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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頁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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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頁思念

日暮西沈,柔軟的雲被黃昏染上了朦朧的金,紫雲英花田中,嵐昔緊緊依偎著程元輕,面朝青天躺在花田裏。

“為什麽這花會開在冬天?”嵐昔隨手抓起一朵紫雲英,說道。

“因為這裏環境特殊,溫暖濕潤,它們喜這環境,便早早開了。若是別的地方,得等到春天,你才能見到它們。”程元輕耐心地解釋道。

當初,她發現這將軍府選址後有這樣一片花田,也是大為吃驚,畢竟寒冬臘月,這花開得格外傲骨,像是要同臘梅爭一爭這冬的色彩。

“以後,我最喜歡的花,便是它了。真有骨氣。”

嵐昔舉起手上的紫色小花,捏轉著它的根莖,小花便快樂地在空中飛舞。

程元輕也舉起手,覆在嵐昔的手上,在她耳邊輕柔地說道:“今天娘子滿意嗎?”

“不滿意,你今天戲弄我。”嵐昔撅著嘴,滿臉卻寫著幸福。

“細弄?的確挺細的,下次試試兩根。”程元輕伸出一只手指,左右翻看,說話完全沒皮沒臉。

“你…哼,油嘴滑舌!”嵐昔按下程元輕囂張的手指,“你實話告訴我,你根本就沒打算在水池外做對不對。”

“怎麽這樣說?”程元輕聳了聳眉頭,表情怪異。

“你一開始就打算在水池裏那個臺子上做,還故意拖延時間,讓我著急。”嵐昔又輕輕捏著程元輕腰間的肉,這是她事後才想起來的事。

“我想把時間延長一點,可奈何我的娘子太心急。”

嵐昔放在程元輕腰間的手在程元輕講完這話後立刻用上了力。

“嘶…再捏,晚上可真不能用了。”



“晚上不會真睡那個矮桌子上吧?”

“這可是娘子自己選的。”

嵐昔一時語塞,回想起自己在房間矮桌上沈睡後,做了個長長的夢,便莫名其妙來到了這片紫雲英花田裏,便又問道:“為什麽我們一覺睡醒會在這?”

程元輕同她解釋,那間房裏的矮桌其實是個翻轉傳送的機關,啟動機關矮桌便會翻轉,傳送兩人經過暗長的密道,到達這將軍府後面的花田裏。捆綁住手腳只是怕嵐昔會在傳送的過程中受傷。

但其實傳送很安全,程元輕綁住嵐昔原本是想做其他事,她瞧見嵐昔面目上的不安便再也無法淡然執行原計劃,害怕這過於脫離世俗的行為會給嵐昔留下什麽心理陰影,便舍棄了那個想法。

這十八種逍遙,是程元輕在搜羅了好久才得來的一本禁書裏學的,裏面記載了從第一到第十八種機關術,前十七種充斥著著書之人極致的浪漫情調,唯獨這最後一種,在禁忌感中讓人體驗一步逍遙。

原本,程元輕是想讓嵐昔選十七間房的任意一間,這樣也會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不成想嵐昔上來便直接選中了最刺激人心的第十八種。

翻雲,翻的是矮桌,覆雨才是真正的還原刑罰現場,羞恥感和禁忌感拉滿。今日,這翻雲覆雨,其實只完成了一半的一半,那書裏所說的道具,程元輕楞是一個沒敢用。

嵐昔問:“為何只有我一人綁著,你受傷了怎麽辦?”

“我習慣了,若只是在這通道裏受傷,其實對我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麽。”程元輕十分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說到受傷,嵐昔沈默了片刻,想起在池水中自己無意間摸到了程元輕後背的肩胛骨之上,似乎有一道疤,她只碰到了一點,便慌亂移開了手,事後細細想來,便十分好奇那疤的模樣。

“阿輕,能讓我看看你後背的疤嗎?”

“…它很醜。”程元輕沈默片刻,說到。

嵐昔搖搖頭,道:“雖然我沒見過它,但在阿輕的身體上,它一點也不醜,我想看看。”

程元輕眨著她極為透亮的大眼睛,點了點頭,又是一幅人畜無害的可憐模樣,看得嵐昔莫名心疼。

雖然知道她是裝的。

坐到程元輕身後,嵐昔脫下程元輕的裏衣,肩胛骨之上,一道觸目的疤痕撞進嵐昔的眼裏,幾乎橫跨整個後背。

嵐昔顫抖著手輕輕撫摸在其上,眉頭皺成了山川,面目滿是心疼。她難以想象,身為女子的程元輕,在受了這麽重的傷後,是如何熬過來的,又是如何以男子的身份,在那滿是臭男人的軍營混得如魚得水的。

“怎麽樣,我就說很醜吧。”程元輕見身後的嵐昔半天沒有說話,心裏也泛起一陣苦澀。

這疤,在這個世上,嵐昔是第一個見過它的人,也是第一個知道它存在的人。

嵐昔從身後抱住程元輕,在那長長的疤痕上,留下了綿長又細膩的吻,從疤痕這頭,到那頭,一寸不落。

“她它比天神的翅膀還要美麗,一點也不醜。”

嵐昔柔軟的吻,讓程元輕覺得後背發癢,發麻,“我害怕你會在意,便一直沒敢同你說,你不會介意吧?”

“現在不是說了。”嵐昔替程元輕穿好衣服,繼續道:“我只想知道,那時你是如何熬過來的?”

“如何熬過來的啊,大概,喝酒喝的吧。”程元輕說得雲淡風輕,“那時受了傷,但因為怕身份暴露不敢找軍醫,便一個人帶著幾瓶酒,偷偷跑去山裏,一個人包紮、換藥,疼了便喝很多烈酒,醉過去了便不疼了。”

“你的酒量是那時練出來的嗎?”嵐昔靠在程元輕背後,聽她說著從前的故事。

在嵐昔缺席的這些年,程元輕無疑過得很苦,嵐昔知道,她如今的成就來之不易,而她本身也是萬一挑一的優秀存在。

“也許吧,從那之後,我似乎能多喝些酒了,漸漸的,軍營裏沒人是我的對手,我總是把他們所有人灌醉,然後一個人偷偷跑去河裏洗澡。”

程元輕說的盡是些輕松的事,不再同嵐昔提自己的苦,她不想再為嵐昔的多愁善感添磚加瓦。

“你一定過得很苦吧…”嵐昔抱著程元輕的手又緊了緊。她知道程元輕因為在意自己的感受所以把這些苦故意說得很輕松。

“其實習慣了,那些苦,不過是身體上的苦,我吃得慣,到現在為止,我受過最大的苦,你知道是什麽嗎?”

“什麽?”

“三月前的初秋夜,便是我吃過最大的苦了。”

嵐昔聽到這話,緊緊抱著程元輕的手漸漸松開,心下以為那夜自己對程元輕疼痛的懲罰真的給程元輕帶來了苦痛。

程元輕抓住嵐昔的雙手,重新放在自己腰間,繼續道:“因為那個夜,往後的每一天,我都吃盡了苦頭,離開你的這三個月,我每天都在想,原來分別是這麽痛啊,從前真是混蛋,躲了你那麽久,如今得了報應了。”

那個讓程元輕永生難忘的夜,在離開嵐昔後的每一天,折磨著程元輕生脆的神經。很多時候,她都在人前偽裝得高明,在無人的寂靜黑夜,獨自飲著烈酒。

可惜,酒無法令她沈醉。

“所以啊,以後我們不要分開了好不好。”嵐昔緊緊貼著程元輕,甚至想將自己的身體融進程元輕的身體裏,這樣,她們便再也不會分開了。

“好,我答應你。”

誓言總是能輕易說出,守諾的人遍地都是,守一輩子諾的人,卻寥寥無幾。

-

在與驪召國長達三個月的交涉中,程元輕有多少次想不顧一切,沖進驪召王宮內,去見一見那個讓她斷了魂魄的嵐昔。但家人之命、國之重擔、民之期盼通通壓在程元輕肩頭,她不得不一次次忍住。

兩國談判涉及眾多,並不像想象中順利,膠著的不止是這隨時將起的戰事,還有程元輕快要撐不下去的念想。

她想,若是明日,還是失敗,自己可能便真的撐不下去了,她已經快兩月沒見到嵐昔了。

那是程元輕人生第一次重病,一病不起,十日有餘。

這消息傳到了池丘濘耳朵裏,他以談判的名義去程元輕所在的軍營看了她,看到躺在床上眉頭緊蹙卻毫無面色的程元輕,池丘濘第一次有了心軟的感覺。

面對這個算不上情敵的情敵,池丘濘始終很尊重程元輕,不僅是因為她此生無敗績的戰功讓池丘濘從心底欽佩,更是因為她是嵐昔喜歡的人,池丘濘雖然不喜歡但也對她討厭不起來。

他的確很優秀,值得嵐昔的喜歡。池丘濘這般想,英雄不該因此折腰。

嵐昔收到由池丘濘傳來的程元輕病重的消息,卻因身份敏感怎麽無法出面,愁惘之際,她便去了此前日日都去的池輕閣,與養在那裏的少將訴苦。胡楊少將仿佛聽懂了嵐昔的話,開始拼命掙脫繩索的束縛,嵐昔見狀,便生起了讓少將傳遞消息的主意。

少將聰明異常,極通人性。當躺在床上的程元輕聽到耳邊傳來的熟悉犬吠時,她感覺自己虛弱的脈搏似乎又開始強力地跳動起來。

少將給程元輕帶來了嵐昔對她厚厚一本冊子的記掛,裏面每一頁,都標了日期,從程元輕離開時開始,一直到少將來軍營之前,共計六十六頁,六十六天。

原來已經兩個多月了…程元輕拿著冊子,一頁頁翻看下來,病竟奇跡般地好轉了許多,面色也肉眼可見的紅潤起來,從不流淚的她此時的眼眶早已被淚攻伐。嵐昔娟秀的字跡奮力地在每一頁上,表達著對程元輕厚重的思念。

季秋,初一。

你走後的第一天,天便陰沈了下來,溪楓的葉紅了好些,也落了好些,它也不想,如此失落吧。

季秋,初九。

今日起霜了,宮裏霧氣未起,天同你走的那日一般好,很快便融化了我在霜上刻的“輕”字,它剛好九筆,融化的時候,它在想什麽呢。

季秋,廿四。

我不喜雨天,雷聲帶來孤獨,雨成片落下,也孤獨。我數了下,今日雷響了二十四聲。若我不同它說,它會知道,那正好是你離開的天數嗎。

孟冬,初七。

少將壯了些,開始像它名字般威風。許是我同它講,你很快便回來了,它胃口出奇得好,今日足足吃了三十七口飯。

孟冬,廿九。

溪楓的葉全紅了,在落了一地的葉子裏,我找不到一片綠,我不知道,那些綠色去了哪裏,我丟了它們,就像丟了你一樣…

不對,它們還在那,只是藏起來了,我一定會找到。

仲冬,初五。

我想你,程元輕。你不可以生病,我很想很想你。

若你見到少將,一定要立刻好起來,也一定要告訴我,你的消息。

今天,我想了你六十六次,不能再多想了,剩下的想念,我想親自同你講。

世上從不缺苦行僧,他們總能在踽踽獨行中找到支撐點,許是某種恪守的執念,許是某個念想中的人。在很多不如意的年歲裏,念想是毒藥,也是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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