聲說了句“我明白了”就起身離開，沒再打擾棠鯨。
他不配被棠鯨教，只有真正解決完事情，他才能有臉面再出現在棠鯨面前。
薄京易離開後，棠鯨把剩下沒吃的雞肉卷一小口一小口吃完，水果蘿蔔也吃了個幹凈。
她去隔壁藥店買了盒健胃消食片和創可貼，把額頭的紗布扔進垃圾桶後，她仰頭看了一眼路邊暖橘色的燈光，長長呼了口氣，冷淡艷麗的臉上露出的表情居然是迷惘。
還記得那天她和薄京易遇見時，也是這樣好的夜晚。
短短一個月左右，她和薄京易居然經歷了那麽多，她也感受到了過往三十幾年裏難得品嘗過的酸澀滋味。
棠鯨想到今晚寧燁說的那些話———
很多人之間的關系都是開頭絢爛美好，結局淒慘潦倒。
像煙花一樣，轉瞬即逝。
她和薄京易的開場甚至算不上美好，只充斥著欲望和濃重的霧氣。
春日將散，又過了一季。
棠鯨把外套裹緊了些。
她想，她再也回不到這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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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那天，棠鯨開完庭躲掉記者回到律所，從始至終戴著墨鏡，對外界那些輿論沒有一點兒要回應的意思。
袁卓手裏的幾家公司上個月進入了破產清算階段，他連自己兒子的案子都不管了，卷了錢準備逃往國外，被警察抓到後滿臉心如死灰。
律師費棠鯨是賺不到了，這錢她未必能討得回來，但袁岫的案子她還是有在認真調查。
慕達會所停業整改後依然不符合規定，幹脆直接宣告倒閉，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家海鮮餐廳。
徐耀在監獄裏蹲了兩個月就出來了，他背後的人有心要保他，誰也沒辦法插手。
至於袁岫，殺人嫌疑雖然取消了，但多起強/奸罪名成立，且證據確鑿。
念在他認錯態度良好，法院最終判了他六年的有期徒刑。
至於袁卓的案子會怎樣，棠鯨就不想插手了。
可媒體卻不肯放過她，總覺得她能知道什麽內情，每天在律師事務所門口堵著她，要不是小區安保措施好，棠鯨覺得她說不定還能在家門口看見哪些無比執著的記者。
自從袁卓和棠鯨說她背後有推手之後，她就一直在留意。
袁岫的案子很順利，可徐耀出獄後就不知去向，線索中斷，棠鯨只能從別的方向下手。
比如薄京易的薄氏集團。
棠鯨發生車禍後，她一直都有讓簡思媛幫她留意薄京易和薄氏的動向。
倒不是對那男人餘情未了，而是棠鯨的實驗還未結束。
既然那人手眼通天，她就看看在她車禍之後對方會不會對薄氏出手。
在準備袁岫案文書以及辯詞等等的這段時間裏，薄氏集團的消息每天都有傳到棠鯨耳朵裏。
薄氏即將接手的一些政府項目被無限推遲，先前準備好的方案到現在完全變成了廢紙，項目部上下焦頭爛額，薄京易卻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些，很淡定地開完會，讓手底下的人先做好已有的項目，這段時間先不去招標了。
看來那位幕後推手身居要職，否則一個那麽大又有實力的集團怎麽可能在這麽短時間內被針對。
棠鯨在腦子裏想了一圈都沒能搜索出和她父母關系不錯又在京市位高權重的人。
到最後她幹脆不想了，也不打算再出現在大眾面前招搖，和簡思媛說她以後只提供咨詢服務，不準備再接案子上庭了。
簡思媛嚼著泡泡糖在那兒開玩笑，“你這想法挺多變啊，是覺得給袁岫打官司收不到錢，幹脆擺爛啦？有挺多人等著你接案子呢，你不出手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失望咯！”
棠鯨找她要了一塊泡泡糖，撕開糖紙包裝放進嘴巴裏嚼了嚼。
劣質糖精的味道有些刺激大腦，棠鯨瞇起眼睛稍微緩了一會兒才說，“我不是超人，我拯救不了世界，就讓我當個吉祥物吧，再過兩年我退休了。”
簡思媛搖著頭“嘖嘖”了兩聲，“等什麽時候我財務自由了，也要當吉祥物。”
有很多刑事案件錯綜覆雜，走完所有流程有時候說不定還得花個幾年。
可棠鯨接手的案子走流程都特別順利，最長的一個案子不過八個月。
當時有不少委托人說棠鯨是福星，棠鯨也曾納悶過為何她做什麽事兒都能那麽順利。
看來一切都是有緣由的。
老天並不會無緣無故去幫人，而她付出的代價，就是失去父母。
夏季的暑熱正在慢慢侵襲大地，又到了熟悉的日子，棠鯨特意請了三天假。
家裏有一間房專門擺著她父母的照片，棠鯨上完香後清掃了一下房間的衛生。
她開車去花店買了兩束菊花，來到香山墓園的某一處雙人墓碑前。
墓碑上刻著棠文軒和柯憶南的名字，墓碑前還放著一束淺粉色的康乃馨，花瓣上撒的水還沒有蒸發，看得出是不久前放在這裏的。
棠鯨左右掃了一圈，沒發現這附近有熟人。
她把兩束菊花在墓碑前放好，拿出隨身攜帶的濕紙巾擦了擦墓碑後自言自語道，“爸，媽，已經是第八年了，我好像……還是走不出來。”
可能棠鯨此生都無法忘記上班時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說她父母馬上就要不行了的心悸感。
當時棠鯨甚至以為是詐騙，她不斷打著棠文軒和柯憶南的電話，沒有一個人接通。
前往醫院的路上她還問了在醫院上班的同學，得到確切消息後她一陣耳鳴，只覺得世界瞬間寂靜無聲。
棠文軒和柯憶南今年才正式退休，還沒享受過幾天好日子，一起去買完菜從菜市場離開的時候突然被飛車黨撞飛，兇手還逃竄在外沒能抓到。
當時棠鯨萬念俱灰，處理了父母的後事，幾乎每天都要去警局詢問案件是否有進展。
她無法接受生活的劇變，直到一個月後兇手投案自首，棠鯨才終於睡了個好覺。
棠鯨只讓自己頹廢了半個月，隨後向公司提出離職，進入了某位學姐的律所頭也不回地當起了刑事律師。
最開始棠鯨沒有案源，她就接法援中心指派來的案子。
每一起案子都不是白辦的，不管案件有多覆雜棠鯨都認真對待，從未馬虎過。
三年後棠鯨徹底將自己的名氣打了出去，她和傅承光也進入了婚姻殿堂，順理成章離開了學姐的公司，和簡思媛以及另一位很有名氣的民事律師合夥開了一家律所。
她的事業從此順利騰飛，在別人眼裏不僅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律師，更是妥帖細致的好妻子。
然而棠鯨知道，這一切都不過是虛假的外在表象。
“我以前只想擁有最普通的人生，朝五晚九上班下班，周末和朋友出去玩兒，放假了就帶你們出去旅游，害死你們的罪犯逃竄的那一個月裏，我想了很多，抱怨命運的不公，警察的無能，以及為何我沒有能夠阻止意外的能力。直到兇手去警局自首，我見了他一面，才知道他壓根兒不是自願，而是被人脅迫。我記得他那會兒還特別驕傲，檢方甚至還帶他去檢查是否有精神疾病，直到宣判那日我看見他潦倒頹廢的樣子，只覺得心裏痛快無比，可現在回想，我當時心裏是有怪異感的，卻被仇恨蒙騙住了眼睛，不願意再認真思考。”
直到聽見袁卓那天和她說的話，棠鯨才明白當時的怪異感究竟源於何處。
這幾年的順風順水，真的是以她父母的死換回來的。
和父母說完自己的疑惑之後，棠鯨深深看了一眼父母的照片，鞠躬後轉身離開，來到陵園大門口的保安室拿出律師證，隨口找了個理由表示需要查看一個小時前A區陵墓的全局監控。
保安登記了棠鯨的身份信息後幫她調取了從早上七點到現在的A區監控。
大約二十分鐘前，棠鯨父母的墓碑前出現了一個個子不高的女人。
對方穿著一身黑衣長褲，還帶著黑帽以及醫用口罩，看不出具體樣貌，走路還有些蹣跚緩慢。
她把手裏捧著的康乃馨放下之後只留了兩三分鐘就離開了。
棠鯨又要求保安幫她調一下半小時以內的各出入口監控，記下了三輛車的車牌號碼，對保安說了聲謝謝就離開了。
回到自己的車上之後，棠鯨給他在車輛管理所的朋友打了個電話，請他幫忙查一下這些車牌信息。
朋友答應得很爽快，不過在聽到棠鯨報出的最後一個車牌時卻頓了頓說，“最後這個可能就有點兒困難了，我只能和你說是政府機構的車輛，別的我沒辦法幫你查。”
棠鯨咬了咬唇，腦子極速轉動之後突然有什麽一閃而過。
“這樣就夠了，多謝你，下次見面給你帶條煙。”
“那感情好。”
掛斷電話後棠鯨有些無力地垂下頭，她想她已經知道在她父母墓前放康乃馨的人究竟是誰了。
康乃馨很多時候都是學生送給老師的花束，也就是說這些年幫助棠鯨的人並不是她父母的朋友，而是學生。
棠文軒和柯憶南都是老師，這些年教過的學生不知道有多少，但是最常來棠鯨家，在棠鯨去讀大學之前和她關系最好的只有一位。
自從那人在仕途扶搖直上之後，棠鯨就沒有再和她見過面。
如果真的是她。
棠鯨雙手都有些發顫了。
她還是沒有弄清楚這其中的關系，也不知道她猜的究竟對不對。
袁卓沒有勾起棠鯨的好奇心，但她的實驗過後，薄氏如今的處境讓她明白袁卓並沒有說謊。
棠鯨扶額有些心煩氣躁。
按理來說背後有這樣大的推手幫助她是個人都會心懷感激，但就像袁卓所說的那樣，棠鯨受了恩惠，卻不知道對方究竟是誰，到時候若是對方失勢一不小心進了局子，棠鯨說不定還會被莫名其妙牽連。
她沒有多少好奇心，只是想知道為什麽。
那人和她父母的死究竟有什麽關系，為什麽給棠鯨的感覺像是不要命的補償一般。
現如今袁岫的案子已經結束，袁卓還在看守所裏等待檢方上訴，他被人要挾，明知道慕達會所的真正老板是誰卻不敢聲張，問他肯定沒什麽結果。
至於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把袁卓的公司吞了個幹凈的薄京易她更是不會去打擾。
畢竟二人之間分開的時候不算愉快，棠鯨也很想給自己再保留一點顏面。
她不會對過去所做的一切後悔，當下也只能想辦法找切入點。
徐曜和慕達會所的人都已經消失了許久，他們肯定不會離開京市，而是等這段時間的風波過去之後再找機會“重出江湖”。
所以棠鯨準備找人幫忙打聽一下徐曜現如今的住所。
當初慕達會所的哪些員工也都非常可疑，為何全是孤兒，那麽多人都湊不齊一對父母。
棠鯨只想到一種可能，但沒有證據的強況下，她不敢妄言。
最近京市沒有什麽重案要案，棠鯨很容易就約到了龔瀚去吃飯。
她去警局接人的時候龔瀚那些同事還揶揄他，說他有福氣。
棠鯨最近有點兒饞火鍋，剛好有一家火鍋店新開張，說是渝城老風味，她訂了位置和包廂，到的時候就已經有許多人了。
坐下之後龔瀚問棠鯨最近是不是沒有休息好，“你臉色有點兒差，要不還是點個鴛鴦鍋？”
棠鯨翻著菜單搖頭，“點個微辣吧，我最近可能濕氣有點重，吃點辣的逼一逼。”
等點完菜服務員離開後，龔瀚輕嘆一口氣，“前天是叔叔阿姨的忌日，我也去祭拜了，不過沒碰見你，這麽多年過去，你還是沒有想開嗎？”
棠鯨輕笑，“可能不是想開不想開的問題，有些疤痕哪怕經歷了時間的淡化，也還是存在的，只不過以前我知道用工作消解，前段時間結束了袁岫的案子之後倒覺得有些力不從心，覺得自己很沒用。”
“不要妄自菲薄，你已經很優秀了。”
每次看見棠鯨這副模樣，龔瀚心裏就會覺得愧疚。
當年棠鯨因為她父母的死幾乎整個人都要跟著毀了，好不容易看她重新站起來，卻是往身上包了一層厚厚的盔甲，誰也無法探知到她的心。
龔瀚和她一樣難過，他希望能給棠鯨帶來一份她需要的依靠，可是棠鯨卻拒絕了。
她擁有了新事業，帥氣的丈夫，和令人稱讚的家庭。
而龔瀚則是在每個夜裏想起她時，只能默默點起一根香煙。
見龔瀚似乎也有些憂傷，棠鯨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自己能把這些情緒消化掉的，這次請你吃飯其實還有別的事兒。”
“你說。”
“慕達會所的員工名單，能給我一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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