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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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半個冬天的時間,對於混日子的人很平淡,對於冬眠的動物很漫長,對於焚風等人很煎熬,對於烏拉雷而言則是一瞬就過去了。

猶記上一秒還在天崩地裂前海誓山盟,下一秒就在醫療艙裏吐泡泡。饒是有著豐富入院經驗的烏拉雷,也是第一次體驗這麽高規格的治療待遇,看起來比成年熱時的生命維持系統還燒錢的樣子。

“仔細一想,星盟的體制工作丟了,蟲族大使也是辭職只差審批意見了,我根本是個無業游民嘛,還連帶風也沒有正式工作了……住這麽貴家裏錢夠不夠啊,風不會又去借貸或打黑工賺快錢吧……”

對柴米油鹽愈發上心的已婚已育雄蟲忍不住喃喃自語。不過昂貴的服務自有其價值,雖然看起來骨瘦如柴,但烏拉雷的肌肉無需多適應就能正常發揮作用。他關掉機器坐起來,下意識摸了摸背,那裏果然空無一物了。

他身處的不是統一放置醫療艙的大倉,也不是單獨的診療室,甚至不像一間普通的貴賓病房。這間充滿生活氣息的房間,是他熟悉的焚風的布置手法。沙發上散落著五顏六色的冒險團和未織完的安撫玩偶——他只認識一位對織品感興趣的中年雌蟲,也只認識一個需要安撫玩偶的小家夥。

老梅爾的耳朵不是很好使。他在教小波西說話,調皮的小寶寶在他面前才會這麽乖巧聽話,這是他很引以為傲的事。不過今天的小波有些不配合,之前是頻頻發呆看著他身後,現在又忽然撐起身子向他這邊撲來,還伴隨著“啪啪叭叭”地手舞足蹈。

“寶寶好好走路啦!”梅爾急急扶住一步一栽歪的波西,並在此刻福至心靈地擡起頭,去看那臺與房間格格不入的醫療艙。

那個褪去了當年小雄蟲的稚嫩,黑發卻還是柔順得貼在臉邊的孩子,對他微笑道:“爺爺。”

梅爾的眼淚就這樣流下來了。

烏拉雷拉開窗簾,窗外正巧就有一棵綴滿新葉的樹,那朵最先成熟的花苞邀功似的捧到他面前。他恍然道:“到春天了。”

居然睡了這麽久。

一只雌蟲的身影比春風還快地從窗前掠過。烏拉雷急忙轉身去開門,然而剛伸出手門就開了。穿戴著助行器的焚風傻傻地盯著他。

烏拉雷張大嘴巴:“你的腿……”

雌蟲終於有了反應,他情不自禁地跳過去抱住愛侶,久久不能松開。陡然增加的重量對剛蘇醒的雄蟲著實有點負擔,然而他選擇了順從本心,更緊地回抱過去。

焚風的領口裏墜著一顆小小的黑色星砂石,光柵效應下閃過令人目眩的蒼藍色彩光;星砂石的內核是一塊金子,凝視它的時候似乎能見到星星點點的珊瑚色微光。

“奧利弗已經寄來了嗎?我還以為要我們帶波西去R12自取呢。”

焚風瞪他:“特地來看你時順便帶過來的——你怎麽想到從我老家選禮物?”

“呃,因為灰礁鯊鎮禮品店老板推薦過?我那時加了他聯系方式,請他幫我留意這種款式的星砂石。聽說戴星砂石能養生哦。”

“采礦的副產物怎麽可能養生啦,你會信這個?”

“唔嗯,有個美好的寓意不也挺好嗎……而且,這不是我要送你的禮物啊。”

焚風一楞。

“萊蒂空間折疊公司在考慮將產品和飾品結合起來,就像文娛作品裏那種叫…叫‘法寶’的東西一樣。我作為科技顧問,有幸了解了一點核心技術,就想嘗試做一個空間項鏈給你——所以這塊星砂石還有待加工呢。”

焚風把星砂石摘下來,用一種新奇地眼光打量著他從小見慣的美麗石頭:“真的可以嗎?”

“雖然大概只能裝點小東西,但真的會是世界上第一條空間項鏈啦!”

“話說,如果是塊普通石頭,你就不喜歡嗎?”烏拉雷委屈巴巴地反問道,“我不僅沒收到禮物,醒來第一眼還沒見到你呢。”

“我……”

“臥槽斷腿還跑那麽快!”尼斯上氣不接下氣地追過來,就見門口抱一起的情侶,“小別勝新婚,總之請矜持。”

“斷腿?!”烏拉雷捕捉到關鍵詞,又去看助行器。

焚風幹脆地解下助行器:“沒什麽問題了,只是骨骼和神經重接需要養護半年。”

“你要是不亂跑不就用不上助行器嗎?”尼斯對烏拉雷擠眉弄眼,“你能想象不,這家夥的日常居然不是搬個床在你旁邊做病友。聽說他去找出版商要出書的時候我都驚呆了!你風哥的文化水平還出書啊,找人代寫自傳嗎?”

“——不過他的繪本畫得真還不錯,今天去談發售的事,編輯送了樣書。”尼斯邊說邊掏出幾本繪本遞過去。

《敲開山門》《泉間冒險》《最好的飛行家》……花花綠綠的標題上統一寫著“德利奇朋友”。烏拉雷註意到這系列的原作標的是自己。

“我讀了你還未寫完的《德利奇記》,是寫給成蟲看的專業科普讀物吧?可是我沒有什麽學術光環在身,沒法給你什麽專業的幫助,只能以這種形式希望更多人看到德裏奇的故事。”焚風有點緊張,“作為三周年禮物是不是有點平凡……?”

烏拉雷擡起頭,露出濕潤的眼睛。“謝謝你,這是我收到最好的禮物。”

“嗨嗨嗨這書出版我也是出了力的,怎麽見到我招呼都不打一個?”尼斯不滿地插話,“你們夫夫倆治療的錢還是我們暴力團付的呢!”

“……好久不見?”烏拉雷猶豫地問道,“這次我們借了多少,可以分幾年還啊?”

“你聽他胡說八道!”焚風狠狠給了尼斯一肘子,“幾方搶著付錢,要不是看私交還輪不上他呢!”

尼斯齜牙咧嘴道:“好吧好吧,很榮幸為星際第一人及其伴侶鞍前馬後!”

烏拉雷眼含無辜,莫名地看著他。

尼斯摸摸鼻子:“呃,你醒來沒看消息嗎?……哦對,手環和光子機治療時都給你扒了。”

烏拉雷的信箱還沒有這麽爆滿的時候,密密麻麻看過去少說有幾百封慰問信。他在心裏默念“對不起”,然後選擇了統一發送:“已蘇醒,狀態良好,感謝關心。”

有些特殊內容他會單獨回覆,比如飛訊公司商談鋪建全星際變星能糾纏互聯網絡的事。沃克也留了言,只有短短一行字:“醒了聯系我。”

等待接通的時候烏拉雷還在評估運用變星能可以進一步減少多少延遲,沒想到這次沒要秘書轉接,視屏上即刻跳出個吹胡子瞪眼的老頭:“醒啦?你小子怎麽不幫我洗清冤屈就走了,好不容易被救回來睜眼就卷入桃色醜聞的滋味你懂嗎?”

“那個,情況緊急呀。”

“哼哼,是沒想到老頭我命大能活吧。”

“那倒沒有,我一直很關心您身體啊。回帝國沒多久就聽說您脫離危險了,不過那時候抽不開身去探望您,後面又躺了,這不一起來就聯系您啦。”

老少劍拔弩張半天,沃克撲哧笑了:“哎喲,咱們爺倆真是命途多舛吶,前後腳走鬼門關。”

烏拉雷也笑了:“能挺過來不是很幸運嗎?”他想到什麽,“對了,關於覆職的事……”

“不能。”

烏拉雷:……

“為了把那群極族清走,我可是百無禁忌上手段了,申訴渠道全關了,不給他們反撲的機會!”

“那我回去的話?”

“我想想啊。”沃克撚撚胡須,“你回來從基層再給大家表演一次最速升遷怎麽樣?”

“……哈哈,有空再說。我先掛了。”烏拉雷面無表情去點叉。

“哎哎哎小夥子一如既往沒有幽默感啊!行了不逗你了,我直說吧,沙卡主持的內選會結果出來了,再加上你目前沸騰的名望和我之前那些鋪墊,下一屆星盟委員會會長就是你啦!”

烏拉雷有種飛走的大餅回旋並且硬塞嘴裏的感覺。

“不過嘛,老頭我後年才退休,所以還得麻煩你再等等。雖說不要你來上班,但星盟體制要大改,記得多關註關註,別等上任之後眼前一抹黑啊!”

沃克笑著說:“這一年多的時間裏,你就去做些想做的事吧——可不一定輕松哦,你們國內還有很多事找你。”

烏拉雷穿過修道院的走廊,左邊是莊嚴肅穆的廊柱,右邊是刻有經文的白石灰巖壁畫。盡頭狹小樸素的房間裏坐著求見他的主人。

瑪爾斯放下手中的書:“你來了。”

烏拉雷看著那攤開在第一頁的書,懷疑他根本沒看進去。

瑪爾斯平淡地說:“在這裏沒有別的事做,我可以用餘生去讀它。”

烏拉雷無言。其實他不知道能和瑪爾斯聊些什麽,除了那樁改變他一生的欲加之罪,他和這位雌蟲大哥沒有任何交集。

“你恨我嗎?”瑪爾斯突然問道。

烏拉雷以為他指的是把自己卷進宮鬥的事:“談不上吧。”

“我從來沒有設計過你。婚約是我在米特萊特的建議下加的,但是我以為他只是好心……更不知道他借我的手掌控了前沿探索者,我成了他故意放在臺面上吸引視線的小醜。”

烏拉雷心想:我也不知道米特萊特為什麽要我和風結婚……但是從結果上看挺不錯的。

瑪爾斯看著高處的小鳶尾窗:“不過,即使受了蒙騙,這些仍然是我的罪過。不是在監牢而是在這裏,已經是法律和人民對我的慈悲。我會在這裏懺悔,直到死亡把我的生命和罪惡一並帶走。”他轉過臉看著烏拉雷,“願對我的處理,是你能滿意的。”

透過小鳶尾窗,本就被高大的石墻分割出的那片天空看起來更小了。而瑪爾斯的餘生將永遠無法踏出修道院一步,這片天空就是他擡頭能仰望到的全部。

“我不覺得你對我做了很過分的事,幽禁只是你作為帝雌失格的懲罰——但是那樣就有點太重了。”烏拉雷也看著他,“所以我會幫你爭取使用手環的許可。宅家也能接觸外界的話,就不那麽難熬了吧。”

或許我們本來能成為關系很好的兄弟——瑪爾斯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

“父親在樓上。”

伊恩一世休眠的時候,烏拉雷只有11歲,而他對“雄父”這個概念清晰點的記憶更是要追溯到8歲。那是他第一次去國家戲劇院看戲,上演的是一出古典悲劇英雄的戲,他因被預言殺死生父而拋棄,最終也真陰差陽錯推翻生父登上皇位。

8歲的烏拉雷沒有想過,為什麽從不單獨帶他出行的雄父,在那一天選了他而不是別的兒子。得知自己身世時,他不禁想:皇帝是因為演的這出戲才帶我去看的。他一直忌憚著我這個“兒子”,會把他從皇位上拉下來,毀滅他的帝國。

修行者要忍耐誘惑,於是修道院所有房間都是極簡的。伊恩一世躺著的那間也不例外,脫下皇帝的桂冠和華美的袍服,他看起來就是一只普通的垂垂老矣的雄蟲。

他要死了——這是烏拉雷見到他第一眼的想法。

這並不是說伊恩看起來出氣多進氣少,事實上比起他枯萎的外表,精神上簡直可以說神采奕奕。他向烏拉雷招了招手,用自信有力的嗓音說:“過來,孩子。”

烏拉雷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我不會接任瑟維帝國的皇帝的。”

“唔,這是你第二次拒絕我了?不過這次還是當面的。”

“我不是瑟維家族的雄蟲。”

“法律上確實不是,不過我可以要求最高審判院撤回判決。”

“我從來都不是。”烏拉雷直視著他的眼睛,“你不過是想要我救世主的名號,挽回名譽掃地的皇室的聲望。”

伊恩反問他:“我是帝國的皇帝,凡事為帝國、為家族著想。有哪裏不對嗎?”

“在你的立場沒什麽不對。但是於我而言,你只是殺害全族的兇手之一,而且是最主要的那個。”

“你很恨我?”

“說恨就太高估自己了。”

烏拉雷俯視著他:“托瑟維家族的言傳身教,我是個淡漠的寡情漢,不可能對從未相處過的族蟲產生多強烈的感情。但是比起朝夕相處也形同陌路的‘父親兄弟’,血脈還是要親近得多,不是嗎?”

房間裏一下安靜下來。當烏拉雷準備起身離開時,伊恩終於開口了:“看來我的家教真的很失敗啊。”

他的聲音忽然軟弱下來,本來躺得板正的身子也放松下來。“還記得我帶你去看過的戲嗎?”

烏拉雷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這件事。

“你肯定代入主角了。”伊恩笑著搖搖頭,“沒錯,你是主角,可我想當的不是那個拋棄你後被命運報覆回來的皇帝。”

這個一生剛硬的雄蟲眼裏竟然流露出一絲藹然:“……我以為我能成為那個受主角尊敬愛戴的養父呢。終究是和戲劇一樣的命運啊。”

烏拉雷默然。在那一刻他碰觸到了自己深藏的另一個想法。伊恩創立“飛”計劃,才有用蟲族遺傳信息改造後的德利奇蟲“烏拉雷”的誕生,從這一點來說,伊恩確是他的生父;然而伊恩並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讓他在情感上像孤兒一樣長到19歲,與拋棄他也沒什麽兩樣;戲劇裏的皇帝為了預言犯下棄子的罪行,戲劇外的皇帝為了“大業”犯下滅族的罪行。

殺死父親是悲劇,可是主角在遺憾中是否藏有對一手締造悲劇的罪人的恨呢。

他最終只說:“不管子代怎麽為瑟維蒙羞,至少你作為皇帝親征禦敵,維護了帝國的尊嚴。”他站起來,“培養個明君做你的接班人吧。”

“沒有必要了。”伊恩平靜地說,“在你拒絕我的時候,帝國已經結束了。”

“反抗軍說,如果你是皇帝,那麽他們願意放下恩怨,接受你的領導。倘若你不想當這個皇帝,那他們會主導建立一個新政府——帝國的禮法太老舊了,蟲族需要一個更民主的新國家。”

烏拉雷走的時候問了一個問題:“你想好死後葬在哪了嗎?”

“這個我還真沒想好。皇陵很快就要開放了,而且和家族在一起有點無趣。有什麽好建議嗎?”

“那就葬在主星的威靈海吧。”烏拉雷想起那個陌生的“雌父”,“如果你們都能回歸到一片海裏,狄隆就沒法怪罪我把他和愛人分開了。”

“十分感謝您願意受領榮譽領袖的職勳!”

“這真的只是個榮譽稱號吧?”烏拉雷不自在地調整著胸口的勳章,“開始喊我國父還要我當總統什麽的,真是太嚇人了。我有自知之明,治國絕對做不來。”

“真是抱歉,之前沒考慮到您的想法,就貿然請您承擔義務。這只是為表達國民對您功績的認可而創的名譽職位——當然,您隨時可以監督指導議會工作。”

烏拉雷打量著鏡中準備參加開國禮的自己:“指導不敢當。”

他笑了笑:“但我很期待蟲族新合眾國建立起的新秩序。”

舊帝國最後一位皇帝伊恩一世去世那天,蟲族主星阿卡狄亞的中央廣場上,歌頌瑟維皇室勇武的空中雕塑群“凱旋”,在矗立百年後被拆除完畢。

“我還是不明白您為什麽拒絕那個直接用您的雕像的提議。”新合眾國的議會長站在烏拉雷身邊,和他一起仰頭看著正在搭建的新雕塑,“其實意思都差不多吧?”

名為“飛翔”的新雕塑是一個展翅欲飛的蟲族。祂面目模糊,雌雄莫辨,除了那對古蟲族才有的翅膀,周身其他裝扮反而盡顯科技的前沿思想。

烏拉雷說:“意思還是有差別的,不是我,而是我們。”

那雙短暫擁有過的翅膀已經消失,可他伸出手時,仍然感覺離那片自由的蔚藍天空那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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