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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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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克我

入伏的夏,巳時剛過,日頭便足夠燥熱了。

身處善譽澗的嵐昔,卻覺得格外輕快。

許是這庭院裏錯落有致的石橋水榭,亦或是四散在周邊的翠竹,給這庭院裏帶來了頗多的清涼之意。

“小姐,今天您為何一大早便出門了,也不叫我。”

庭院正東邊的書房內,穆雲一邊研墨一邊朝正站在岸桌前的嵐昔說道。

“看你睡得熟。”

“哦。”

“那小姐,您現在讓我磨墨又是為啥?我記得您從來不碰這些物什。”穆雲頓了頓,又問道。

“穆雲,你今日話多了些。”嵐昔淡淡道,眉頭卻舒展,看起來並未生氣。

“小姐,穆雲只是好奇,似乎您來這裏以後,變了些。”穆雲也不管自家主子嫌自己吵鬧的話語,繼續孜孜不倦地問道。

在穆雲心裏,自家主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雖說表面冷淡,但穆雲從未見過嵐昔生氣的樣子,對自己也是向來包容,所以穆雲才敢這般多言。

“變了?如何看出?”嵐昔微楞,隨即問道。

好像她自己都覺得,自己變了許多,卻又說不上來哪裏變了。

“穆雲覺得,自從小姐您來到宣極國以後,好像不再是對任何事都不在乎了。”穆雲想了半天,說道。

“我現在有在乎什麽嗎?”嵐昔問道,她自認為現在也沒有什麽自己在乎的東西。

“有啊,您在乎駙馬呢。”

穆雲脫口而出,嵐昔皺著眉頭反駁道:“胡說,他算什麽,本公主為何要在乎他。”

“小姐,我不說了,您現在的樣子,明明就是在乎嘛,從前可不見你對什麽事有這麽大反應。”穆雲說完,又開始低頭勤勤懇懇地研墨。

嵐昔楞了楞,隨即拿起毛筆,沾了些新墨,在光潔的白紙上寫了個字。

穆雲扭頭看了半天,發現嵐昔寫的似乎不是驪召國的文字,也看不懂,想問嵐昔是啥字,還未開口,門外就傳來了程元輕的聲音。

“公主,我能進來嗎?”

“小姐,是駙馬,他下朝回來了!”穆雲一聽到程元輕的聲音立刻邀功般地跟一旁的嵐昔說道。

“嗯,讓他進來吧。”嵐昔說得極為淡漠,剛剛談話時才皺起的眉頭此刻悄悄舒展開來。

穆雲見狀,心裏偷著樂,自家主子就這點她看得極準,也怪嵐昔的長相不同於中原人的柔和,深邃的眉骨總是讓一些情緒變化更直觀地展現其上。

“駙馬爺,您請進。”穆雲走到門口,對程元輕說道。

“穆雲,不是在宮中,稱呼可隨意些。”程元輕說完,便踏進了書房內。

穆雲在程元輕身後道好,便默默退出了房間,關上了門。

“有事嗎?”

嵐昔向岸桌前站定許久未說話的程元輕問道。

“公主多才,竟對這中原的書畫也有研習。”程元輕盯著桌上嵐昔寫的那個字,有一瞬間心裏生出了一些癡想。

“不是說稱呼隨意些嗎。”嵐昔挑了挑眉。

“今日上朝,皇上告誡臣:雖說嵐昔公主已為你妻,但你需守禮,切不可冒犯公主,公主是我宣極國的貴客。”

程元輕回話,言語裏滿是疏離客氣。

“是嗎,那豈不是,本公主要你做什麽,你便做什麽。”嵐昔道。

“竭盡所能。”程元輕答道,沒有絲毫猶豫。

“那叫我娘子。”

程元輕楞住,她屬實沒有想到,嵐昔會這般要求她,難道她當真對自己…

不對…程元輕很快在心裏否認了自己的異想天開,嵐昔本就是高傲的公主,嫁於自己也不過是被迫罷了,怎可時時妄想,何況自己也沒有資格去讓她在乎。

“很難嗎?”嵐昔見程元輕一時間沒說話,微微皺眉。

“不,沒有。”程元輕回答,卻還是有些難以啟齒。

“從昨日到現在,你一次也沒這般叫過我,我已嫁作你妻,你卻是不願盡一點身為丈夫的責嗎?”

嵐昔說道,言語依舊清淡,但程元輕能明顯感覺到嵐昔話語裏的動蕩。

這一刻,程元輕當真恍惚了,或者說,沈淪了。

“娘子。”

程元輕微微低頭喊道,像一陣清風,柔柔地飄進嵐昔心間。

嵐昔似是沈浸了一會兒,也或許是程元輕不切實際的幻想,程元輕覺得,嵐昔表情看起來沒之前那般生冷了。

“找我何事。”嵐昔只楞神了片刻,便打斷了程元輕的癡心妄想,言語平淡。

“今日新婚第一日,按照習俗,該帶你去見見我爹娘的,但好像打擾你了。”程元輕說完又瞧了瞧岸桌上那字。

“無妨,我只是看到相公題的字,一時興起罷了。”嵐昔不著痕跡地將一旁的白紙蓋在那字上,繞過岸桌,走到程元輕面前,“我跟你去。”

程元輕聽到嵐昔如此隨意地叫著自己相公,剛剛生出的那一絲妄想又淡了下去,嵐昔似乎對這些所謂的稱呼毫不在意,就像她也並不在意自己一朝嫁與一個毫無感情之人這件事一樣。

兩人走後,善譽澗的書房內,一陣微風輕易地吹去了那掩蓋在字上的白紙,一個娟秀的“輕”字顯現其上,孤獨不已。

時間一晃,一月光陰眨眼便過,程府似乎除去多出的那善譽澗及住在裏面的人,其他毫無變化。

程元柔依舊扮演著癡傻小姐,其餘人也都在按部就班地日覆一日,於是嵐昔漸漸開始懷疑起了人生。

“這程元輕,竟然這麽多日都不來見本公主。”

善譽澗的書房裏,嵐昔正對著一個鳥籠裏的鸚鵡,悶悶道。

“大壞蛋,程元輕,大壞蛋,程元輕。”鸚鵡應景的聲音尖尖地響徹在整個書房。

“小姐,姑爺這不是遵守與您的約定,這才不敢來嗎。”穆雲兇了兇那只不識相的鸚鵡,對於嵐昔的話,她頗有些替程元輕打抱不平。

自婚後,嵐昔便主動與程元輕定下約定,無故不得踏入善譽澗,程元輕問為何,嵐昔只答,本就是奉命成婚,也毫無感情,何須過多相處,程元輕聽後便應好,這之後竟真的再也沒踏入過善譽澗。

“他一個將軍,就沒有一點事要與我商量的嗎,好歹本公主算是這宣極國的盟友,就算打探驪召國的國情,也該是正常。”嵐昔道。

“小姐,您是不是想姑爺了?”穆雲問道。

“想?”嵐昔深邃的眉眼似是帶著一絲不解,自己真的是在想他嗎,這樣一個與自己毫無感情之人。

“小姐,我聽說,姑爺已經很久沒有回程府了,好像是有什麽任務,程府一家都神神秘秘的,穆雲啥也打聽不到。”

“穆雲,陪我去銘鳶閣。”嵐昔眉頭微皺,覺得這婚後平靜的一個月似乎有些反常,自己不該這般去如那籠中鳥一般坐井觀天,雲裏霧裏。

至少不能被那人蒙在鼓裏。

銘鳶閣,一處隱蔽的房間裏,鳶南正有些不知所雲地看向正悠閑地坐在榻上品茶的嵐昔。

“公主,您這可是冤枉我了,程小公子可是一次沒來過這。”

鳶南不理解,為何面前這嵐昔公主一上來便是一幅質問的口吻,她記得嵐昔一直是那種對凡事都淡漠的性子。

“是嗎,我已有月餘未來此,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在說謊。”

“公主,鳶南不明白為何您會來此尋程小公子,但關於程小公子的行蹤我倒是可以幫公主探查一二。”

嵐昔看向鳶南,眼神銳利,似是想從這風塵女子眼裏看出什麽,只是鳶南的毫不怯懦也驗證了她說的確是實情。

“明日,我要知道他的行蹤。”嵐昔說完,便快步離開了銘鳶閣,鳶南澗嵐昔走遠,當下便叫來了小廝,吩咐了幾句。

不一會兒,幾個黑衣人出現在銘鳶閣,只約半刻鐘的功夫,黑衣人便從銘鳶閣四散而出。

翌日,鳶南如期帶來了消息,嵐昔看著手中的紙條卻發楞了好久。

“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嵐昔喃喃自語。

紙條的消息很簡短:程元輕於月前自請離京平定海寇動亂。

嵐昔看到消息後,突然發現,她完全看不懂程元輕。

看不懂程元輕那外界傳言的喜好,也看不懂程元輕對待這場天賜的婚事是何心態,更看不懂程元輕在面對自己時的怯懦是何意圖。

嵐昔覺得,程元輕實在是個虛幻的人。

他不像其他男人那般,能讓嵐昔實實在在感受到其真實的性格,甚至嵐昔連程元輕喜男喜女都捉摸不透。

傳言,從不會空穴來風,捕風捉影也好,誇大其詞也罷,甚至是荒唐的謠言,它總歸是存在著的事物的延展。

嵐昔再次見到程元輕,已是距婚後四月有餘的深秋。

嵐昔似乎都習慣了在這庭院之中孤寂的日子,想來其實與自己未出嫁前的生活也並無二致,換了個地方罷了,唯一的不同,大概是自己多了個名義上的丈夫,那個自己只相處了一日的程元輕。

當嵐昔聽到程元輕平定海寇動亂回朝的消息時,心裏竟生了波瀾,像心被驚了一下,嵐昔在穆雲告知消息後,摸了摸自己心口。

這裏是痛,還是單純的期許?

嵐昔發現即使程元輕離開了快半年,自己竟然不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淡忘他。

這時候,嵐昔都快要決定,試著與程元輕相處了,卻不曾想,程元輕此次回來,帶回了一個人,一個女人。

仿佛是剛剛破土的幼芽遭逢一場颶風,嵐昔生出的那一點願意試著接納程元輕的心思被那突然出現的陌生女子沖淡。

她,是個很美的女子。嵐昔看到那人長相後,心裏這般想,原來程元輕喜歡這樣的,也難怪大婚那日他有那樣的反應,到底我這長相,不合他心意罷了。

妄自菲薄從來不會在嵐昔身上發生,從前在驪召國,面對諸國王宮貴胄的求親與親近,嵐昔一貫如常的高傲,此刻她卻在這深深的庭院裏,為自己那陌生的丈夫帶回的陌生女子而滿懷芥蒂。

究竟是這深院消磨人的心智,還是那人克我。嵐昔覺得,大概是後者,她看到快半年未見、鎧甲披身、頭發淩亂的程元輕時,竟覺得他,格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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