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開心

晚上賀文朝悄摸摸地進了宋奕的房間裏。他的臥室就在自己隔壁，這樣的安排完全是出自於賀文朝的私心。他其實更想打通隔著的墻，兩間變一間。

宋奕已經睡著了，面色平靜，呼吸勻稱。

他悄悄把另外一張卡塞在枕頭下面，彎下腰的瞬間在他額頭上留下一個吻：“晚安，寶寶。”

他盯著宋奕看了一會，隨即出去，不做停留。

一墻之隔的兩間臥室，卻是完全不一樣的面貌。一間開著燈，屋裏的人坐在書桌前滑動鼠標，不知道是在處理什麽事務，而另一間室內昏暗，已經進入故鄉的夢中。

就像昭示著兩段截然不同的人生，有人因為幸福而努力，有人因為迷茫而尋覓世外桃源。明知除了身體的痛苦以外，其餘一切愁郁都是虛假的，可人還是不可避免的陷入其中，他人如此，我也如此。

到頭來還是一句，但願這個世上真有世外桃源，有神仙，才有寄托，日子才有盼頭。

第二天的臥室裏，宋奕發現的不僅有銀行卡，還有一張貼在床頭櫃上的字條。

上面寫著：

好好吃飯，記得開心。

字條沒有落款，但他已有答案。筆鋒有力，字跡大氣，除了賀文朝也沒有第二個人選了。

這些天的相處中，這種心頭悸動感頻頻發生。暖流流過心中的時候，他在想什麽？是上天的憐憫嗎？他不需要吧？可他又迫切希望。這種感覺就像，就像生辰時獨一無二的長壽面，冬天早上熱氣騰騰的早餐，大年三十晚冰冰涼涼的雪糕和絢麗多彩的煙花，也像游樂園裏又貴又不好吃的草莓味甜筒和記憶力永遠不會停的旋轉木馬。

但以上這些他全都沒有，只是上小學時老師給的比喻句的例子而已。他想不出來這些事情的感覺，也從未體會過。

不過不要緊，他一個人也會好好的。

他收好那些，全部都放進櫃子裏，連同那些不切實際的心思一起，全都鎖進去。

人類情感是最無法用科學和言語解釋的，這是一種覆雜多變的現象，甚至有時候我們自己也無法掌控。可一切事情都有前因，一切感情都有源頭，導火索就是你內心的欲望，當你意識到引線被點燃時，實際上它已經劈裏啪啦響了一半了。

工作日賀文朝經常來陪宋奕吃餐飯，每次都是匆匆忙忙來，又匆匆忙忙走。周末如果沒事基本上一整天都在，時不時還會帶些好吃的。他知道賀文朝是為了自己，但他沒法給他回應。

“你昨天去福利院了？”手裏的棋準確無誤落在棋盤上，心裏卻一直在關心宋奕。

“嗯，帶了點東西回去，今年的小朋友又多了。”

“要不要我明天跟你一起去一趟？”

賀文朝知道這是宋奕為數不多真心喜歡的地方，他說那裏就像小天堂，每個小朋友都很可愛。那裏是他生長的地方，那裏就是他的靈魂故鄉。

他們曾經一起討論過，人死後究竟會去哪裏，是去天上還是地府，是否真的有靈魂，又是否真的存在世世輪回。宋奕給出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他說：“我希望人死了就是死了，沒有靈魂也沒有輪回。活著究竟有什麽好的呢？不幸的人愁心柴米油鹽，好一點的愁房價疾病，再好一點都不缺的有為賦新詞強說愁；有學海無涯苦作舟；有滿心壯志創業失敗；有混吃等死一生無憂；當然還有你這種，子承父業更上一層樓。可這畢竟是少數，大多數人都是辛勤一生。有人希望等死後重開，可投胎就是固定的氣運。上一世都沒那個氣運，有這麽認為這一世會有。我們好像生活在一個固定的程序裏，被賦予一些沒什麽意義的使命，為的就是給我們找事幹。我不知道如何去定義‘人’，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那就是這個世上沒有‘我’這個人，讓‘我’歸於虛無，歸於死寂。如果我真的有靈魂，我希望它能回到我出生的溫床，回到我的靈魂的故鄉，至少哪裏我被期盼著長大過。”

充滿絕望的回答就這樣風輕雲淡的被說出來，賀文朝的心頭為之一振。他開始思考，宋奕究竟是天生的悲觀主義者還是經受過後才形成這樣的世界觀。現在他唯一知道的，是宋奕經歷的遠比他知道的還要多。

“嗯，那就去吧。”

白子落下，他又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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