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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香塵起何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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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香塵起何歸處

緊握著程元輕溫暖的手,嵐昔覺得心都開始暖洋洋的。在未遇到程元輕的十八年裏,好像自己的手,從未被溫暖包裹過。

她們在雪地裏不知待了多久,但程元輕一直記著時辰,當東邊太陽初升的光線全然照耀在暗香照影的屏風上時,最好的時機便已到來。

程元輕拉著嵐昔走進房間,一陣淡淡的香味撲鼻而來,這味道嵐昔聞過,驪召王宮裏的一棵梅樹,每到寒冬臘月,便會散發這種清香。

“這屋內為何會有梅香?”嵐昔看了一圈,再看向程元輕。

“仔細看那屏風。”程元輕拉著嵐昔走到珠簾旁,指了指正對著珠簾的屏風。

嵐昔順著程元輕的手看過去,此時的屏風還是一片空白,但下一刻,隨著朝陽向上升起,那怪異形狀的珠簾影子,開始緩慢爬上一片清白的屏風,一朵,兩朵,三朵…無數朵花影現在屏風之上,像花綻放的瞬間,雖沒有色彩,卻依舊絢爛,如同煙火綻放時的驚艷一瞥。

“是梅花!”嵐昔指著屏風上升上來的影子,激動地拍著程元輕的胳膊,聲音聽起來活脫脫像個大驚小怪、沒見過世面的孩童。

程元輕此時卻無心其他,看著嵐昔像個小孩子一樣開心知足,程元輕心裏那種莫名的心疼又瞬間湧了上來。

若是能從出生的第一眼,便見到她,就好了。程元輕如是想道,嵐昔曾對她有過寥寥數言,說在遇見她之前,除了母親給她的一點點記憶片段,似乎沒有什麽值得她銘記的。那時程元輕便有了想法,想在嵐昔過去十八年幹凈的人生白紙上,以濃厚的筆墨留下力透紙背的痕跡。

隨著朝陽一點點升起,珠簾的影子也在奮起追逐它此生存在的意義,當屏風被珠簾的影子填滿時,一棵完整的梅樹躍然影照在屏風之上,隨之而來的便是更為濃烈的梅香。

嵐昔吸了吸鼻子,這才發現,梅香的源頭來自珠簾正中央的一顆木珠子。此時,那顆看起來格外普通的珠子,正大義凜然地燃著自己,換來這滿屋沁人心脾的芬芳。

她不知珠子是怎麽自己燃起來的,但她猜測那珠子許是某種熏香,只是被做成了珠子的形狀。

“真好看,比我看過的最好看的煙火,還要好看許多許多,阿輕,我真的真的,好喜歡。”嵐昔眼眶泛著紅,今日屬實多了許多理由來泛濫情緒。

“喜歡便好,還有呢。”

程元輕刮了刮嵐昔光滑的鼻翼,在嵐昔疑惑的眼神中,輕點腳尖,退到屏風正中央,手移至腰間抽出軟劍,在朝陽下的梅香與梅影之間,舞動軟劍,激起一地塵埃。

細小的塵埃密集地鉆進朝陽灑下的光線裏,賦予這光線正直又虛無的形狀。

程元輕舞姿輕盈,閃到一旁,嵐昔呆呆地看著程元輕這一系列舉動,正想開口說話,視線便又被新的變化吸引而去。

只見那快燃盡的珠子,在塵埃的指引下,吞吐自己畢生的霧色,一陣煙起,濃霧向梅影飄去,片刻之後,梅影下顯現一座小屋的影子,屋頂雲霧聚集,像極了平凡人家的炊煙。

嵐昔盯著屏風上那座起了炊煙的小屋,一時入了神。

煙火人家,明明平凡又簡單,可嵐昔此刻,真想拉著程元輕,一頭鉆進那屏風上的小屋裏,與她在開滿梅花的樹下,過完一生的人間煙火。

“這滿屋梅香與梅影,便贈於阿昔的十七歲,那時的你,應該同這梅一樣,在淩冽的冬日裏欺霜賽雪,有著一身美麗的傲骨。”程元輕順著嵐昔的視線看了眼屏風上的小屋,繼續道:“而那處小屋與炊煙,相信我,我一定會實現它。”

收了軟劍,程元輕從嵐昔背後環抱住她,下巴抵著嵐昔瘦削的肩膀,說著沈沈的諾言。

暗香影動梅花照,炊煙浮沈共餘生。當光輝退去,煙波歸塵,梅香散,梅影盡,一場如夢似幻的記憶如程元輕所願,深深刻在嵐昔的生命中,成為她原本毫無記憶的十七歲裏,最為耀眼的存在。

程元輕,我收集了你好多好多的承諾,你一定,一定要用長長的一生,去實現。嵐昔用臉頰蹭著程元輕,貪婪地享受著,這靜好無過的年歲。

-

愈發湛藍的天空下,太陽高高爬上一朵雲,房間裏的光線逐漸趨於平和,屋檐下開始有規律地滴著融雪的水珠,嵐昔雙手抱胸,站在珠簾前鼓著腮幫子,伸著腦袋觀察那正中央的珠子。

珠子原本圓潤的身軀此刻只餘一半,便是映照在那屏風之上的小屋模樣,被精巧地雕刻成型。

“是不是覺得這珠子很神奇?”程元輕靠在屏風旁,亦雙手抱胸,看著嵐昔道。

“我一直以為它是某種熏香,可離近了看,卻似乎又不是,熏香燃盡怎會沒有一點灰燼。”嵐昔看了半天,也沒看出這珠子暗藏的乾坤,她不知道的是,這珠子已經發揮了它畢生的功力,當明日的朝陽照常升起時,唯餘梅影,不見炊煙。

“想知道嗎?”程元輕傾斜的笑意與她此時歪扭著的身姿,將這話語生生渲染成魚鉤上誘惑的餌料,只等甘願咬鉤的魚。

“不想~”嵐昔沖程元輕吐了吐舌頭,她知道,程元輕這般笑意一出現,定是又暗藏心思。

“不想的話,便沒機會知道了哦。”程元輕再度拋餌。

“來日方長,我會慢慢研究它。”嵐昔說完打算上手摸那珠子,被程元輕叫住了。

“別動它,那樣它會很快消散。”

“消散?”嵐昔放下手,看了看珠子,又看向程元輕。

“現在想不想知道?”程元輕持續賣關子,嵐昔一臉疑惑地點頭。

“親我一口,我就告訴你。”

好啊,在這等著我呢。嵐昔微笑著走上前,將雙手搭在程元輕的肩膀上,用粘稠的聲音說道:“阿輕,你到底是學壞了,還是本來就這麽壞?”

“你知道,人的潛能是要被某種事物激發的,遇見你之前,我不是這樣的。”程元輕睜著亮極了的大眼睛,在嵐昔一臉不相信的表情下舉起三根手指並在一起,“我發誓。若是沒遇見你,我這一生都將在潦草和麻木中度過,但在那大街之上,命運偏偏提著我撞向了你,那一刻,我的人生便不一樣了,我一定一定會…”

程元輕滔滔不絕的話進行到轉折處便被嵐昔響亮的親吻聲打斷,她眼睛不受控制地眨了好幾下,將原本發著誓的手緩緩摸上自己一側的臉頰,那裏印著嵐昔的唇色。

嵐昔舔了舔唇,又傾身上前,歪著腦袋在程元輕已然呆了的目光下親吻上她另外一側的臉頰,“親了兩口了,阿輕說話算話。”

“多親了一口,不算數。”

“你!”

“嘶…你又掐我幹嘛…”

“你明知故問。”

“好啦,話留到晚上再同你說,現在我們去打雪仗好不好,畢竟這是初雪,今年的初雪。也是與你在一起過的,第一個冬天。”程元輕將手覆在嵐昔正捏著自己腰側的手上說道。

“什麽是…打雪仗?”嵐昔疑惑道。她的童年,就像一壇深埋地下的女兒紅,只在嫁給程元輕的那一刻,才堪堪面世,得以解封。對於打雪仗這種接地氣又很常見的民間孩童游戲,嵐昔從未聽過。

“就像剛剛我拿雪團子砸你那樣。”

“雪團子是用來砸的?”

“嗯,不然還能用來幹嘛。”

是啊,握在手心,會很涼,也會化成水…嵐昔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之前被雪團子涼到發紅的手心此刻已獲得足夠的溫度,恢覆如常。她擡起頭,朝程元輕笑得粲然。

“那便砸吧。”

冬,歲始,宣極國下了一夜暴雪,百姓欣慰瑞雪替來年豐收打下了好兆頭,孩童歡喜著成群結隊地打雪仗、堆雪人。定國將軍府內,所有值守的兵將都聚集在程元輕設下禁令的那間龐大院落門前,擠著耳朵聽他們從未聽過的程元輕。

那是光聽著就讓人覺得很幸福的打鬧嬉笑。

“原來將軍是這樣的人。”

“我見過最多的便是將軍皺著的眉頭,咱們夫人可真有本事,能讓將軍笑得這麽開懷。”

“將軍是在打雪仗嗎?好幼稚啊,還玩小孩子的游戲。”

“你這樣說,小心將軍聽到罰你禁閉。”

“將軍現在可聽不到,他一心只能聽到夫人的話,哪裏還有空管我們。”

“對啊,將軍都一天一夜沒出過這院子了。”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程元輕怎麽也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同那人人唾罵的昏君一般,日日夜夜,美人在懷,沈迷在嵐昔柔情的春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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